芬达陛下，听说你被点评了

文 | 孙悦

（儿童文学博士、著名儿童文学评论家、大学教授）

鲜活的中国元素与真挚的创作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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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探险，是儿童文学中长盛不衰的题材。这样的作品充满紧张刺激的气氛，能够激起儿童读者强烈的好奇心，为他们带来突破生活常态的巨大快感。儿童文学作家常兰兰的长篇系列小说《芬达的秘密》目前完成了两季共八本，从架构和情节来看，《芬达的秘密》正是标准的探险小说，具备探险小说最基本也是最迷人的那些要素：突如其来的任务，全然陌生的环境，不可推卸的使命，坚韧勇敢的主人公，神秘的城池，似明若暗的目标，长途跋涉，危机四伏的大自然，谜语一样的暗示，不明身份的对手，难关一道道横亘，而胜利终将降临。

四个小学生毛豆豆、李安安、范丸子和朱启乐性格迥异，他们分别代表了勇气、智慧、快乐和机智，四个人组成“飞龙队”，为寻找真相而历尽艰险。他们的足迹遍布云南村寨、昆仑山、黄帝陵、秦人洞、莫高窟、神农架等，他们上天入地，出生入死。芬达陛下来自遥远的艾斯星球，虽然是一只猫，但有超能力。每当飞龙队身陷绝境，总是它帮助大家化险为夷。实际上，当芬达陛下这一角色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常兰兰的系列作品在探险类题材之外，又多了一个标签——科幻小说。

不仅如此，《芬达的秘密》将中国古代神话、传说及历史事件，巧妙地糅合进写实类的探险故事和想象类的科幻故事，从而形成了独特的“人文科幻冒险”风格。伟大的作家托尔金在他那部伟大的幻想文学作品《魔戒》里，写过这样一句话：过去的一切都已失落，现在没有人记得了，历史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的确，从拥有记忆和文明开始，由神话，到英雄传说，再到凡人历史，人类走过一条多么漫长的道路。神话、传说、历史三峰连绵，记录了地球上万物的起源与从前。也许，神话和传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有谁能放弃神话和传说所散发出来的巨大魅力？有谁能肯定神话不是传说的前身，历史不是传说的延续？《芬达的秘密》汇聚神话、传说和历史三者的要素，运用大量的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里的精彩叙事，这样的作品将会呈现怎样丰富多变的艺术效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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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达的秘密》中，中国古代神话体系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黄帝、蚩尤、九天玄女、西王母等，与浩瀚历史长卷中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商汤、周文王、秦始皇、宇文凯等同时出现在一个叙事链条当中，更有异次元空间、虫洞、量子信道、大麦哲伦云星系等科学概念和理论的介入，整部作品真幻参差，虚实互证，共同讲述了一段又一段惊险曲折的故事。

《芬达的秘密》在情节设计上使用了很别致的方法，即每个悬疑点、线索提示和目的任务，都能在遥远的古代的时空里找到与之千丝万缕的联系。小说每每就从封尘的历史史料入手，进行反推，打通了过去和现在的边界，让那些来自古代的信息成为小说里的一个个开关。比如中国古代著作《拾遗记》里有关于宛渠国和沦波舟的描写，宛渠国人高十丈，身上披挂着鸟兽的毛。作家据此展开想像，在小说中言之凿凿地指出，《拾遗记》这段描写其实记载的是外星人来到地球的情景，这些外星人身材高大，仿佛鸟人，他们建立了宛渠国，他们使用的工具“沦波舟”类似于海螺的形状。由于沦波舟发生了飞行故障，鸟人们滞留在地球上回不去了，他们的后代就分化成“主宰”和“寄生”。“主宰”和“寄生”分别与黄帝、蚩尤、周文王、秦始皇等神话历史人物结盟，并最终参与到这些大人物惊天动地的一生当中，从而成就了后来中国古代发展的走向与格局。比如小说中写到，正是通过著名的牧野之战，“寄生”帮助周武王打败了有“主宰”相助的商朝，从而建立了西周王国。

这就颇为有趣了，作家把天马行空的想象和真实可考的史实相结合，或者说作家以真实可考的史实、千古流传的神话传说为故事的元起点和原动力，由此酝酿编织起后面复杂的情节网络，并让这天马行空的幻想呈现为一种有据可查的真实感，让读者在阅读《芬达的秘密》这部小说的时候，承认作家所写的一切都是真的，中国古代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和神话传说，都是真的。这种效果就是所谓“不信”自发的停止。儿童文学作品是虚构的艺术，但不是虚假的产物，更不是胡编滥造的东西。而所有的想象，必须是建立在内部逻辑合理的基础之上的。儿童文学作家要让“不信”自发的停止，就是说，要让读者在进入阅读以后，认为作品里虚构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以信服的，只有达到这一状态，才说明作家的创作是成功的，出色的。

中国神话中关于起源、城邦、战争的记载，因为作家常兰兰搭建的故事之桥，瞬间穿越时空，逼真可感地冲到了读者的眼前，那些远古的味道，揉进了新鲜出炉的面包，香气扑鼻而来，这种阅读感受异样而新鲜。常兰兰将感性思维的神话表述，与理性思维的科学分析有机结合，制造了妙趣横生的艺术效果。由于常兰兰对于神话和历史传说的重新解释，《芬达的秘密》几乎具有“创世纪”、“开天地”的神性光环。作家在作品里创造了一个新的人、神、外星生命的历史谱系。小说中写到桃花源的真实存在，作品描写那里的山石流水，花草树木，自然景观，完全是对古文里桃花源的再现，人们纶巾布衣，耕作歇息，连对话都使用文言古语，一派古风古韵。同时作家又以此为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脉络，描写桃花源的居民被迫成为外星人的奴隶，这里已经失去了那份与世无争的的逍遥自在，愤怒和悲伤四溢。常兰兰从史料奇闻中汲取灵感，再巧妙地编织进作品，她不拘泥和囿于限制，从而让史料奇闻有了别开生面的新表现。

常兰兰在《芬达的秘密》里，为儿童读者开列了一张中国古代典籍的书单，《拾遗记》、《淮南子》、《桃花源记》、《山海经》、《穆天子传》、《封神演义》……这些书或文，仿佛一条从远古奔腾而来的时光大河，波光粼粼，波涛翻滚，吸引着孩子们在河边徜徉奔跑，去追随那些远去了但并未消逝的神秘的从前。孩子们在《芬达的秘密》里获得了对于中国古代神话与历史事件基础性的认知，那些与故事情节发展密不可分的描述，是作家刻意给予孩子们的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启蒙，古老的华夏文明那悠长、奇特、神秘的面貌，经由毛豆豆、李安安、范丸子等孩子的历险，穿越时空，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的眼前，真实可感。鲜明的中国元素在小说中活泼可见，浓烈的中国意味在小说中熠熠生辉。比如作家把传说中的四大神龙之一“冰夷”请上舞台，栩栩如生地描写它“长着两条长长的虬须，眼睛如同大灯，张开的嘴巴里能够清晰看到锋利的獠牙和猩红的舌头”，这威武神奇的龙在小说中伸手可触，它睁大双眼，挥舞利爪，活生生地腾跃在毛豆豆们的面前，多么震撼，多么惊魂！

《芬达的秘密》是一套比较庞大的书，也显示了作家比较庞大的“野心”。常兰兰试图把很多很多的知识、常识、概念、观点，一股脑地传递给孩子们。正如作家在序言里所写：“我心目中的优秀的科幻探险书籍，不是洋气的，而是中国化的，尽管它有着科幻的外衣，但它应该是有中国文化的元素，所有的读者一打开就能知道，它是一本带有中国文化和科幻元素的儿童文学作品。”同时，作家并没有成为一个自说自话的诳语者，她用一种相当谨慎郑重的态度，以科学求实的方法面向写作，为了让小说中的情节经得起推敲，有根据和符合逻辑，她花费大量的时间，查阅大量的资料，务求让每一个有关历史文化、自然科学的概念和表述都准确无误。作家做到了“天马行空而又规规矩矩”，“饱含中国元素，又充满不曾脱离科学的幻想”。这样一种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作家还在小说每一章的后面设计了“科学驿站”小板块，讲解有关天文、地理、物理、数学、化学、生物、心理学、文学、历史、军事等方方面面的知识，这份心思温暖而真诚，对于儿童读者来说，《芬达的秘密》在曲折有趣的形态以外，又成了明了易懂、视野开阔的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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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思妙想，天马行空贯穿了八本《芬达的秘密》，显示了作家常兰兰非凡的想象力。这样的想象力，是可遇不可求的儿童文学作家的先天素质。作家占有和使用大量知识，收放自如，游刃有余，更把细致的思考、进步的思想、深刻的道理、正确的观念自然地融入到小说的情节叙事当中，不露声色而又目的明确地引领着儿童读者走向精神成熟。关于责任，作家写到：“我们不能把本该我们去完成的事、去承担的责任甩给后人。”关于信任，作家写到：“只有信任，能帮助你们攻克所有的难关。”关于人性，作家写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关于恐惧，作家写到：“主宰只会将恐惧置于恐惧他们的人面前。”类似于这样的哲理阐释和品性养成，在《芬达的秘密》里随处可见，似信手拈来，并不生硬，自然妥帖。

作品反对战争和侵略，反思野心和强权。作品宣扬合作和信任，赞美执着和勇气。作品深刻地指出，只有美好的生命和能量，才能创造美好的世界和未来。小说中描写来自外星球的生命物种到达地球以后，分化成“主宰”和“寄生”。他们持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地球的态度，“主宰”要统治地球上的人类，控制一切；“寄生”则寻求与地球人的共存，分享地球上的资源。这两类角色，一方面体现了作家对于宇宙和生命的理解，一方面体现了作家对于当下人类困境的思考——“主宰”和“寄生”不正代表了我们人类自身对待地球的两种态度吗？或掠夺占有，或和谐共荣。

小说中，以塔拉班女王为首的“主宰”们，被欲望和贪婪驱使，对地球实施疯狂的占有和掠夺。他们就像地球人中的那些人类中心主义者，认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享有特权，所以可以任意奴役大自然，轻视践踏其他生命物种。结果如何呢？终有一天，彻底毁灭的是他们自己。反观人类自身，严重蔓延的环境和生态危机，不也是欲望和贪婪造成的恶果吗？追本溯源，生态危机背后是人类的精神危机和文化危机，因此要从根本上遏制生态危机的加剧，就要首先从本质上治愈人类的这些精神疾患。小说中，作家借塔拉班女王、弗兰克、顺风、令狐等角色，对疯狂、野心、贪婪、欲望、无知、冷酷等人类顽疾，进行了深刻的批判。

“寄生”则代表了一种万物和谐的意识，他们向以人类为化身的地球传递和睦相处的情怀。作家巧妙地设计“寄生”这一名称来概括他们，寄生一词表达出一种柔顺宁静的姿态。作家要告诉儿童读者的是，无论是恐龙、西仙蜥等猛兽，还是周穆王、秦始皇等英雄，乃至主人公毛豆豆、李安安等普通人，无不是寄生在地球之上，依靠地球提供的山川河流、土地空气来繁衍生息，所以万物都是平等的，相互依存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彼此依靠，共融互助，才能实现生态的和谐圆满，保证每个生命物种的持续发展。就如小说中所写：“面对苍茫星汉，我们是如此微不足道”，芬达陛下也说过：“地球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砂子，宇宙是无穷的，不论是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认识到了地球的局限，也就是认识到了人类自身存在的局限。面对洪荒宇宙，作为寄生的一粒砂，我们应该对地球心怀感恩，对万物心怀善念，对他者持有爱意。小说一直在引导儿童读者深入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个体的价值，思考完善人类的灵魂等大问题。

作品里屡次提及，芬达陛下生活的艾斯星球，科技高度发达，知识非常先进，远远超过地球，但是，那里的自然环境却异常恶劣。这就是说，即使是再高度发达的科技和人类智慧，也无法与自然抗衡，也无法真正改变自然。自然，才是宇宙天地之间最伟大、最可敬畏的存在。小说中描写，一次，食人树奠柏攻击飞龙队，孩子们费了很大力气，躲进一棵老奠柏树树根下面的隧道里才算脱险。毛豆豆提醒大家小心不要伤害老奠柏的树根，他说“这些奠柏也是生命啊！”还有一次，毛豆豆利用青灯石召唤出非洲象，帮助飞龙队抵挡凶残的对手。当有人建议让非洲象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时候，毛豆豆却说：“不行！这些非洲象也是有生命的，它们是作为我们的朋友来帮助我们的，我们不能把它们当成牺牲品。”作家着意刻画毛豆豆身上的豁达包容，赞美这个孩子的善良正直。一切对峙的结局，必是硝烟散尽之后的面向，敌对双方都需要放下痛苦的回忆重新出发，到那时，善意和谅解将为双方带来新的起点和生机。小说中，毛豆豆被称为“预言之子”，他预言到的正是凭借人们的豁达、包容、善良、正直建造起来的美好未来和无限可能性。

作家常兰兰的艺术构思几乎可以称为“精致”，就连一些不重要的情节、微不足道的角色，作家都会精心设计后才落笔，绝无半点随意糊弄。小说里描写孩子们要到一个密室去，走廊尽处藏着一头怪兽。从情节发展来看，这个怪兽充其量只是个道具或背景，烘托一下紧张的气氛罢了，但即使是这样一头怪兽，作家也要在史书资料里为它找到出身，它叫“穷奇”，有名字，有来历，还有堂堂的样貌描写，给读者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如此考究的构思和刻画在《芬达的秘密》里比比皆是，勾勒出作家常兰兰极为认真、端正的写作姿态，更体现了一个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那份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值得人敬重，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