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封情书
文：城闭喧
小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我一直住在姥姥家。
那时候我是个活泼多动的小孩，不太喜欢姥爷，因为他总是严肃着脸，好像从来都没笑过。
记得跟他下象棋他也从来不让着我，即使让我车马炮也一样杀的我片甲不留，每次都气的我搓乱棋局，嚷着不玩了。
那时候天天想着跑出去玩，但是姥爷总会看着我不让我出去。我就嚷着无聊在屋子里乱跑乱跳，他就按住我，指着世界地图给我讲这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我听的无聊的很，却只能装作有兴趣的样子听着，然后才撒娇求着姥爷让我出去玩一会。
再就是趁着他骑自行车出门买菜的时候，悄悄在后面偷偷跟着他，看他骑远了，赶紧去跟小伙伴们玩一会，远远的看到他回来了，再快速的跑回家去。虽然每次都能先他一步到家，但是总能被他发现。
那时候好像总是跟他不对付，他要看报纸，我就在旁边大嚷大叫。他要看体育节目，我就抢过遥控器看动画片。有一次我还偷了他大衣兜里的十块钱买吃的，他发现后冷着脸训了我一顿，最后沉默了下，闷声道：“你想要什么，跟我说。”闹气的我小声嘟囔道：“才不跟你要呢。”
后来就怄气不理姥爷，姥爷本来话也少，我们就互相冷着脸好几天。最后他就拉我来下棋，我就完全一副“宁可自伤一千，也要伤敌二百”的架势跟他狠干。我输了之后他又会说：“你这样是赢不了的。”我就更气了。
不知怎地，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外面玩的时候，但是现在记着的，都是在家里这些“不快乐”的时光。
等大了一些后，就不再常去姥姥家了，去了也不再闹了，坐在那里，跟姥姥姥爷一问一答，也很少跟姥爷下棋，也不再听他给我讲那些无聊的知识了。
我们之间一直是这样淡淡着，直到今年的三月四号，突然听闻姥爷去世的消息。
这是我第一次失去亲人，但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的平静。
只是记得那天天空阴阴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阴阴的，仿佛被施了某种魔咒。
一切都在沉默而有序的进行着，而我毫无情绪，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天夜里，我在殡仪馆漆黑的院子里，一个接一个的回复别人的问题，全部回完后，我抬头看，那里的星星很亮，很美。
后面我就变得像一个看客一样，跟着那位阴阳先生做着一系列程序。我虽然参与其中，却充满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最后在一片哭声中，我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哭一下，应该看起来更难过一些，于是我回想跟姥爷有关的回忆，却想不起来什么。
只是记得去医院看姥爷的时候，给他买了两个烤地瓜。
只是记得过年吃完饭的时候，我回到屋里，看到姥爷一个人躺在床上，用一种直愣愣的眼光盯着我，然后忽然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只是想起来很多次喂他饭的时候，我要在后面撑着他，我就干脆背对背跟他靠在一起。
……
这些回忆并没有让我难过，即便不去压抑它们，也不会有情绪涌动而出。直到他一半化为烟，一半化为土。直到我站在坟前，也只是在感叹着，这些吹喇叭的人吹的真难听。
老实说，我并不为我自己无法难过而感到惭愧，因为姥爷过完了年也过完了节，并且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再者，死亡对我而言并不陌生，我也曾背负着它去生活，对于迎接自己乃至别人的死亡，我一直都有提前做好准备，所以我知道我会很平静。
一切过去以后，我开始像往常一样生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而我也从未失去过什么。
我再去过姥姥家，家里只是少了一个人，却变得空旷了那么多。他们说失去亲人后最想他们的不是刚失去对方的时候，而是在家里看到他用过的东西，电视换台时碰巧换到了他喜欢的节目，或者吃饭的时候下意识想叫他的时候……一个人那么多年里，留下的不单单是一个人，还有他的习惯、他的爱好、他的声音、他的一切的一切。一旦失去这些，这个地方就彻底改变了。
可即使如此，我却依然没有任何“失去”的感觉。虽然从小在那里住过好几年，可记忆里的他，却总是严肃着，从来都没笑过一样。而且，我们可是“敌人”啊。
直到再过了几天后，我随手翻相册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张相片。
那一刻，我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记忆中的锁，啪嗒一声，打开了。
他怎么没笑过呢，他曾经笑的那样的开心，而那个跟他一起笑的人，就是我啊。
我忽然就想起了，在我十四岁生日那天，姥爷在饭桌上对我说：“X哲啊，你要记住，人生中只有一次十四岁，你要好好珍惜时光。”
我忽然就想起了，他指着地图给我讲解的时候，忽然对我说一句：“X哲啊，这个世界很大，有机会要多出去走走。”
我忽然就想起了，他给我讲过的，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那么穷苦，但又很快乐。
……
那一刻起，我才开始“失去”。
那些在你生命中存在过的东西，都会在你未来的某一刻中浮现出它们的意义。
我并不需要在道德等因素的影响下刻意表现悲伤，悲伤自然而然会在比那个葬礼更适合的时候出现。
从此桌上的全家福里，少了一个人。而那个童年与之怄气的我，仿佛也一并而去了。
姥爷这一生，很苦。
年轻时候遭过穷苦罪，工作以后生活平平淡淡，大半辈子攒下点钱，他本想着临走前能分给子女们，让大家生活的更好一些，但是舅舅突然得了浆细胞淋巴瘤，为了治病姥爷姥姥拿出了所有的钱。
“怎么也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姥爷黯然的说：“只是这一辈子攒下这些钱，一下子，没咯。”
每一回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起他和姥姥总是那么节省，大半辈子就在这个小小的地方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有些心疼。
最近听闻老家要拆掉的消息，也许一段时间后，那里就再不一样了。
记忆也许会变淡，生活过的痕迹也许会被全部抹去。但是，我们真实的活过，存在过。而此时此刻，这些记忆汹涌的淹没我。
你，连同那个讨厌着你的我，我都一并喜欢着。
“姥爷，谢谢你给我的童年。”
希望遇见我的人，都能变得更好
ID:gyyzdqs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