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9岁女童被爸爸和爷爷溺亡”案背后：脑瘫患儿家庭的苦与痛

那是一组悲伤的图片，它们来自一个9岁溺亡女童的查找尸源启事。布满污迹的衣裤，鞋子，书包，显然看出是女孩的童装，还有一块用来“保平安”的佛祖吊坠。7月25日，南京江宁“9岁女童”溺亡案件最新通报，女童患有智障，系被父亲和祖父推入河中。据悉，警方于一个月前发布了查找尸源启事，却无人认领尸体。

6月26日，南京江宁公安发布一个查找9岁女童尸源启事，图为遗体所穿衣物及饰品照片。图片来源：微博@江宁公安在线

被至亲杀死，情节是令人震惊和费解的，这个看似离奇的案件背后，累积着这个脑瘫孩子家庭的生活压力。根据数据统计显示，目前我国的脑瘫儿产生率是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四左右，给孩子造成极大的精神和肉体痛苦，给家庭和社会带来沉重的负担。

有患者家庭向南都记者表示，“这非常残忍和不负责任”，也承认家庭会因为一位脑瘫儿童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还是要走下去”。同时，公益机构、教育人士、律师都倡导特殊孩子家庭应该得到争取更多权益和社会接纳。

脑瘫女童被爸爸和祖父推下河，背包中有两块砖头

2018年6月26日，南京江宁公安分局发布一个查找9岁女童查找尸源启事。启事显示，6月25日，南京市江宁区一河道中发现一具无名女童遗体，警方悬赏 2000 元征集身份线索。6月30日，警方的悬赏额被提高至2万元。

查找尸源启事中展示了遗体所穿衣物及饰品，那印有米老鼠头像的蓝色白点七分裤，粉红色运动鞋，还有七星瓢虫造型的书包……通过这些童装不难看出主人原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然而，据《法制日报》7月1日报道，经过尸检，女童符合生前溺水特征。但背包中却有两块砖头，重达8斤。

在悬赏征集线索的时间里，如果是临近事发地有哪家女孩失踪，也应该早有父母亲人报警并前往辨认，但却音讯全无，不免让人产生女孩溺亡与父母存在某种关联。

“这一个月我们的工作一直没有停，持续工作后来找到了（家属）。”7月26日下午，南宁市公安分局江宁分局一位警察告诉南都记者。据南京当地媒体报道，孩子的父母离异，家庭环境一般，父亲杨某响在芜湖的一个发电站上班。溺亡的孩子患有脑瘫，父母曾带着她去过很多地方看病，当时总共花了大概有10万块钱，但都没能治好。家里都不要想这个孩子了，由于孩子奶奶舍不得，一个人把她带到老家淮安抚养，长达6年。

7月25日晚上，南京公安发布消息称，当天抓获犯罪嫌疑人杨某响（男，36岁，安徽芜湖人，被害女童父亲）和杨某松（男，65岁，被害女童祖父）图片来源：微博@平安南京

据7月25日晚上南京市公安局通报，经过连续一个月的侦查工作，警方于25日抓获犯罪嫌疑人杨某响（男，36岁，安徽芜湖人，被害女童父亲）和杨某松（男，65岁，被害女童祖父）。经审查，两名犯罪嫌疑人初步供述了6月23日晚将被害人推入句容河致其溺亡的犯罪事实。警方此前发布的寻尸启示撤销。

北京泽永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常清表示，将女童推入河中致其溺亡的行为是故意杀人，应受到刑法制裁，同时犯罪对象为未成年人、残疾人的，属于从重处罚情节。“不过相对于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恶性故意杀人犯罪，本案是家庭成员之间的犯罪，如果嫌疑人犯罪与其家庭贫困、无力负担被害人有一定关系，嫌疑人犯罪动机尚不属极其卑劣，有一定的可以宽宥之处，因此在量刑上可以酌情从轻。”

杀害事件非孤例 脑瘫患儿家庭的沉重压力

在脑瘫家庭内部发生杀害事件并非孤例。

2010年，一起发生在广东东莞的“慈母溺子”案轰动全国，案件情节同样是家庭成员间的犯罪。2010年11月20日，东莞人韩群凤写下遗书，当晚22时，丈夫黄某外出。韩群凤分别让两个脑瘫儿子各服下一枚安眠药，并各灌了一口黄酒。孩子很快就睡着了。韩群凤决意“再也不要如此的痛苦，给家庭一个解脱吧”，狠心将两个儿子放在浴缸溺死。韩群凤给他们换好衣服平躺放在床上，自己服下8颗安眠药和“乐果”农药自杀。经医院抢救，韩群凤活了过来，后被公安机关逮捕。这幕人伦惨案受到了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

2017年4月10日晚，哈尔滨男子李凤国杀害了脑瘫女儿李彦慧，女儿说话不清，是一级智力残疾人，李凤国和前妻带其四处求医，虽有好转，但生活仍不能自理。李彦慧8岁时，她的生母与李凤国离婚，之后，李凤国再婚，又一次因为李彦慧的问题而离婚。事发当晚，晚上11点，李凤国喊女儿去烧水洗脚，李彦慧磨磨蹭蹭，晚饭时喝了二两白酒的李凤国越想越生气，起身用剪刀把屋里晾衣服的电线绳剪下套成圈，套住了李彦慧的脖子，将其勒死。

2017年11月，李凤国杀害脑瘫女儿一案在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法院判决被告人李凤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这些人伦惨剧背后，难以忽略的是涉事家庭都面对着因为脑瘫病人给家里带来的沉重负担。一位来自广州的女儿为脑瘫患者的母亲黄女士告诉南都记者，这样的家庭根本没有办法让人过正常的家庭生活，“家里就爸爸一个人挣钱，全国各地到处奔波求医”。如今，女儿已经22岁，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但仍然需要母亲每天照顾。

“她是比较严重的脑瘫孩子，中枢神经损伤，会有多发性的疾病。”黄女士说，“眼睛损伤，四肢瘫痪，加上左侧重复偏瘫。她走的姿势是很怪的，我们只能拉着孩子的手走。”“脑瘫是需要终身康复的，如果没有经济能力，不能坚持下去。”黄女士的丈夫为了扛起这个家庭拼命挣钱，如今身体消瘦，也落下疾病，曾因数次胃出血住院。

根据数据统计显示，目前我国的脑瘫儿产生率是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四左右，孩子造成极大的精神和肉体痛苦，给家庭和社会带来沉重的负担。

如何避免类似惨剧？为特殊家庭提供支持服务

“因为这是医学上世界性的难题，一边全国各地找医生，一边自己学习做康复。”黄女士说。在全家人的团结和坚持照顾下，脑瘫女儿依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且在唱歌和语言方面展现出天赋，常常参加活动表演。“我觉得她非常棒，会一口流利的英语，是个很幽默，非常乐观的孩子。”

接触多位脑瘫儿童的广州市少年宫特殊教育部负责人黄筱瀛告诉南都记者，不是亲身经历很难想象要一个脑瘫家庭需要付出多少，“时间、金钱、精力成本，都是巨大的。”“很多家庭因为发生这样的事情，让家庭关系受到很大的影响，夫妻关系破裂，父母双方都受到很大的压力。”她介绍，这种隐性的伤痛和裂痕，其实是常常不容易被看到的。

黄筱瀛说，这个世界对脑瘫患者的认知和了解都还是非常的有限，“以我自己来说，我没有做这份工作之前我可能对于脑瘫有很多的误解，比如会以为他们的智力发育有问题。事实上，其中很多的孩子是很聪明的，脑瘫患者里有很多也是很有成就的，比如台湾脑瘫艺术家黄美廉博士。”

台湾脑瘫艺术家、画家、作家黄美廉博士。图片来源于网路

广州市扬爱特殊孩子家长俱乐部服务中心主任汪秋丽认为，其实不仅是脑瘫家庭，其他障碍类别的家庭也会面临着巨大的压力问题。“不过我们所接触的特殊孩子家庭大部分对自己的孩子都是很好的，会积极带他们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融入社会，对他们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的。” 汪秋丽说，“家长之间会抱团取暖，因此心态也会较为乐观和积极，在此我们也希望更多的特殊孩子家长们可以积极走出来，融入主流社会。”

“另外这样的新闻（南京女童溺亡案）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也曾有类似的新闻报道，这样的情况应该要怎么去尽量避免或减少发生呢？台湾那边就会有一个通报制度，就是会为特殊孩子家庭建立档案，链接社工和街道给予他们关注及支持。该怎么去去倡导这个通报制度，引进并且进行本土化，这点仍然值得我们去研究和探索。” 汪秋丽说。

根据汪秋丽的介绍，广州市扬爱特殊孩子家长俱乐部的主要侧重点在于家长支持服务，扬爱目前有趾印计划，其中包含了“妈妈合唱团”，提供相应的喘息服务，希望能让家长们获得休闲放松的机会；同时为家长们链接相关资源，不定期举行各主题的心理讲座以及家庭探访。通过提供的服务，“希望可以促进更多的特殊孩子家长从被动接受帮助、到积极学习知识，从自助延伸到互助，甚至成为一名为更多特殊孩子家庭争取更多权益和社会接纳的倡导者。”

采写：南都记者 苏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