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0月7日上海《立报》报道“曾孟朴先生追悼会”。
曾朴像。
□ 肖伊绯
在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有一位以“东亚病夫”为笔名的人,他的名字叫曾朴(1872—1935),字孟朴,江苏常熟人。他写的《孽海花》被鲁迅誉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这是一位里程碑似的人物,开了中国近代讽刺小说及翻译外国文学的先河。
创作《孽海花》之后,曾朴着手翻译法国文豪雨果的名著。1927年,与长子曾虚白在上海创设真美善书店,办《真美善》杂志。到1931年时,翻译了法国文学创作和文艺评论共计30余篇(部)。4年后,1935年6月23日,曾朴病逝于常熟虚霩园。
东亚病夫死于穷?
曾朴病逝的消息传出,社会各界无不深感痛惜与震惊。最早撰文并发表悼念文章者,乃是苏州名士范烟桥(1894—1967)。其文《东亚病夫死于穷》,署名“凉”,在曾朴病逝4天后发表于《苏州明报》。
虽然范烟桥比曾朴小22岁,且范、曾二人亦无深交,但因范非常推崇曾的文学创作,曾作《孽海花侧记》一文,故范所作《东亚病夫死于穷》一文,实有深切缅怀、切实记述的价值。此文篇幅不长,现录原文如下:
一代才子东亚病夫与世长辞了。他的致死之由,当然是病,可是致病之由,却是为了穷。因为他虽历任江苏省议员,江苏省长公署秘书长,江苏清理官产处处长,江苏财政厅厅长,政务厅厅长,代理省长等显职,不会弄钱,谢事以后,两袖清风,一肩行李,保持他的书生本色。
但是官宦人家的排场,却从此而扩大了,应酬也烦了,消耗也多了。他到上海去开真美善书店,又亏去了好几个钱。所以他的生活渐渐陷入穷乡,前几年太夫人八十寿辰,他在常熟大开寿宴,等到客散,他去见太夫人,太夫人非但不快活,反把他埋怨了一顿,以为今日之下,还要这虚荣则甚?再不省吃俭用,破产可立而待了。
传说他历年积欠田赋,数目惊人,一时竟无法张罗,官府催课甚急,这种环境之下,无病者也得成病,何况老病之躯呢!去年我还瞧见他家的虚霩居书目,说是要全部卖掉它。但是没有什么珍贵的孤本善本,书又多,价钱总得在万元以上,这个不景气的年头,哪里来这大主顾呢!
他的大儿子虚白虽然在《大晚报》任总编辑,收入很不差,却只能自顾小家庭的生活,所以他老先生晚境的拂逆,真是无以复加了。
但是《孽海花》在旧的文坛,《鲁男子》在新的文坛,都有相当的地位,东亚病夫已可不朽了,“穷”,“病”,“死”,庸何伤!
范烟桥以500字的一篇短文,明白清楚地向世人展现了曾朴的晚境如何“穷”与“窘”,让那些对曾氏其人其著一直仰之弥高,心存着大文学家理想生活之幻想的追随者们观之恍然大悟———原来,文学创作与实际生活并不一定同步;原来,这样的大家名士,看似风光无限,竟也有因不善经济而陷入穷窘的境地。
应当说,《东亚病夫死于穷》一文,虽不太符合惯常的悼念文章之格调,但却相当真实地反映了曾朴的晚境,读来更令人感动、感慨。后来,范烟桥还敬献了挽诗一首,收录于《曾公孟朴讣告》之中。诗云:
乱世聊为闲磕牙,
病夫今日已抛家。
作风新转鲁男子,
谈助多传孽海花。
虚霩园中秋草宿,
逍遥游畔夕阳斜。
略除萧瑟凄清感,
共上虞山膏素车。
郁达夫怀念“大桥梁”
曾朴逝世之际,社会各界追悼其人其事者众多,除却故友旧朋之外,以及像范烟桥这样的后辈文士,还不乏文化、教育界名流。《曾公孟朴纪念特辑》一书,扉页为胡适题签,收有蔡元培所撰《追悼曾孟朴先生》,黄炎培所撰《纪念曾朴》,陈陶遗所撰《吾心坎中之孟朴》等追思文章。时任北大文学院院长的胡适于当年9月更撰成《追忆曾孟朴先生》一文,忆述早年因撰文批评《孽海花》而与曾朴成“忘年交”的往事,称自己要与新文学同仁一道“追悼这一位中国新文坛的老先觉”。
由曾朴家人印制的《曾公孟朴讣告》,本是相当正式的追悼会文件,却因曾朴生前致力于文学事业,与普通人家的讣告文书相比,而别具另一番“文学性”的细节。除了由时年96岁的宿儒马相伯题签、曾任内阁教育总长后返归苏州隐居的张一麐为遗像题名之外,还专门在讣告正文之后附录“纪念文”一栏,辑入著名作家郁达夫所撰《记曾孟朴先生》一文。
郁达夫以“新文学”代言人的姿态为之写了一段“盖棺论定”式的评述:
现在虽和先生的灵榇远隔千里,我只教闭上眼睛,一想起先生,先生的柔和的风貌,还很鲜明地印在我的眼帘之上。中国新旧文学交替时代这一道大桥梁,中国二十世纪所产生的诸新文学家中的这一位最大的先驱者,我想他的形象,将长留在后世的文学爱好者的脑里,和在生前见过他的我的脑里一样。
诚如郁达夫所言,曾朴作为中国近代文学史上作为“大桥梁”与“先驱者”,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曾朴之死,不但令马相伯、陈陶遗、胡朴安等故交宿儒老泪纵横,更令蔡元培、胡适、郁达夫等“新文化”人物扼腕叹息。应当说,在中国近现代文学、文化史上,似曾朴这样的学贯中西且张生笃力译介出版的人物并不多见,似“曾朴之死”这样在“故老新民”中皆产生持续影响的现象更不多见。
四百多条“海参”齐聚追悼会
近日,笔者终于在上海《立报》版面上,寻获到了曾朴追悼会的实况报道,不啻为中国近现代文化、文学史上的重要史料。因此报道似未见任何研究者提及,更无全文披露,为此,笔者酌加整理,转录原文如下:
常熟的虞山公园里 曾孟朴先生追悼会
四百多条“海参”参加 蒋子范致词是兴奋剂
夜来微雨,清晨的空间,尚结着一层薄晕。景象凄凄,似乎在追悼这位一代文宗、绰号“东亚病夫”的曾孟朴先生!
昨天常熟特别热闹。不独是开锡沪公路通车以来未有之盛况,即在最近五年内亦很少见。原因自然是孟朴先生德重乡里,而重阳节旧习的登高(虞山),也是造成这盛况的唯一理由。十点钟前后:由上海出发的旅行社专车四辆,载来了七十余名追悼会的参加者;另外还有二十余辆私人汽车。至于沪常客车,也都拥塞着利用星期日的郊游者。陡然间增加了近四百名的衣冠楚楚的海参(常熟人之俗称,意思是上海瘟生),又怎能不轰动无数男女丛聚在桥头路垛争看呢?
孟朴先生享年六十四岁,擅长中英法三国文字。既以《孽海花》《鲁男子》及翻译嚣俄(引者注:即雨果)名著,称为文学家,复以历任财政政务厅长,称为理财政治家。德配汪氏,继配沈氏。有子五,长虚白,现任《大晚报》主笔;次耀仲,为德医;三光叔,同为德医学士,四叔美,五纪阳,均肄业上海。
追悼会的会场,假虞山公园举行的。会场四围游廊,挂满了挽联。花圈凡三十余只,以吴铁城氏的最大。来宾以申时三社的人最多。舒新城夫妇先一日即来,姚苏凤与高明形影不离,张若谷除了带着摄影机找材料外,还要照顾他那位爱人。有人用“一对小物件”来形容他俩。
司仪虽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声音却极嘹亮。读祭文者有五人,其中以严独鹤代表上海各报读得最婉转动听,而崔万秋代表《大晚报》读得最低,恐怕连台上人都难以听得出。否则,山东人读祭文,定可饱耳福不浅。
以辩才著名于常熟的蒋子范,在致词中最特色。口若悬河,抑扬顿挫,叙述曾氏的道德文章,以及富贵寿考、五子登科这八个字的新解释,头头是道,有根有据。在大家都沉闷得要入睡的时候,不啻打了一吗啡针。此君若到大世界来说书,叫座自无问题。
虚白先生代表家属答词,这时大家都宣告饥肠辘辘,邵洵美坐在里面,几次想走出而不能。散会后,每个人都踏着大步子向石梅的一个据说是开了五十年的菜馆走去(曾宅指定午餐招待处),因为这时已经是一点又半了。
为了饿,为了还想去登山(虞山)玩水(尚湖),所以大家都狼吞虎咽。楼上下约三十余桌的总动员,那情形不下于鲁西灾民的领到赈粮后的忙急。
“小菜好吃来!”顾仲彝说。
徐蔚南接着说:“此之谓饥不择食。”
这一天,虚白先生五兄弟,一律是穿着灰布袍黑布马褂。(少夫)
应当说,报道一场追悼会实况,当以肃穆谨严的措辞予以概述。但这篇于1935年10月7日刊发于上海《立报》之上的曾朴追悼会之报道,却以“文学性”的描述手法,将其视作一次“文化事件”来予以呈现。“海派”文化圈子里的名流众生相,在“海派”的表达手法中,被淋漓尽致地刻画了出来;这样的报道虽看似缺乏追悼会常规报道的那种沉重严肃之感,但却恰恰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曾朴在海派文化圈中的地位与影响力。
常熟当地《琴报》报道
事实上,1935年10月6日,在常熟虞山公园里举办的曾朴追悼会,在常熟当地报刊《琴报》的常规报道中,可以获知一些不那么“文学性”,更具史料价值的准确信息,将这些信息再与上海《立报》颇具“文学性”的报道相联系,读来则更具“现场感”,别是一番生动情景。
据《琴报》报道称,“到会嘉宾,以文艺界、报界及各地名儒硕彦为多数,有上海市市长吴铁城代表洪达,市公用局长徐佩璜,市教育局长潘公展(姚苏凤代),严独鹤,包天笑,李浩然,周瘦鹃,范烟桥,徐蔚南,潘公弼,张若谷,邵洵美,林微音,江小鹣,吴县张一麐、张一鹏,及本邑张隐南、蒋志范、瞿良士、俞九思、曹师柳,及苏沪各报记者达五百余人。”《立报》报道,则称“舒新城夫妇先一日即来”,与《琴报》称舒氏只是派代表参加不符。出席追悼会的人数规模,《立报》与《琴报》的数据大致相仿,但《立报》中没有明确提到姓名的名流人物,《琴报》的报道内容又可为补充。
《立报》报道中提到的“司仪虽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声音却极嘹亮”,这位司仪实际上就是主祭张一麐,《琴报》报道中有明确说明。此外,《立报》报道中特别提到的“以辩才著名于常熟的蒋子范,在致词中最特色”,称其对“富贵寿考、五子登科”这八个字的新解释,头头是道,有根有据,普通读者恐怕无从了解蒋的所谓“八个字的新解释”与追悼曾朴有何关系。通过查阅《琴报》报道,即可解惑。
原来,蒋子范的致词,是以“富贵寿考、五子登科”这八个字为曾朴一生“盖棺论定”。他“阐说字义,系用别外典据,加以剖述。谓曾公家产,并不富有,而其文才极富,至‘五子登科’一语,谓曾公有五子,现在民国时代,科举已废,固不能登科,此登科者,实望五子共研科学而又各专一科也云云。”此外,《立报》报道中蒋氏名为“蒋子范”,《琴报》报道中蒋氏名为“蒋志范”,实为同一人,且姓名中所用“子”字与“志”字都无误。据查证,蒋元庆(1867—1952),字志范、子范,又字鄦楼,江苏常熟人。他工书擅画,清拔贡,乃清代大学士蒋廷锡后人。为学贯通百家,经学尤为深邃,受知于汪鸣銮及毛庆蕃。入民国后,曾任教于同济大学等处,主讲古文字学。
对于《立报》报道中所称散会后,参会者往“开了五十年的菜馆走去(曾宅指定午餐招待处)”,那菜馆的名号,《琴报》报道中亦有明确指示,名为“挹辛处”与“枕石轩”。凡诸种种类似的相关信息,《立报》报道偏重于“文学性”者,皆可在《琴报》报道中撷取到对应的史料内容,或者还可以在《《曾公孟朴纪念特辑》与《曾公孟朴讣告》这样的“标准史料”中获取延伸解读,多番比照之下,曾朴其人其著及其逝世之社会影响,就已经显示出来。
◎肖伊绯,学者,现居成都。近著有《观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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