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众多作品在立意上的新颖、结构上的完整大大出乎众人预期,被称赞为五年来水平最高也不为过。但我想,更多人之所以印象深刻都是这样一部作品——《花吃了那女孩》。
来自武汉传媒学院的老师杨哲芬带着自己的四位学生,贡献了青赛最有勇气的剧作,它所拥有的冲击力因为真实而无可比拟。有太多作品极力彰显自我表达而变得无病呻吟,当这样一部直击校园霸凌的作品赤裸裸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振聋发聩。
在夺得最佳戏剧奖之后,《花吃了那女孩》发展成一部60分钟的作品受邀中国大戏院(上海)开幕演出季。因为题材和剧本的原因,这部剧尚在审批当中,但我由衷地希望大家都能够去看看这部剧。
这是一种良知,一种不仅属于戏剧,而同样属于这个社会的良知。
▲ 第四届武汉新青年戏剧节演出现场
采访、撰文:张晨曦
一个多月前,《花吃了那女孩》受邀武汉新青年戏剧节,完成了在403剧场的两场公开演出,这是剧组在乌镇戏剧节之后的第二次亮相,也是60分钟的2.0版第一次面向观众。
几个孩子上台前很紧张,有人不停上厕所,还有一位新加入的演员,在后台刚说自己紧张,立马眼睛就红了,杨哲芬也被吓到了连忙安慰,“别哭啊别哭啊。”
之前在乌镇参加比赛的时候孩子们没什么心理负担,只在乎能不能演好,但是得了奖回到武汉演出,压力大了不少,杨哲芬特别能理解,“观众的期待完全不同。”
眼睛红了的孩子,那天刚刚18岁。演出结束,所有的现场观众一起为她过了生日,小姑娘这次哭了出来。
“这群孩子特别单纯,她们高兴也哭、紧张也哭,似乎很多情绪不知如何处理的时候就用哭的方式来表达和宣泄。”
第一场演出当天,武汉暴雨滂沱,很多人被堵在了路上,只赶上了个尾巴。即便如此,朋友圈的口口相传依旧出乎杨哲芬的意料。两场演出下来,杨哲芬收到了不少评论,有一个剧社甚至组织全员观看,看后每个人都写了几段评论,做成了一整篇推送发给她,“我会觉得,何德何能?”
▲ 第四届武汉新青年戏剧节演出现场
2007年,在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就读的杨哲芬即将毕业,面临的选择是艰难的。一方面是北京得天独厚的戏剧和影视资源,另一方面,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杨哲芬与老人感情深厚,他们问着她的打算,担心她在外漂泊会很辛苦。
挣扎许久,临近签约留在北京成为演员之前,杨哲芬回了趟湖北荆州的家,在看到爷爷奶奶的一瞬间,她决定回去,“老人的衰老……都不是渐渐的,就在一夕之间。”
最终,杨哲芬离开北京,回到了距离家乡200多公里的武汉,成为了武汉传媒学院的一名表演老师。十一年过去,杨哲芬已经成为了教研室主任,与孩子们的朝夕相处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年轻。
乌镇戏剧节公布去年的主题“明”的时候,杨哲芬最开始想到的是日与月,光明和黑暗,再后来看到了“明”的海报——“明”变成一扇窗户,有光亮照射进来,但光明旁边就是阴影,就像是那些身处校园暴力中的孩子,他们的光亮和希望在哪里呢?
▲ 第五届乌镇戏剧节主视觉
年少时亲眼目睹的两起校园暴力这些年不断在自己的脑海中闪现,当看到这样的主题,打算做一部跟校园暴力相关的戏的念头便立马冒出,当时她甚至都没有想这个题材会不会太敏感进不了青年竞演,得奖更是没想过,“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东西,不去想结果如何,就好好做好我们自己该做的,那时候我跟孩子们也说过这个事情。”
在后来的补采,杨哲芬一直用语音回复我的一些问题,但提到这两起校园暴力的细节,我们选择又通了一次电话。第二次目睹到被施暴者的惨烈,和对学校事后处理的失望,让杨哲芬始终不能释怀。
那一年杨哲芬住校,一层楼各个年级都有,大家上楼下楼也都会遇见打个招呼。有一天杨哲芬经过旁边的低年级同学的宿舍,发现门是虚掩的,担心是不是因为急着上课忘了锁门,还是里面有人门没关好,就去敲门询问。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高低床,门打开就正对着一张。虚掩的门因为敲击而越开越大,下铺躺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很俗的碎花睡裙,臀部隐隐有血迹,女孩听到敲门声半转过身体,杨哲芬惊呆了,那一幕回想起来依旧触目惊心,“我根本分不清她的五官,感觉都是缝,整个头都是肿的,眼睛也是肿的。”
杨哲芬一问,女孩又开始哭,“我觉得她的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从缝里‘渗’出来的。”
在女孩的叙述和后来听到别人的叙述中,杨哲芬拼凑出了一块完整的拼图,多年过去,这件事的细枝末节反而愈加清晰,并没有被时间的流逝而泯灭。
女孩之所以被打,是因为跟宿舍另外一个姑娘的男朋友多说了几句话,当时这对小情侣正在闹矛盾,于是这位姑娘疑心她是不是要勾引自己的男朋友,于是便伙同自己的朋友,一共四个人,打了这个女孩一整晚。那一年流行喇叭裤配尖头细高跟,施暴者就用高跟鞋踢她的小腹,加上掌掴,四个人轮流打,还能歇,只有这个被打的女孩一直挨着。
杨哲芬当时听后立马让她告诉老师,“但是我觉得她在用生命向我乞求,不要告诉老师。”杨哲芬转而让她告诉家长,“总得去解决这个事情。”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女孩的家长来了学校,与施暴者的家长对峙,但因为那条沾了血的睡裙已经被洗掉,其他家长坚持没有证据。“那种寡不敌众的感觉你懂么?就是跟他们理论,一个人对抗三四个人,势单力薄,就是说不过。”
这场当时在学校里引发小轰动的校园暴力事件最终以施暴者被记过告终,“她们甚至都没有被开除。”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们竟然还住在一个宿舍。”
提到这件事,杨哲芬的语气难掩愤慨,“难道这能用‘握个手大家还是好朋友’来解决?”
对学校事后处理的失望,对施暴者至今安然无事的质疑,让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杨哲芬心头,当看到“明”的主题时,一切顺势而出,“有所表达”一定是第一位。
▲ 《花吃了那女孩》乌镇青年竞演剧照
作为大学表演老师,杨哲芬从未想过要找职业演员去完成这样一部作品,“学生的话,单纯是一张白纸,这样自然生长会更好。”
演员的筛选经过了三轮,留下的演员都很有爆发力——这是必备的、但却不是唯一的标准。比爆发力更重要的,是内心的善良和单纯。杨哲芬挑选演员的时候会考虑她们本身的性格和气质,“她们看到校园暴力资料的时候会于心不忍。”
顶着“四大火炉”名声的武汉,夏天42℃的高温热得让人窒息。四个姑娘,三个刚上完大一,一个刚本科毕业,就在暑假开始了辛苦的排练。
没有空调、因为系统故障停电、排练时着全套服装……借位、道具、辅助,塑造角色时到0.01s的反应都要尝试,所有的配合都要反复练习,直到成为肌肉的条件反射,一个月的时间,从杨哲芬到四位演员,都花了很多功夫。
带着四个不是“没有太多经验”而是“基本毫无经验”的演员排练、演出,杨哲芬用的方式是陪伴。吃、住、玩全都在一起,从专业和情感的角度都非常重要。
“要是我给她们排完戏就自己回家了,那我觉得大家都坚持不下来。”
后来去乌镇,带着她们的也只有杨哲芬一个人,因为年龄和经验上的差距,她也开玩笑,“怕不是带了四个傻子。”
▲ 《花吃了那女孩》剧组到达乌镇的第一张合影,第一排正中为杨哲芬
演员们年轻,总会有一些看似奇怪的问题和想法。
她们怕超时,违反组委会规定,就问杨哲芬:“老师,谢幕也算时间吗?不然我们别谢幕了赶紧跑吧!”
还有一次,她们下台就问要不要改调度,杨哲芬赶紧问怎么了,是哪里演的不舒服。小姑娘们又急了,“那段还没有演完观众就鼓掌了,是不是节奏不对让他们觉得演完了?”杨哲芬哭笑不得地宽慰她们,“不是的,是因为觉得你们演得好才会情不自禁地鼓掌。”
《花吃了那女孩》在刚完成之时大约是33分钟,为了符合比赛要求,青年竞演的演出版本被压缩了28分钟,这个版本会有一些不足,但是作为编剧、导演的杨哲芬不觉得有遗憾,“那就是一个自然生长的样子。”
能在青年竞演拿奖对杨哲芬来说挺意外。在创作这部戏的时候越觉得校园霸凌越来越近,想让更多人看到,于是打算继续发展《花吃了那女孩》。
“有这个条件继续做,小丫头们也愿意(演)。后来也没有想究竟要做多久,自然生长就成为了一个60分钟的版本。”
加长版保留了青赛的脉络,但在以被霸凌的女孩的主线之上,其他三个女孩的支线也得到延伸和拓展,原作中一笔带过的描述有了更好的机会展开。
在人物设置方面,由4位演员饰演7个角色变成4位演员饰演15个角色。剧组包括6名演员,其中有4人被分为AB两组。在节奏方面,28分钟的青赛版看完可能需要缓好久,60分钟版本不会一直处于一个高频紧张的状态了。舞美和灯光依旧是简约风格,但会比乌镇版本丰富更多。
▲ 第四届武汉新青年戏剧节演出现场
乌镇组委会给她们颁奖词有这样一句:
四位年轻演员都承载着自己和同学乃至同龄人的故事,这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作品,而演员们对于自己的老师(也就是这部戏的编剧导演制作人杨哲芬女士),有着令人感佩的百分百信赖,所以她们才放弃了自我保护的演员本能,把自己彻底交给了角色。
我问杨哲芬,什么是“自我保护的演员本能”?
她告诉我,很多观众会觉得特别真实,包括所有的打、扇耳光、扒衣服,他们觉得舞台上没有编排。
“她们把自己交给了角色,交给了我。衣服其实是穿了两层,但是观众还是有那种冲击,(校服)一下子没了,就只剩内衣。”
“我们排练的时候不允许现场任何摄影、摄像,排练厅除了我跟她们谁都不能进,特别注意保护她们。在她们变成角色之后,对我的信任、对彼此的信任才促使她们能够在舞台上更加自如。”
在青年竞演的第一轮演出结束后,有戏剧界的朋友善意地提醒她,题材是不是有些敏感,有些剧情似乎可以温和一点。面对四个学生的询问,“老师我们要改吗?”杨哲芬的回复是,“给我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杨哲芬给出了一个准确而坚定的回复:“不改。”如果决定改戏,就会去想怎么改才能迎合评委,如何被大家接受,而丢掉了做这个戏的初衷,“当那些画面出现的时候,我就特别难受。改不了。”
这一份坚持,为她赢得了青年竞演的最高奖。
▲ 第五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颁奖现场
选择这样一种题材,难免会被问到这样一个宏大的问题:“你的创作,会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吗?”
答案是婉转的否定:“我其实挺不喜欢这种(强加)……但是这个东西由不得你喜不喜欢,这个东西就在那里。”
有两名观众的评价让杨哲芬记忆犹新。
有个男生,特意守在蚌湾剧场的后场门等她,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一种强压着情感起伏的平静语调对杨哲芬说自己看完很难受,“我觉得对弟弟的关心太少了,他回家我们都不怎么聊天。我现在都会回想,每次他回到家心情不好,是不是在学校受到了欺负?”
还有个女生,特意穿着校服在武汉看了一场戏,校服上有反光条,演后谈的时候她说:“我今天特意穿着校服,我很心疼台上真实发生的事情。我希望有机会你们能穿上我们的校服,即使身处黑暗,这样也能让更多人看到。”
去年11月,杨哲芬看到一则新闻,在北京,五名未满18岁的校园暴力施暴者被判刑,最高被判有期徒刑一年。
“我其实也没有想过,会持续对这类事关注。霸凌、原生家庭、心理层面……戏剧也许不能改变社会,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我的作品让更多人看到,让人思考,带来触动,这也是我能够做的事吧。”
▲ 《花吃了那女孩》乌镇得奖后的第一张合影
《花吃了那女孩》
演出时间:7月5-7日
演出地点:中国大戏院(上海)
购票方式:
第一步,关注“中国大戏院”官方微信号
第二步,偶尔刷新微店,一上架就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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