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奇人，感受老天津卫：津门能人到处有，钓鱼的神人就这一个！

天津卫码头老照片（图片来自网络）

每个人对天津的情感和感受都不同。昨天发的一期，喜欢的朋友还不少，当然也有不喜欢的，说“胡说八道”的，这都很正常。冯先生说过他写《神鞭》是为了写文化的根，《三寸金莲》是写文化的自我束缚力，而这篇《阴阳八卦》则是写文化的自我封闭系统。当然这也可以不管。小编个人觉得这几篇故事性不同，但是笔法确实越发有味。有趣的是，才发现大名鼎鼎的《俗世奇人》里好多故事，比如神医王十二、神钓大回、神偷活时迁等等，其实都来自这篇《阴阳八卦》，这些奇人放到更大的故事里去读，则别有趣味。今天推送“鱼阎王”老麦的这一段，大家比比“大回”如何——

无水无鱼，有水有鱼，死水鱼死，活水鱼活；天津卫五河交汇，七十二沽布阵，外加上无数湖泊池塘沟渠坑洼河湾港汊。地不连水连，鸟不活鱼活。天津人嘛鱼没见过没逮过没吃过！汪西颢写过四句诗：

天津古泽国，
水族纷骈罗，
巨细鱼卅种，
下逮蛏蛤螺。

这诗太文，念读听都费劲，这一改就明白了：

天津水做的，
是鱼就能活，
闭眼坐河边，
一抓鱼一个。

后天就是九月十七敬财神，惹惹（小编按：“惹惹”和下面“八哥”都是《阴阳八卦》里的主人公）家里要弄条大活鲤鱼来，最好是拴红绳的。

八哥说：“鱼市上拴红绳的都是假的。这种活鲤鱼得头年祭过神，在脊背上拴根红绳，送到河里放生。第二年再打上来才行……听说，敬过三次神的活鲤鱼，才能跳龙门。”

“哟，这到哪儿去找？”惹惹说。

八哥一龇牙笑了，脸黑牙白，说道：“你找我呀！鱼阎王老麦嘛鱼弄不着，他和咱论哥们儿！”

八哥带着惹惹，手提个盛鱼使的空水桶，在海光寺西边一大片河汊子里，走了多半天，各踩两脚泥，愈踩愈重，脸上叫花蚊子咬得满是疙瘩，惹惹两眉毛中间鼓起个锃亮的肿疱，来个二龙戏珠，也没找到鱼阎王老麦。八哥叹口气才要说：“家走吧！”忽见远处滩头一钓翁，使竿钓住一家伙，瞧着够沉，竿子打成对头弯，好赛后羿射日那弓。八哥叫道：

“就是他，没错！鱼阎王！”

图文无直接关联，仅供参考（图片来自网络）

两人赶忙一前一后一快一慢，绕过河湾，跑到老麦跟前。竿还绷着，线赛紧弦嗡嗡响，可是水下边纹丝不动。老麦不慌不忙稳稳攥着竿把儿。奇了，是鱼为嘛不动，赛钩上一块石头。

惹惹钓过鱼，笑道：

“别是钩在草上了吧！”

老麦赛没听见。打怀里掏出个铜环，从竿子底把套进去，手指捏住铜环“当儿”一弹，铜环顺着竿儿飞起，再套着线儿滑下去，哧溜入水，约莫铜环刚刚沉到河底工夫，竿提线起，下头钩住的东西浮上来，就势一拉，出水竟然一个锅盖赛的大王八。惹惹眼睛清楚，心里糊涂。这叫嘛钓法儿？

八哥说：“老麦，这大王八快成精了，你怎么顺线扔下个铜环，它就上来呢？”这话也是惹惹要说的话。

老麦边摘王八拴王八，边说：“铁嘴八哥，你光动嘴皮子，今儿我传你一招。王八个大，一下上不来，再说这东西样子傻，心贼，一钩它嘴，它前爪子就抓住底草，硬拉，竿非断不可。这铜环溜着线儿下去，正朝它脑袋去，它扬起爪子一挡，就撒开草。上边一提竿，下边水一托，不就上来？你要拿它当石头当草根，可就叫它跑啦，哈哈哈哈。”这话也是说给刚头多嘴多舌的惹惹听的。

八哥说：“哥们儿服了！”他和老麦果然熟。天津卫能人，真都跟八哥论哥们儿。认识能人，也算能人。八哥把惹惹一介绍，说了来意，老麦挺痛快，说：

“这不难。”

惹惹信他是能人，却不信他能钓着拴红绳的鲤鱼。河这么大，哪能要嘛钓嘛。再瞅老麦，人不奇，貌平常，干巴黑瘦小老头，脸叫风吹得赛地皮，皱纹一条一条老深老深；破竹笠，赛破筛子，一圈帽檐破破烂烂；手里的竿子不过一根晾衣服的竹竿，上边插一节竹扫帚苗子，尖上拴根丝线，钩上没倒刺。家伙愈差，能耐愈大。再瞧老麦，上头穿件破布坎肩，晒得没色儿，下头挽着裤腿，腿肚子赛铁球，斜挎个皮口袋，里边稀里哗啦地响，全是鱼。惹惹小时好钓鱼，这种老爷子见多了，可他一说一笑一张嘴，嘴里牙上鲜红鲜红一丝一块，赛流血，他是不是嘴烂了？

老麦抬头看天低头看水转头四下看地势，这一看，挺神气，好赛大将观敌阵，找一条破阵之法。老麦手一指东边说道：

“八哥，给我提着王八，咱到那边去。”

惹惹说：“我来。”抢上去一提王八，比料想的沉，赛提块石头。

东边水浅，靠岸一片苇秆草秆。日头在西，正晒这边。老麦捏着鱼钩在嘴里一抹，鱼钩变红。细看钩上锁了一条鱼虫。原来嘴里红丝丝含得都是鱼虫子。

八哥对惹惹说；

“这是咱鱼阎王的绝招。虫子含在嘴里，裹着唾沫有鲜味，招鱼。这一抹，正好把虫子穿在钩上。”

惹惹头次看人这么钓鱼，正好奇当口，竿一弯，水就响，真的拉住一条鲤鱼。夕阳一照，水翻金花。扯到近处一看，可惜脊梁背上没有红绳。惹惹才要说几句讨老麦高兴的话，怕他不肯帮忙。只听老麦对这钓住的那鱼说：“没你的事干嘛来？回去叫你爹来。”说罢竿尖一低一送，松了线，放跑了鱼。

八哥说：

“它能听你的？”

如今的海河（图片来自网络）

刚说出口，竿在鱼阎王手里一抖，霎时弯成大弓。这鱼一惊一蹿出了水面，惹惹恍惚当是蹦出一个娃娃，金银白亮，后背飘着红带，定神才知，这正是他要的拴红绳大活鲤鱼！惹惹叫起来：“妈呀！好大！就是它！快、快、要跑！”急得乐得连蹦带蹿。鱼在水里蹿，他在岸上蹿。老麦却稳稳握着竿子，拿竿使线领鱼遛鱼诱鱼戏鱼累鱼玩鱼，眯缝笑眼，那神气好赛山间老者瞧着闲云野鹤。惹惹只顾发急，忘了脚底下湿泥，鞋底一哧溜，来个老头钻被窝，坐在泥地上，摔一屁股两手黄泥。

老麦哈哈哈大笑，说：

“大少爷碰事还真玩命！”

八哥手拉手拉起惹惹，大鱼已然上岸。足有七八斤沉，红鳍红尾金鳞金身，脑袋赛猫脑袋大，须子赛豆芽粗，肚子上的鳞片好比指甲盖大小。再瞧脊梁上总共拴三条红绳，都扎成大蝴蝶扣儿。金红相配，大福大贵。惹惹眼瞧这鱼还不信是真事，止不住说：

“这不是神了吗？”

除非有人蹲在河里，把这大鱼挂在钩上；没人弄假，就是真能耐。就是世上人全不信，惹惹也信了。别人不信惹惹，惹惹也信老麦。

更神的是这鱼阎王全不当回事儿，好赛探囊取物，普普通通简简单单随随便便平平常常。他把大鱼放在木桶里，拔些草盖上，对惹惹说：“敬过神，别忘了放回河里，还指着他跳龙门呢！”说着龇出满嘴黄牙。天津卫碱大，人牙都是黄的。

惹惹说：

“老爷子，赶明儿我真要拜您为师。我就喜欢能人。”

鱼阎王只笑不答，也不要钱。真能耐不卖钱，摆摆手叫他俩“去吧”！

鱼阎王的结局小说中后来还提到了，小编这里卖个关子，就不剧透了。
上一期很多网友说也喜爱冯骥才的文字，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去找小编正在读的这本书。无论什么东西，原著总是最好的。这本书收录了《神鞭》《三寸金莲》《阴阳八卦》还有小小说《苏七块》《刷子李》《张大力》《酒婆》《好嘴杨巴》《死鸟》《泥人张》，大冯最精彩的天津卫市井奇人故事都在，可以说相当良心了。

中短篇故事集《三寸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