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话
今天要推荐的这篇文章,来自我们的朋友做書(ID:zuoshu2013)。
这里有一群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历时五年,从创办一个专门服务于编辑、作者以及出版从业者的自媒体平台开始,他们在线上发布了数千篇原创文章、建立了出版业垂直招聘类平台「编舟」,也在线下举办了数十场文化活动如「做書者说」、「做書学院」等。
他们始终潜心于记录并传播出版从业者的努力和探索,也致力于让出版变得更为简单与高效。如果你是个热爱阅读、关注出版,未来有志于成为编辑或从事出版行业的人,那么你一定不能错过他们。
今天,我们将跟着詹宏志一起,和大家聊一聊所谓的“编辑思维”。以编辑入行的他,横跨了电影、音乐、互联网各个文化领域,一举成为台湾流行文化浪潮中举足轻重的“推手式”人物。而这一切,全都是拜他口中的“编辑思维”所赐。
早在30多年前,詹宏志就玩过了罗辑思维的那一套,让几万人陪着柏杨一起,完成了长达8年批读《资治通鉴》的学习计划。他提醒我们:“编辑是一种思维方式而不只是一种工作,编辑思维不仅限于做书,而是可以应用于任何创意产业之中。”
「做書」
(ID:zuoshu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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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编辑工作让我有幸与社会相遇
各位北京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詹宏志。特别高兴,也特别惶恐。高兴是谢谢中信出书,出书是一个交朋友的机会,因为有人读你的书,就有一个理由跟大家见面。我也特别惶恐,虽然我的工作生涯做了42年(我开始做编辑是1974年,大家都可以猜想我的年纪),但我已经离开传统意义下的编辑工作有一段时间了。
在台湾,我完全不敢在任何有出版界朋友在场的情况下,跑出来讲编辑工作或者编辑的想法。重要的原因就像蔡元培说的——“杀君马者道旁儿”,我已经没有在做编辑工作了,如果还说纸媒该怎么工作,数字出版该怎么工作,自媒体该怎么做,IP该怎么做……我自己又不做,只是在旁边叫好,这样奔跑的马儿会累死。
所以我特别希望这个沙龙是一个大家交谈、对话的过程,希望给我二十分钟的时间让我说明一下我思考的背景。
我虽然从传统的编辑后来变成了一个互联网创业者(互联网的创业者就是,如果你没把自己做死,你就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有钱人),但是我在互联网上的成果,并不表示我回头解决了出版所面临的困难。实际上今天传统出版社的困难,是全世界都还没解决的。我也极有可能没有能力能说出什么有道理的东西。
但是我可以试着回想,我所有工作训练,真正的训练只有编辑一项——是这种训练让我可以去面对所有我原来不认识的事,包括我后来有机会参与台湾流行音乐的工作。我有两次做过唱片公司的总经理,第一次在1983年到1984年,我撞见了罗大佑、潘越云、齐豫这些人,当时的情况是我必须去料理这样全新的音乐形式。我第二次做唱片公司是1991年到1992年,遇见了林强、伍佰、张震岳,又是台湾前所未见的音乐形式。
我会碰到这个工作,就是因为这个工作前所未见。我要解决它跟这个社会面对面的问题,新来的东西怎么解释?怎么给一个理由跟社会相遇?对我来说,是我的编辑训练帮助我能够面对这样的问题。
后来有机会参与台湾新电影的工作,倒也不是我对电影有什么爱好。我从来不喜欢电影,我之所以参加,是因为当时那些有才气的电影朋友状况潦倒,不仅找不到戏拍,还要被很多人批评,说他们把电影给弄坏了。这是我作为朋友无法忍受的,我坐不住了,我觉得应该跟着朋友一起做事。当时不知道他们未来会变成电影大师的,如果我知道我是不敢做的,我当时只是看到潦倒的他们。
我也没有更好的电影工作能力,只是带来了编辑的想法,找到一种跟社会对话的方法。编辑其实很擅长的,是把不同兴趣的人,分开做成一个一个不同的市场。所以,出版工作是非常习惯于知道人有很多种,书有很多种。在其他的比较大众化的工作领域里,知道这种区别的概念是不明显的。
我后面接触互联网完完全全是一个编辑角色,就是完完全全是一个印刷术的概念。假如印刷术指的是一个书或者一个概念可以复制、可以运输,那互联网就是一个更厉害、更便宜的印刷术,复制更快速、更好,运输的力量更是弹指之间就永远不见,是这么一个状况。
当然,我真正对出版的理解,也许在现代社会不一定用得上了,但我仍然可以讲一两个故事,去解释编辑的思考是怎么一回事。
02
说服读者耗时八年陪柏杨批注《资治通鉴》
我年轻时刚接触到台湾出版业,是到一个很小的公司(远流出版),只有六个人,我去担任总编辑,王荣文是我的老板。王先生看到当时出了狱的柏杨,觉得柏杨很有才情,而且柏杨确实有读者的魅力。他写散文写杂文,有相当的读者群。老板很希望能够跟他合作,他问柏杨有没有什么写作计划?柏杨说他一生最想做的事是把《资治通鉴》变成白话文。
因为以柏杨对中国政治的体会、对历史的体会,他回头来看《资治通鉴》,这当中可能有一些有意思的火花。但他在经济上难以完成。一个作者如果停下所有的工作,不写其他文章,专心做《资治通鉴》的现代语言,一做可能要好几年(当时估计是三到四年),他的生活就统统压在这本书上了,那出版社得照顾他的生活。可是你照顾一个作者的生活连续三年,每个月有一个较大的投入——书还没印出来,出版社规模又很小,怎么有能力去做这么大的投资呢?就这样,这个情境来到我的面前。
作为编辑,我就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我想最好的方式是让回款快一点,钱早点收到,就是说这个书一边做一边出。但有可能书最后没有完成,所以读者未必会接受一个只有部分的作品。怎么把书怎么变成部分来做呢?部分作品在什么状况下比全部要好?我怎么能够让读者相信我买到四十分之一的书,是比百分之百的书更好?我得找到一个理由。
最后我的建议是,把这个书当成杂志来出,按月出版。第二个,我要找到一个理由,让读者相信书是好的,我就提出了一个主张。在我那个时代,很多年轻人在大学时代的梦想是,要把《资治通鉴》过一遍圈一遍,每个做这个决心的人,大概做到第四页就停止了——一千多页呢,规模太大了。但是如果你把它变成一个读书计划,每个月来一点,会不会就看完了?
就跟作者一起做一个读书计划,三年之后,这本书本来读不完,结果读完了,而且每个月分量不多。所以我们鼓励读者建立一个计划,跟着我们出书的规模一块发展,这样也许大家会感兴趣一点。
可是《资治通鉴》虽然书名很简雅,但不一定跟你当下有关系,所以要找到这本书跟社会产生关系的理由。当然这个理由藏在书里。《资治通鉴》原来就是一个帝王教科书,是给统治者、治国者的一面镜子,一个学习的教材,可以从中学会东西。今天没有帝王了,所以这个学习的功能不在于宫廷,可能是公司竞争、社会竞争,所以我把它定义成是一个中国式权利游戏的教科书,可以应用在你整个职业生涯、社会、企业组织。
给自己安排一个订阅,轻松读完一本书,三年之后作者也解脱了,读者也解脱了,大家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所以我把整个状况和定位想好了。可我又担心读者读完四分之一会弹性疲乏,所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个,我要让每个月有动态,尽管是对《资治通鉴》的一个现代语言的翻译,但是我们为这书建立了一个“通鉴广场”,也就是是今天所说的互动。让读者看完后写信来,然后作者回信,后面有各种交锋。这个交锋是不可预期的,所以每一期都有新材料要爆。
第二个,我要让第一期触动很大,因为有决心走很久的人不一定很多,假如第一天有三千个人看,两年后三千人只剩下一千人,这书就做不下去了。所以最好是第一天有五万人出发,最后有五千人抵达,那我们还活得下去。所以我需要第一天有很大很大的量,我就把第一期的《资治通鉴》定成49块钱,差不多十元人民币,在当时以台湾的书价来讲是很便宜的。很多年后我做杂志上市时还用这个方法,其实并不是创新,早在1984年就这样做了。
1984年也是台湾刚刚有排行榜的时候,《资治通鉴》第一期在排行榜上是第一名,整整当了两年半。把最前期所需要的量建立起来,将近25万本。最后并不是三年把工作做完,我们这个工作做了八年,最后总量不是三十六册,实际上是八十册。
这个册数后来经历了一个危机,就是三年后我怎么对这些读者开口说“请你再支持我继续做下去”,所以我又是请罪又是说“如果你决定不要了我就把钱还给你”。但是最后把钱要回去的人很少,大家都觉得这样做出版者很可怜,所以也没有让这个大胆勇敢的案子变成一个困难。总之有很多情景都是沟通的情景。
03
编辑会越来越有价值
再说编辑的工作。我要做的是在作者身上认出他隐藏的书来,然后要做出对这个书的理解,最好是把书定位成什么样子,这样我们才能找到一个跟社会沟通的途径。有些技术上的工作,编排和解释,是让这个书可以跟社会接头。
我要认出读者来,要知道他们潜在的需求,这个需求甚至读者不会完全明白,但其实社会有一个隐藏的力量,原比人们知道的更隐讳。我要把这个力量找出来,让他们可以面对面,然后所有的细节可以完成,动机也在完成。推动行为的动机也是读者认同的,还要让他认识到这么做以后,后悔也没有关系。
先把这些事想清楚,编辑工作才可以完成。编辑是从选题开始,一直到营销,所有的工作合起来才是编辑工作。如果这个东西是一个训练,你回头去看,就会发现做完编辑工作之后,全世界所有的工作都能做,因为没有一个工作比编辑更难。
卖房子并不难,只说服五百个人就已经卖出五千万了,出版社得要说服五百个五百人,才能做到一千万元的生意,每一次说服完一个人,你就得重来,因为新书又来了,新书源源不绝,每一本书都有全新的沟通技术。所以从沟通的观点来看,世界上没有一个行业比书需要的工作和能量更多,一个能做出版的人,我看不出还有哪个行业不能做。
所以也许在今天的出版处境下,出版社会越来越少,但编辑是越来越有价值的。实际上沟通情景越困难,需求就越大。
我刚说认出读者的需求,并不是从读者举手得来的,有时候要从社会的结构底层看出来。我当时看台湾的社会形式,不管社会财富分配成什么样子,如果做调查问,你觉得自己是中产阶级吗?是无产阶级吗?或者是资产阶级吗?几乎都有超过五成的人说“我是中产阶级”,就是他心理认同上认同自己是社会中层的人,这个追求是对自己的小小激励,也表明这些人群对家庭有一个高度保护意识。他愿意花一些力气让自己的家庭过得比较好。
我当时有一个念头是,这些每天在奋斗的中产阶级,可能觉得读书是好的,但是如果要他自己读书,这件事有点恐怖。但是如果让他为他的家庭做点事,这是他愿意的。我就有了一个灵感,我想做一个实验。假如我要他买书回家,不是买给自己,而是买给他的家庭,他会不会比较愿意做这个事情?
所以我写了这样一个文案:有个小孩推开一个阁楼,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藏书,一进去就对书着迷,从此以后每天学习世界各国语言,要读懂这些书。看起来他是打开了一个房门,其实他是打开了一个世界。如果你家里也有藏书,有一个小孩打开房门,有一天这个世界会为他展开。一个家庭的负责人,父亲或者母亲,如果买书给自己读会觉得很累,但把书放在家里,有一天会给他的小孩带来一种可能。
所以我就说用这样的动机,你一个月只要花一千块钱,相当于人民币两百元,就可以给自己建立一个家庭藏书。那要买什么书呢?没关系,我这里有很多书。每个月花两百块钱,12个月你就买到了这些书,20个月你就买到这些这些书,36个月就买到……所以一共买到什么时候刚开始他是不知道的。我本来是这样一个实验性的想法。
结果一做就大获成功,一个月卖了一千多万书。所以这个动能是人对家庭的一个爱护,那个动机被引动了,就有了买书的理由。他并没有搞清楚他买了什么书,因为那不是主题。这个就变成我们出版社一年的案子,而且每一年都有效果,那是恒久的动机,他不是单一地被某一本书打动,而是一个建立家庭堡垒的动机。
这些是我过去碰过的种种处境。这里边的经验,帮助我试着解决在书跟世界之间建立一个沟通桥梁,我学会了观察社会的细微变化,人心内在细微的变化,然后很诚恳地去把那个需求邀请到这个面前,让他们可以面对面。这是后来帮助我做其他行业,一直到互联网,都跟编辑的前提有一点关系。
我刚刚说的例子都非常久远,如今情景已经不同了,我真的不知道能给各位什么更好的建议,但我只是说让我们回到那个思考方式,显然有一种力量你可以通过它来做各式各样的实验,那些实验会给你不同的感觉,你会有一个更高的观察社会的角度,或者有一个警觉,就是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只看见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要注意到整个社会的动能。
还有一些底层的情绪,哪些情绪是你对话的观众的。有非常多的书里隐藏这个力量,可以跟你潜在的读者相见。或者是相互满足能量的一种能力,不限于形体,可以是书,可以是杂志,可以是电子书,可以是一个订阅内容,概念都相同,这全部是需要编辑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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