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与漆的关系可追溯至很久以前,在函馆市垣之岛绳文时代早期(约 9000 年前)遗迹中,就发现了涂有漆的随葬品。拥有数千年历史的日本漆工艺,自奈良、平安时代起发展出华丽的装饰技法,直到今日还创造出许多作品。
本次“大和文华馆的日本漆工——特展:酒井抱一下绘·原羊游斋作莳绘作品”展,即以大和文华馆之馆藏介绍奈良至江户时代漆工艺多姿多彩的发展。此外,特集展示区亦展示了江户时代后期人气莳绘师原羊游斋的作品,带领观众走进日本漆工优雅、洗练的世界里。
漆树生长在日本、朝鲜、中国、泰国、越南、缅甸等地,尤其集中在亚洲东南部。这些地区自古以来即使用漆树汁液进行涂布和装饰,漆工艺相当发达。漆,富有鲜艳的光泽,可装饰器物,亦能增加其牢固性,具有实用的一面,因而在不同地区被制作成各具特色的漆制品,备受人们喜爱。
奈 良 时 代
在大和文华馆收藏的日本漆器中,最古老的作品是奈良时代(710—794)的黑漆漆皮盆。所谓“漆皮”,是将打湿的兽皮贴在木制模型上,干燥后脱去木模,做成素地胎体,再于其上涂漆,如此一来,作品就会变得坚固结实,又显现出独特美丽的光泽。
除制作这类质朴的漆器,由中国唐朝传入、带有华丽装饰的漆制品,也在奈良时代刺激了日本漆器技术的发展。奈良正仓院内便保存有传承唐朝文化香火的贵重漆器,大和文华馆收藏的瑇瑁贴螺钿花鸟纹八角筥(图 1),即属于此类作品。
1. 瑇瑁贴螺钿花鸟纹八角筥,奈良时代,日本大和文华馆藏
这件八角形的木制箱盒,表面贴饰瑇瑁。所谓“瑇瑁”,亦作“玳瑁”,是由名为玳瑁的海龟身上所取得的鳖甲。其装饰手法,是将闪耀着白光的螺钿裁为唐花、莲华、鸳鸯、飞云等造型,再嵌入瑇瑁。相较于正仓院所流传的作品,大和文华馆此件藏品尽管螺钿多有脱落,却少经修补,很好地保存了原貌。
平 安 时 代
到了日本平安时代(794—1185),“莳绘”技法大为发展。所谓“莳绘”,是以笔尖蘸取具有黏性的漆,描绘出图样,再撒上金粉或银粉的一种技法。漆工艺虽包含各式各样的技法,但在日本特别偏好莳绘,留下为数众多的作品。
平安时代的莳绘,还发展出费时费工的“研出莳绘”手法,即撒上金粉或银粉后,另涂一层漆,再加以研磨,显露出底下的莳绘层,传世名品包括海赋莳绘袈裟箱(国宝,东寺藏)、宝相华莳绘宝珠箱(国宝,仁和寺藏)等。
大和文华馆并无平安时代的研出莳绘作品,殊为可惜,却拥有珍贵的铜板地螺钿花鸟纹说相箱(图 2)。这件作品虽以螺钿表现宝相华唐草纹和鸟纹,却将螺钿镶嵌在贴附木地的铜板上,诚为其一大特色。
2. 铜板地螺钿花鸟纹说相箱,平安时代,重要文化财,日本大和文华馆藏
说相箱:是僧人说法时放在高座上收纳“算题”的箱子。“算题”,即写有论题的竹片,供僧人举唱题目,逐一讨论。由此可知,研出莳绘及施加华丽螺钿的漆制品,或源于袈裟箱、宝珠箱、说相箱等富有信仰色彩的特殊容器。
镰 仓 时 代
金贝莳绘凤凰唐草纹镜巢(图 3)作于镰仓时代(1185—1333),为收纳镜子的容器,器盖上描绘了凤凰在唐草纹间飞翔的身姿。唐草虽以播撒金粉的方式呈现,却带有些许立体感。此般于纹样部分堆高漆层、施加莳绘的手法,称作“高莳绘”,发展于镰仓至室町时代。
3. 金贝莳绘凤凰唐草纹镜巢,镰仓时代,日本大和文华馆藏
凤凰图案则用到了锡制的“金贝”(即薄金属片),这些金贝皆经仔细刻画,雕在线上且添加金粉,以表现凤凰的神情和羽毛的动态。凤凰和唐草纹皆配置为同心圆状,予人规整的印象。器盖内面亦以播撒金粉的研出莳绘表现唐草图样。
镰仓·室町时代(1185—1573)除了制作采用莳绘、金贝或螺钿的华丽作品,也使用仅仅涂上朱漆、世称“根来涂”的朴素漆器。所谓“根来涂”,原指纪伊国根来寺(位于和歌山县岩出市,为新义真言宗总本山寺院)所制造的漆器,后用来通称以“锖漆”(即用砥石粉和生漆调制而成的混合漆)在木质胎体上打底,中间层涂上黑漆,最外层再叠加朱漆所制成的坚固实用器皿。
冠有“根来涂”一词的根来涂四椀(图 4),其内、外表层皆被仔细涂上朱漆,唯口沿处与手接触的朱漆略有剥落,露出中间层的黑漆。“四椀”是可将大小四个椀(即碗)叠合收纳为一的器皿,寺院等以之为食器。其高圈足内侧涂有黑漆,中央以少许朱色画出梅花纹样。
4. 根来涂四椀,室町时代,日本大和文华馆藏
有些根来涂椀的内面写有寺院或支院之名,但描绘松叶等简略纹样的作品亦不在少数。这些图样或文字据说代表了其收藏者,由此亦可想见此类器皿当是在寺院或家族间代代珍惜、传承的物品。
与“根来涂”一样使用朱漆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漆器,尚有“镰仓雕”,镰仓雕牡丹纹大合子(图 5)即为其中一例。这类圆形的大型合子(即盒子)可能在寺院佛殿中被当成“香合”(即收纳香的附盖小型容器)使用。
5. 镰仓雕牡丹纹大合子,室町时代,日本大和文华馆藏
器盖表面中心处盛开着由一株分为三大朵的牡丹花,花间枝叶繁茂。这类在木胎上雕出纹样再涂漆的作品,称为“镰仓雕”,多见表面涂布朱漆者,因而被视为中国“剔红”的模仿品。唯剔红是在重复叠加多次的漆层上雕刻出纹样,镰仓雕则雕刻于木胎上,技法较为简略。此外,镰仓雕虽充分学习中国剔红作品的纹样组成方式,以牡丹的花或叶填满圆形器皿,其特色却在于刀刻痕褪去了锐利感,显露出如木雕般温润柔和的趣味。
桃 山 时 代
桃山时代(1573—1603)最广为使用的莳绘技法,为“平莳绘”,是仅在纹样局部涂漆再加以研磨,而无须以漆涂满整件器物,技法较研出莳绘更为简便。此外,亦常见“莳放”此类不加研磨、更为简便的手法。此乃因桃山时代不仅将莳绘用于器物,也开始施加在建筑物上,为了在短时间内完成多件豪华莳绘,而广泛采用此技法。
就桃山时代所制作的平莳绘漆制品而言,类似于京都高台寺(位于京都东山区,为临济宗建仁寺派寺院)灵屋之内阵(即佛殿内用以安置佛像、供养庄严及读经修法之处)或高台寺所传日用器的作品,系以“高台寺莳绘”之名而深受人们欢迎。莳绘秋草纹德利(图6)即为高台寺莳绘的优秀作品之一。德利是一种盛装日本酒的酒瓶,这件器腹浑圆可爱的作品,其瓶栓亦为原初之物。
6. 莳绘秋草纹德利,桃山时代,日本大和文华馆藏
瓶身整体涂布黑漆,并配以萩、薄(芒草)、桔梗、藤袴、菊等秋草图案。其技法结合了平莳绘和绘梨子地,萩叶的叶脉等则以针描来表现。所谓“针描”,是趁莳绘未干之际,以针状物刮出线条的手法,易于表现叶脉等细小线条。而“绘梨子地”,则是将原为背景的梨子地(其金粉之分布犹如梨子表皮)用于纹样上。由于梨子地是将梨子地粉较粗松地拨散开来,再于其上涂布带黄色调的梨子地漆,故而略显橙色调。此般结合了平莳绘和绘梨子地的作品,既富有色彩变化,又显得华丽。
青贝莳绘花卉纹洋柜(图 7)与高台寺莳绘属同一时期,是为迎合海外所制作的作品。当时有许多漆制品经由南洋贸易输往欧洲,漆拥有欧洲所未见的独特色泽,很受欢迎,王侯贵族们甚至将日本的漆制品华丽地装饰于宅邸内。在这些迎合欧洲的商品中,甚受青睐者是在平莳绘上镶嵌螺钿且满饰纹样的作品。
7. 青贝莳绘花卉纹洋柜,桃山时代,日本大和文华馆藏
江 户 时 代
进入江户时代(1603—1868)后,有更多漆器被制作出来,包括质朴的日用品以至诸侯大名豪华婚礼之用器,且其技法也变得极其精致。此外,江户时代以前,标有莳绘师姓名的作品十分少见,但此时,许多莳绘师的名字变得广为人知,其中以原羊游斋(1769—1845)为江户时代后期最具人气的莳绘师。
原羊游斋工房的人气商品,是以画家酒井抱一(1761—1828)之画稿(下绘)为本而制作出来的茶器、食器和装饰品。酒井抱一因将主要发展于京都的琳派画风传至江户,而被称作江户琳派之祖,其擅画优雅、洗练的草花图等,以人气画家之姿活跃于世。或许是受到自身所景仰的尾形光琳(1658—1716)、本阿弥光悦(1558—1637)曾亲手设计莳绘作品之启发,酒井抱一亦积极参与莳绘设计,并将其画稿提供给原羊游斋。
在莳绘技法发达、略显装饰过度的江户时代后期,酒井抱一那主题配置明快的优美画稿,连同原羊游斋那优雅的、结合了薄肉高莳绘和螺钿的技法,共同创造出洗练的莳绘作品,博得相当多的好评。酒井抱一、原羊游斋不仅亲自制作有权势者的特别定制品,亦制作迎合大众的商品,这些作品都加上了酒井抱一的名款“抱一笔”和原羊游斋的名款“羊游斋”“羊游斋 更山”。它们好比是品牌名称,可用来夸称酒井抱一、原羊游斋彼此合作的高知名度。
“原 羊 游 斋”
特 集 展 示 区
本次展览另设有原羊游斋的特集展示区,共陈列原羊游斋的九件作品,其中三件为大和文华馆馆藏,另六件为借展的特展品。以下从中择三件介绍之。
草花莳绘五件组杯(图 8)是酒井抱一与原羊游斋合作的作品。涂布朱漆的杯上,以薄肉高莳绘表现植物的纹样,其中最大者为菊纹杯,以下由大而小依次为稻纹、梶纹、菖蒲纹、桃纹。
8. 酒井抱一下绘、原羊游斋作,草花莳绘五件组杯,江户时代,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杯内各描绘一枚叶子或一株花等,构图简单,但无论叶脉或花心皆以莳绘细腻表现,并于金粉中混入银粉以塑造出阴影。其朱漆亦是成色佳的高价品,带有高贵风雅的旨趣。而纹样中叶片前端或茎部末端迅疾延伸的植物形态,则充分反映酒井抱一的绘画特色。
此处所描绘的五种植物,皆与日本的传统节日活动有关。1 月 1 日(新年)要装饰以稻草制成的注连绳,即挂在门口防止灾秽进入的稻草绳;3月 3 日(女儿节)要装饰桃花;5 月 5 日(端午)要装饰菖蒲和蓬制成的药玉,即装入香料、饰以系绳的香包;7 月 7日(七夕)要在梶叶上书写和歌;9 月 9 日(重阳)要饮菊花酒来祈求长寿。
看到这些采用季节性植物、装饰优美的杯子,让人不禁想象:它们是否会被用在传统节日活动等喜庆场合中呢?此般洗练、高雅之美,正是酒井抱一、原羊游斋莳绘作品的一大特色。
枕形砚箱(图 9)也是酒井抱一、原羊游斋的合作品,但其造型相当少见。这件做成带圆弧感之梯形的砚箱,模仿了枕的造型。砚箱两侧的图样皆以莳绘表现,一面是动物,另一面是带有红果实的南天。
9. 酒井抱一下绘、原羊游斋作,枕形砚箱,约文政三年(1820),私人收藏
所绘动物的长鼻、大耳及牙,虽说在象的身上也能见到,但若结合枕的形式一同考虑,则其想来应是吞食噩梦的獏吧!南天则因为和日文“难転”(なんてん)的发音相通,遂被视为祥瑞画题而受到喜爱。獏和南天的组合尤其被大量运用在枕面设计上,成为诸侯大名的婚事用具之一而备受青睐。
这件作品则将带有上述渊源的莳绘枕改为砚箱,构思相当有趣。根据底部“云州大工军兵卫作 文政三年辰十月”之墨书,可知此木制工艺品是云州松江藩的木匠于文政三年(1820)所作。原羊游斋与松江藩主松平治乡(号不昧,1751—1818)亦有往来,常为不昧制作其所喜爱的莳绘茶具。此外,与姬路藩主同宗的酒井抱一亦与不昧密切往来。虽说文政三年已是不昧过世之后,但这件作品说不定是为松江藩相关人物的喜事而制作。
与酒井抱一和不昧皆有往来的原羊游斋,似乎有很多机会见到大名家中所收藏的莳绘名品。在大和文华馆收藏的原羊游斋画稿集中,除了收录酒井抱一的画稿外,还记录了大名家所藏莳绘名品的技法和纹样,由此可知原羊游斋相当积极地学习古典技法。由莳绘菊桐文炉缘(图 10)以平莳绘和绘梨子地表现菊和桐的纹样,即可看出其学习桃山时代高台寺莳绘的痕迹,即便如此,较之于豪爽奔放的高台寺莳绘,明快洗练的风格诚可谓原羊游斋自身独有之特色。
10. 原羊游斋作,莳绘菊桐纹炉缘,江户时代,私人收藏
日本漆工艺在继承传统之余,亦有创新的一面,期盼读者或观众能通过本次特展,关注这一富有魅力的工艺及其发展。
大和文华馆的日本漆工
特展:酒井抱一下绘·原羊游斋作莳绘作品展
7.6—8.19
日本大和文华馆
文∣宫崎もも,日本大和文华馆学艺员
译∣何玉新
图∣日本大和文华馆、大阪市立美术馆、私人收藏
等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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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2018年7月刊,原标题:《大和文华馆的日本漆工艺,酒井抱一下绘·原羊游斋作莳绘作品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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