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
趁夜色,还未如同一只巨大鸷鸟的黑色双翼,扑灭了天边的日火。
我自远方归了城。大约是下午三点半的光景,出了扶风客运站。
眼前的景致,已并非儿时的山花树石。新的城区,是在庄稼地里铲田开辟,筑起的百栋高楼。如今的数条宽阔行道,规整而笔直。载乘旅人,或是装箱货物的车辆,于我眼前,倏忽而过。
道旁有树,沉默且自持。在今日的骄阳暴晒下,卷起昨夜舒缓的叶面,像是一层层沉默蜷伏的海浪。
你我曾在这里的某一棵树下,道了别。
将怀了三年的大学梦哪,都抛在身后。出发吧,去看新世界。你那个时候的叹息,此时此刻,在我耳边响起,依然很清晰。
“还记得记忆里的那场雨吗?”
“愿三年五载之后,你我仍斟老酒,情谊依旧。”
“放心啦,我曾经对你承诺过,我不会轻易就把你忘了。”
天边有云堆垛。我晃悠着心神,乘辆公交车,从一条陡坡到了平坦之地,看行人,等绿灯,过石桥。我对沉默的行道树,沉默的白色站牌,房屋阴影,以及沉默的纷繁花丛们,怀有情意。
似乎观望它们时,是要用尽此生所有温情目光的。
而目光仍在眷恋,公交车已停在了老区文化路口。有不相识的男生,帮我从拥堵车厢里,提拽下行李,之后,我道了谢,他又迅速地,折回车内。
“鲜甜的果子啊,买来尝尝吧。”
我循声看去,城隍庙门口,用光泽扁担挑起果蔬,沿街兜售的老人,蹲在石狮子旁,端着烟斗。
我与老人打招呼,他的腔调是熟悉的方言。我买了些果子,并用家乡话祝老人生意红火。
后来,在某个烟酒商店门口,我重逢了小学时候的朋友。街景已暗,我们几个潜入夜色里,在街边喝啤酒,或是抽烟,互诉衷肠。
我的朋友南至说,如今的老区,多半还是迂回街巷,旧时楼房,人口密集,因而多显杂乱无章。可真要论及一个小城的章法,却是不能凭着眼观耳闻。一个人,或许只有长久地居住和亲近,才能拿捏到一座城的温度吧。而我们的老区,现在冷了,少了几分温存,穿得再厚,也觉得凉飕飕。
三杯两盏之后,南至一直在掉眼泪,他说自己并没有醉。
而南至喜欢的姑娘,在扶风小城举办了婚宴。亲友齐聚,锣鼓喧天,已是几个月前的事儿了。
清和
你年迈的外婆,仍独自住在乡下。三月有暖风拂面的日子。我去探望了她。
那一扇木门,就是你曾用白色粉笔,一笔一画写过我名字的木门,虚掩着。我踌躇不决,最后还是推开了它。
有一层细密的灰尘,降落在我的肩膀,或是头发上。我扑打灰尘时,想起来,以前的时候,你总爱耍闹,欺骗我,说这从天而降的尘埃,是神仙研磨的金色药粉,是能包治百病的。
现在我不相信你了。我已经变得很少说话,就像现在这样沉默,沉默地穿过一条头顶并无半盏悬灯的漆黑过道。在迎面而来的窄小院落里,我看到葡萄绿藤下,坐着一位老人,她就是你的外婆。
她颤抖的手捏着衣角。眼泪很轻易就掉了下来。她说她很想念你,可她已经不再记得你的名字。
我告诉她,你的名字叫清和,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拍着我的手背说:“其实,清和他并没有离开我们,离开澄观小镇,我带你去找他吧!”
我搀扶着外婆,走遍了小镇的每条街。
街口下棋的老爷爷们,还是围坐在某个方凳四周,在输赢的结论上互相吵嚷。
“好再来”超市的雪碧,还是不够冰,不能像广告里宣传的那样,让“心飞扬”。
我们的小学教室,坐着新的小朋友在听课。宿舍楼的水房里,哗哗的水龙头,还是拧不紧。地板上漂着单只拖鞋。一只盛满衣物的木盆。白色的瓷砖表面,有一块暗绿的霉点和动物形状的斑驳水渍。
水渍,总是让我想起,我们曾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乘一叶扁舟游过小河。
那是你第一次约我出去看风景。红嘴长颈的白鸭,一排排游过,用同样红色的趾蹼,划开澄碧水面,就像划开故事的谜团。
可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寻到你。
夜幕垂下了,街巷两旁红色的砖瓦房上,还是有一支支提臀站立的沉默天线,在夜半里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些依街而建的小餐馆,还是禁烟。
花生一盘,啤酒数杯。我约了好多朋友。他们喝醉了,一个个东倒西歪。他们说起你,轻易地哭出声音来。
小城依旧。清和,你的小城依旧。
这里,唯独没有了你的影踪。就好像没有了,来自天边的,一阵清和的晚风。
离冬
你从哈尔滨回到西安那天,火车站人声鼎沸,自我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火车鸣笛。
你回了头,见我冻得瑟缩着,哈一口白雾。你对我招手,你说:“茂茂来,过来这里,哥哥教你一个御寒的大招!”
我半信半疑挪了步子,站到你面前。你划桨似的,把双臂向两边撑开,又像一只滑翔的鸟,“啪”一声,你将手掌拍上我早已冻得青红的两颊。
一阵冰凉的触觉,自你的指尖兀自散发。我对你怒目而视,抬起脚踢你的膝盖,你顺利躲避,紧接着笑起来。
你的双眸还如以前那般,清澈透亮。我问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你回答我,夏天!
为什么?就因为你最怕冷啊!
我之所以喜欢夏天,就只是因为你,最怕冷。白痴,这个你都不知道吗!真是大白痴!
那你呢,喜欢什么!
我当然是,喜欢你喜欢的喽!
你拥抱我。你身上有陌生城市的冰凉气息。
神说,你们要用力地亲吻,才能将彼此经历过的风尘,镶进彼此的灵魂。于是我们亲吻。
远处的城墙上,似乎已经燃起一堆接着一堆的新绿,云霞像火焰,在天空中漾开。还有层层叠叠的白花朵,开在石墙的瓦缝间。
我吵嚷着,非得要带你去我们学校小转一番,你应允了我。
而我仍记得,当600路公交车在小寨片刻停泊时,你忽而身体前倾,像靠岸船只。
你靠近车窗,盯看那些快速后退的树影,以及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公路,在等车的间隙愉快交谈的人们,或者是,被漆成红色已经有些许剥落的过街天桥。
你对着窗外唱,又好像是对着每个人唱:“西安的天是故乡的天,西安的茂茂我好喜欢……”
你的喜欢,还有那些夏天们。
它们藏在遥远过去,被镶嵌了强烈光线,如同金红的羽绒,或者银色焰火。蝉鸣一声一声,严谨地,割开树叶的缝隙。
我们坐在树下唱歌,或是递给对方,一个甜滋滋的冰糕。
那时我们都是小小年纪,却懂得爱与分享的道理。
凭生
久远年月里,你的玩伴基数常不过三。
也不知这其中缘由到底是什么,大多时候,风里来,艳阳晒的,你都是独自一人玩耍。
在自家庭院一隅,两棵挺拔刺槐之间,一汪葱郁绿影下,绷起一根细长的皮筋儿来,开始摘那“马莲花”。
爷爷嘬着烟斗,早已去了村口下棋。奶奶置身灶台间,烹煮着晌午的饭食。
高高的烟囱,飘出来几缕青烟,向着澄蓝的晴空迅速地逃遁。而晴空中,淡洒着几片薄云。
你也算是偷了个小懒儿,上蹦下跳,左闪右躲的,头上两个羊角辫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嘴里边儿还念念有词,什么“小皮球,一九一,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一个妙词接着一个妙词地念出来。
事实证明,皮筋跳得再欢,词儿念得再顺溜,小孩子也很难被某个事物长久吸引。
于是,不消半晌,你把那三十一枝马莲花也攀摘得乏了,扑打身上的灰,束紧了发辫,就像是某些个演职人员赶着戏场子呢,你得赶紧去进行下一个娱乐项目,过家家。
此娱乐项目,最不容易让你感到闷。花样多,但也常常独自一人,扮爹演娘,拖儿带女,分饰四角。
天地辽阔间,仗剑戎马,行走四处。你曾经梦想你将来会是个,独来独往的侠士。
从不哀愁。手头只要有一壶酒,仰头饮下,就能解了所有烦忧。侠士理应心怀天下,引不来朋,也呼不来伴,又有何妨。
而某些孤独,似乎与生俱来。如浪潮,如暗涌。小时候的你,风里来,艳阳晒的,肯定时刻都在揣度着,自己能够将那些孤独,一一击败。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关于你的,细碎的过去。
其实没多少意思,我偏要你说个详细,给我听。可你推辞。
直到后来我们分手,我才稍微懂得了你当时的感受:爱情若是图个甜蜜,就不应该总揭秘。
太坦白,只可能让相爱之人,感到厌闷。
倾负
那已是十月二十六。空气微凉。
陈老太站在围成一个规整圆的美声姐妹团前,她用余光不断地瞄左手擎高的歌谱纸,右手还在打节拍。
当我左手一袋纸杯和一袋茶叶,右手携一热水壶,从家一路迎风奔来,奔到姐妹团前动作一顿,行了一礼之后,陈老太挥了一下掌,把姐妹团伸长脖子才能“嗷”出来的那个音,硬生生地给斩断了。
她招呼姐妹们来喝口热茶。姐妹们喝茶之际,她就把事先备好的五块钱,从口袋里捏出来,置于掌心。
我当然得推辞:“您这是做什么呢,您太客气了。”可奈何推辞几番,都推不过去,我只好将那钱揣进自己衣兜:“呐,我就替邱旭收下了。”
我用五块钱买了一个日记本,写了许多酸词,放在邱旭家的阳台上。可能她一直都没有发现。所以她还是像个男孩子一样,在我面前扯着嗓门话说。没有一点儿淑女样子。
所以后来,我又转战别处,想方设法打探邱旭。
陆奶奶和传闻里没有什么两样,她没有陈老太那么合群。她是个简单的老太太。当她偷偷摸摸把自家玫红接近大红色的金丝绒被单,经过几番裁剪,缝纫成一套靓丽的大褂时,她站在广场上跳舞,甩胳膊动腿,皱纹里满溢的笑容,都带着金丝绒的温暖。
她告诉我,我们家邱旭,像我一样,爱打扮了。
齐老头今年67了。这周末他才开始涉足太极界。可能基本动作没夯实过,他白鹤亮翅那招,总是亮不出来。
而且别人在左蹬脚时,有“蹬出一片新天地”之势,他倒好,一条老寒腿颤巍巍地支高,另一只脚就开始不听使唤,反正就是站不稳。
他告诉我:“我们家邱旭,像我一样,最爱活动筋骨了。”
坐在广场边,一颗巨大石头上的齐老头,总是孤独样子。他看着眼前穿得红红火火,正“金风送喜来,紫荆花已开”的老太太方队,把儿子买给他的拐杖使劲儿地敲了敲。他喃喃道:“再跳一会儿嘛。这么早就结束了。真是来得早回去得也早。”
他告诉我:“我们家邱旭,像我一样,最爱瞎凑热闹了。”
爱打扮,活动筋骨,或是凑热闹。我得赶快记下来。天知道我在十七岁的年纪,有多想早点儿追到邱旭。
可栖
剃了鬓角,瘦瘦高高,打篮球时,会为了验证某个美学原理,而上扬胳膊,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大弧线的少年,是你表哥。
吃西瓜,还得让舅舅用调羹把红瓤挖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喂,脖子上系着个小孩子的卡通围兜,腿脚 已经不再灵活的老太太,是你外婆。
你爷爷今年78岁了,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去离家不远处,自己以前任教的文学院里转。因为他有严重的驼背,所以,老人家不得已俯趴在自行车后座,挥乒乓球拍问学生,“嘿,你们哥几个,谁来和我杀一场!”
穿灰蓝衬衫花短裤,经常在清晨早起遛鸟,与同样早起,正赶去超市购买特价鸡蛋的邻居,远远打招呼的大伯。
堂妹今年五岁,是跟着举旗子的老师站在街口,齐刷刷地看着红灯的幼儿园小朋友中的一名。
姑父呢,姑父是会特意留下儿子喝过的饮料瓶,在瓶盖上用锥子扎几个小孔,制成了一个简易花洒,每天下午,站在二楼浇花的货车司机。
二叔。这家伙在两年之前还是个烟鬼,成功戒烟,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树立了新的价值观。而且,会让他时常对着你的苦瓜脸发出感慨:“你看嘛,你叔我都下决心把烟给戒了,难道你就不能下决心考你们班第一?”
老妈,老妈最古板了,她是省级优秀教师。教龄不详。每次去不听话的学生家里家访,经常是脚蹬中跟黑色皮鞋,一身灰色职业套装,拎只棕色的公文包。
还有,此时此刻,那个晃腿坐在学校天台上,脖颈细长,嚼口香糖的女生。呐,没错,她就是你正处在叛逆期的妹妹。她玩乐队混摇滚现场。
家里其他人的话她都不听,就听我的。
她对别人说:“你是不知道,我姐他男朋友弹吉他唱歌的样子真的好酷!”
我没有其他愿望。我只是期盼某一天,你表哥,外婆,爷爷,大伯,姑父二叔,还有老妈,也会觉得我真酷。
他们对我赞不绝口,说我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他们将你交给了我。我承诺。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护你佑你,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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