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足球史，就是一部法国移民史

过去五届世界杯，一共有60个球员出生在巴黎。本届世界杯有15个巴黎人，其中7个人选择了效力法国国家队，其他人则为塞内加尔、摩洛哥、突尼斯和葡萄牙效力，这些国家是他们移民父母的家乡。法国非洲队？你只看到了他们的外表，却忽略了他们都成长于法国青训体系。

天河体育中心旁边的足球公园，一场广州市U12的练习赛正在进行，场上一名黑皮肤的中后卫吸引了我的注意。比赛结束后我问他，“你是哪个国家的？”他显然习惯了这样的问题，没好气地回答：“混血的！”

如果有一天，中国队场上超过一半的球员是混血的黑皮肤球员，你能接受吗？

这可能是一个有些不礼貌的问题，不过想想法国，黑人占比6.8%，但本届世界杯他们的阵容始终保持着7-8个黑人球员同时在场上，23人大名单有15人拥有非洲血统。

主力中卫乌姆蒂蒂，出生在喀麦隆。

博格巴的父母来自几内亚。

坎特的父母来自马里。

马图伊迪的父亲是安哥拉人，母亲是刚果人。

姆巴佩的母亲是阿尔及利亚人，父亲是喀麦隆人。

替补出场的恩宗齐的父亲是刚果人。

托利索的父亲来自多哥。

费基尔的父母是阿尔及利亚人。

但你也可以换个角度考虑这个问题：有一半的法国球员在巴黎和里昂的贫穷郊区长大：博格巴、坎特和马图伊迪这套法国队首发中场，以及姆巴佩，都是巴黎人。乌姆蒂蒂和费基尔、托利索都来自里昂地区。

本届世界杯证明，大巴黎地区是全球足球界的最佳人才库：

根据《Financial Times》的数据，本届世界杯有15个球员出生在巴黎，其中法国队中有7名球员，其他人为塞内加尔、摩洛哥、突尼斯和葡萄牙效力，这些国家是他们移民父母的家乡。

过去五届世界杯，巴黎一共输出60名球员，是全球所有城市里最多的，排名第二的是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贡献了50名球员。

还有一个著名的在巴黎出生的球星没有参加本届世界杯——阿尔及利亚的马赫雷斯，刚刚以6000万欧元加盟曼城。

有人说这些球员不是法国人，而是非洲人。这种说法更多出现在非洲，因为他们希望为自己的国家争取这些人才。法国国内也时有这种声音，比如法国民族主义者玛丽·勒庞，她在竞选总统时的策略是“将法国从全球化、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欧盟的‘暴政’中解放出来”。

对于严重排外的法国极右翼来说，法国足球一直是让他们尴尬的事情。

法国足球史，就是一部法国移民史。

法国足球的第一代巨星科帕，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全名其实叫雷蒙·科帕谢夫斯基，这么一听，就不像个法国人了吧？他的祖父母是波兰人，一战结束后到法国当矿工。科帕的父母也是矿工，科帕只有9根手指，那是小时候在矿井做学徒的时候弄断的，如果后来不踢球，他也是个矿工。

法国足球第二代巨星普拉蒂尼，爷爷也是一战后从意大利北方皮蒙特大区取了法国，在工业区洛林做泥瓦匠，后来开了餐吧，一家过上了中产生活。普拉蒂尼的父亲是数学老师，母亲也是意大利移民后代。普拉蒂尼后来效力于皮蒙特大区首府都灵的尤文图斯，算是回到爷爷的家乡。

二战后，越来越多的法国移民来自伊比利亚半岛、法国海外领地和原殖民地，普拉蒂尼时代的国家队和科帕时代比，波兰元素消失了，非洲和伊比利亚元素加入，吉雷瑟是西班牙和法国混血，蒂加纳是马里人。

到了1998年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法国队已经是“黑+白+黄油”，成为彻底的多种族多元文化代表队，特雷泽盖是阿根廷人，德约卡夫父亲是卡尔梅克人，母亲是亚美尼亚人，齐达内拥有法国和阿尔及利亚双重国籍，德塞利、图拉姆、卡伦布为代表的黑人球员占据了球队重要比例。

▲世界足球博物馆收录了亨利1998年世界杯决赛的落场球衣、齐达内第一次代表法国队出场的14号球衣、以及齐达内的10号球衣。世界足球博物馆是意大利乌布德四代人收藏，如今拥有藏品超过30万件。

大量移民的进入，催生了法国社会一个新的问题：郊区（banlieue），郊区是中性的，但在法国却成为大面积贫困、失业严重、犯罪猖獗的贫民区代名词。

齐达内在马赛郊区长大，2018年这支法国队，有一半的法国球员在巴黎和里昂的贫穷郊区长大，博格巴、坎特和马图伊迪这套法国队首发中场，以及姆巴佩，都是巴黎人。乌姆蒂蒂和费基尔、托利索都来自里昂地区。

姆巴佩的家乡邦迪镇，距离巴黎大约175个足球场的距离，2005年，两名少年因躲避警察而死亡的事件引发法国骚乱，加剧了种族紧张局势。随后二十年间，数次恐怖袭击导致在邦迪居住的底层家庭遭到进一步孤立，尽管没有统计数据表明恐怖主义与巴黎市郊有关系，许多人认为邦迪是法国圣战主义者的温床。

这里的孩子没有太多的娱乐选择，除了足球。

博格巴曾说，在他长大的郊区，只有足球，不管在学校还是附近，每个人都会踢足球，这可以帮助人们不做任何事，不做傻事。

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来说，没有太多向上的晋升途径，除了成为职业足球运动员。博格巴的父亲是来自几内亚的移民，他们把足球弄得特别硬，因为认为这样能提高博格巴的射门能力——2018年世界杯决赛上，博格巴用左脚攻入了法国队第三个进球。

▲俄罗斯世界杯上几大移民国家的国家队移民或移民后裔的比例。

然后是法国的制度完善了所有这些人才。

每个郊区都有国家资助的体育俱乐部，有合格的教练，重点是培养优秀的足球运动员，而不是赢得青年比赛——姆巴佩在邦迪社区踢球时经常和比他大两岁的孩子们一起踢球，如果姆巴佩被安排在他本该在的年龄段里，他们可以赢得更多的冠军，但教练没有这么做。

最好的孩子会被送到法国国家训练中心克莱枫丹，随后被欧洲各地的俱乐部发现。这些俱乐部的球探每个周末会到巴黎闲逛，曼联曾看中了年轻的姆巴佩，但当时的主教练范加尔拒绝签下他。

博格巴们没有否认自己的非洲血统，这次世界杯之旅，法国队一直在和非洲音乐相伴，他们的助威歌曲是《Magic in the Air》，这首歌就是来自科特迪瓦。但他们更是法国人，他们成才于法国的青训系统。

足球始终是法国社会融合的先行者，法国足球史，就是一部法国移民史，而法国社会对于移民的复杂态度，则往往取决于法国队成绩的好坏——当成绩好时，他们都是法国人；当成绩下滑，这些人的心根本不在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