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三篇顺序打乱了,为了便于阅览,所以做了个总结篇,看过的可自动省略
民国十二年,放了曙光,街道两边已稀稀拉拉地敞开了吆喝。
黄包车碾过路上的沙砾石子,拉车人的脚速快了些,沙沙声也就连起来了。
“少爷,这次来的是名伶周凤凰,老奴可蘸了您的光,不然这糙耳朵哪有这福气。”黄包车上的老者双鬓花白一片,却精神矍铄,说起话也带着一股精神劲。
紧挨他坐着的是一个周身华服的十岁男孩,端坐得体,温润如玉,没有一点属于孩子的淘气,眉眼之间亦和谐醇正,俊得颇有些女子家的俏,只是仔细端详着,便会发现他的两眼是无神的,让人觉得缺少了灵气。
他是富商沈家的独生子,沈奕。一出生就注定被全府上下众星宠月般地宠着,其母出身于书香世家,知书达理,对沈奕的家教也秉持了家族的严格,沈奕这才避免在百依百顺的宠爱下养成乖戾的脾性。
沈奕脸上淡淡含笑,听着管家打趣的话,不由也说的俏皮了些:“管家,那你得多带我来,好好养养你的耳。”
管家笑着张嘴刚想说点什么,黄包车突然放慢了速度,有要停下的趋势,放眼去看,发现前面本就狭窄的道路因围了一圈人,堵着了。
沈奕问管家前面发生了什么,管家引了引脖子,想去看个究竟,人太多也没看清,于是吩咐了车夫去瞧瞧。
车夫手脚利索地融进人群,很快又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出来,说,也不是啥新鲜事,就是个男娃在卖身葬母。
管家叹了口气,想着这时局动荡,这种事的确算不上新鲜事,只是个人们看热闹,无聊时拿出来的谈资罢了。他对管家挥了挥手,说,继续走吧。
车夫对着管家躬了躬身子,回过身,弯下腰提起车杆,手臂正准备使劲,忽的被沈奕叫停了下来。
管家疑惑地看着沈奕,沈奕道:“我想过去看看。”
管家皱起眉头,人群混乱,沈奕娇贵的身子怎么能进去,碰着磕着,如何向老爷交代,于是劝道:“少爷,我们还是走吧,难得老爷答应让你出来听戏,可别耽误了。”
“那就不去听戏了。”沈奕笑着,语气却透着坚定。
管家执拗不过沈奕,下了车,小心翼翼地牵着沈奕往人群里去。
本听着喧闹的嘈杂声也就渐渐清晰了,“这娃真是可怜,造了什么孽哦。”
有人回道:“那你把他买回去。”
那人苦笑道:“我自家都养不活了,还搭上个吃白饭的。你家不是有闲钱吗?”
“这模样长得的确是端正,只可惜不是个女娃,我买回去有什么用,倒还不如买条狗。”
说着说着,笑开了。
“让一让!让一让!”人们突然看见沈家的人来了,适时闭了嘴,自觉地闪开一个缺口。管家护着沈奕走至了人群的最前端。
一个衣衫褴褛,穿得单薄的男孩正跪在地上,垂首一言不发,身旁有一具被草席包起来的尸体,很是扎眼。
沈奕愣愣地站了会,开口问道:“管家,他在我前面吗?”管家点了点头,说,对,离你很近。
沈奕松开了管家的手,向前走了一步,缓缓蹲了下来,笑着说:“你离我很近,我能听到你的呼吸。”
男孩表情漠然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了沈奕那无神却澄澈的靑褐色瞳孔,晃了会儿神,慌张地又把头低了下去。
沈奕站起身来,没有一点生分,对着男孩伸出了手,“我叫沈奕,能和我走吗?”
男孩的心猛地一颤,他已经跪了二天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地说话,或许是哭得喉咙已经干了,涩了,肯定的回答竟卡住了,越是发急越说不出来。
管家一听,忙抢话道:“少爷,你不能就这么随便带人进府,老爷不会同意的.......”
沈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管家,我在和我的朋友说话,你能待会再说吗?”
管家张了张嘴,把嘴边的话硬是塞了回去。
“你不说话,我权当你默认了。”沈奕俯下身子,试探地把手往前摸索着,落在了男孩的肩膀上,沈奕粲然一笑,从肩膀顺着手臂轻轻掠过,执起了男孩的手。
男孩的手很冷很硬,触得发硌的经络和骨节,还有积了好几层的冻疮结痂。
沈奕将男孩的手执得更紧了些,说,管家,麻烦您安排人,好好安葬这位母亲,我们先回家了。
管家想再开口,深知沈奕脾性虽平和,但也是个犟性子,也就闭嘴,遂了沈奕的意。
管家牵着沈奕,沈奕牵着男孩,豁开一条路,向人群的圈外走去。男孩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包裹得并不严实的尸体,眼里倏然涌出了悲伤和依恋。
“你叫什么名字?”沈奕执着男孩的手坐在黄包车上,有些难以自抑的兴奋。
男孩嗫嚅着,终于清晰地低声吐出三个字:“言臣卿。”
“言——臣——卿”沈奕轻轻地念了一遍,笑得更为灿烂,说,“很好听的名,莫非以后你是要当将军的,那我以后可以骄傲地跟旁人说,我的朋友是个将军......”
言臣卿没有再接沈奕的话,就这么安静地听着沈奕形诸眉目的侃侃而谈,无意间视线从沈奕微红的脸掠过,便定定地停留了下来。他这时才知道男孩也可以长得这么好看,而他不知道,也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从此刻在了他的心上,保留了一辈子。
看得久了,这时沈奕恰好把头侧了过来,与言臣卿面面相对,言臣卿这才发觉自己太过失礼,眼神惊慌失措地想要闪躲,可尽管与言臣卿相对,沈奕的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他身上,似乎根本就没有焦点。言臣卿迷惑地看着正说的兴起的沈奕。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始搜刮着其它的谈资,有两人压着声音从黄包车绕过:“这沈家少爷长得俊,心也善,可惜了喽,是个瞎的。”
“听说是小时害了场大病落下的,一个瞎子只能是靠他爹,能成什么气候。”
“谁说不是呢。”
“.......”
言臣卿心里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知道他一生有了要保护的人。
“既是奕儿执意要留你,那你便留下吧,往后你就是奕儿的眼睛,好生照顾他,我沈家自也不会凉薄了你。”沈父看着沈奕满脸的期待,实不忍拂了去,也就允了下来,随即吩咐管家带言臣卿去洗漱,换上了一套蓝绸的衣袄。
管家一边带言臣卿熟悉府里的环境,一边耳提面命地教导着这府中的大小规矩。言臣卿受教地仔细听着,心里却只烙下了沈父的那句话,他是沈奕的眼睛,他要照顾沈奕一辈子。
“管家,臣卿能和我玩了吗?”沈奕拿着一根盲杖点着地,手扶门框从房间走了出来。
管家看着沈奕,眼角的皱纹因笑容挤在了一起,“好久没看见少爷这么高兴了。”说着摸了摸言臣卿的头,“去吧。”
言臣卿小跑着,站在了沈奕面前,讷讷地伸出手,却踌躇不前,在缩将回去之际,被沈奕猝不及防地捉住了手,攥的发紧。沈奕笑着说,“你离我很近,我听到你的呼吸了。”
言臣卿的心似乎也被攥紧了,他缓缓抽出手,反握紧了沈奕的手,轻轻地说:“少爷,我在这。”
沈奕莞尔而笑,扔掉了那根黄檀木的盲杖......
........
民国二十二年,黄昏
“再晃得高些,言臣卿,再用力些......”
沈奕坐在秋千上,悠悠地晃着,言臣卿在沈奕的背后,轻轻地推着,面露担忧之色:“少爷,小心摔着了。”
沈奕佯怒道:“你当我还是小孩吗?你让开,我自己来便是。”
言臣卿以为沈奕真的动了气,不敢逆沈奕的意,退至了一旁。
“言臣卿,我让你站到我前面去。”沈奕边说着边站在了秋千上,脚上用劲,颇有技巧地拽着绳子,秋千晃动的幅度随之越来越大。
“少爷,小心,停下来!”言臣卿焦灼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地前后踱着。
“言臣卿,接住我!”
“少爷!”
沈奕晃到一个制高点,突然松了手,向前扑了过去,不知如何是好的言臣卿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就敞开了手臂。
“言臣卿,你的身体好软。”稳稳当当落在言臣卿身上的沈奕心满意足地笑了。
言臣卿抱着沈奕摔倒在地,看到沈奕平安无事,这才长舒出一口气,后怕道:“少爷,可不准再这样了,太危险。”
“不是有你吗?”沈奕轻声地说,把头贴在了言臣卿的胸膛上。
言臣卿心里一漾,抱着沈奕更紧了些,柔声道:“少爷,我在这。”
沈父站在回廊处定定地盯着相拥的二人,沉沉叹了口气,黯然地收回目光,怅然道:“老夫是做了什么孽吗?”
身后的管家弓着身子,轻轻地叫了句老爷,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怕自己嘴拙。抬眼去看,发现沈父的愁容上已显出了疲惫的老态,整个人也有了颓然的形容。
再看天,已经暗了。
翌日清晨,管家神色戚然地把言臣卿叫了过去,语重心长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去吧,老爷在书房里等你。”
言臣卿倏然心悸了一下,惴惴不安地进了沈父的书房。
........
“言臣卿,你在哪儿?”沈奕拿着盲杖在庭院里寻着本早该出现的言臣卿。
忽的听见一声微弱的“少爷”,沈奕能听出是言臣卿,但声音带着沙哑,他觉出了什么不对劲,问,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许是昨夜着凉了。”
“这么大的人,怎么不注意点,我去让管家熬一盅银耳红枣汤,给你润润嗓......”
“少爷!”言臣卿猝然打断了沈奕的话,这一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奕被这声吓得一愣,他能听到言臣卿的喉咙里发出咕哝的吞咽声,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不好的事,因为言臣卿从不会对他大声,他害怕得心里一阵接一阵地发紧,嗫嚅着唤了一声言臣卿。
“我这次是来向您辞行的,我也到了该娶婚的年纪,媒婆已经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成家过自己的日子是我唯一的念想,承蒙老爷的大恩大德,应允了我,还给了我足够的立业之赀,沈家对我的大恩,小的一生不敢忘了。”话语是松快而恭敬的语气,是十分配这段话的。
沈奕愣了,神色怔忡,疑心自己刚才所听的真假,半晌后,扯了扯嘴角,强笑道:“言臣卿,这玩笑不好笑。”
“少爷,我何曾诓过你?我已向老爷说了,老爷也同意了,我收拾收拾便走了。”
沈奕的心里一凛,拿着盲杖的手在颤颤发抖,突然发作,朝着言臣卿的方向挥了过去,重重打在他的手臂上,歇斯底里地喊道:“要滚便滚,何必来知会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管家看沈奕的情绪失控,忙让其他下人搀着沈奕进了屋,回头去看言臣卿,愣愣地站在原地,已泪流满面,却捂着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儿.......
天沉了下来,乌云黑压压一片,蓄势着一场骤雨。
沈奕把自己锁在屋内,疯狂地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终于精疲力尽地伏在了桌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别走.......”沈奕猛地抬起头来,在桌子旁去摸索盲杖,可早不知被扔到哪里,他急切地往门外走去,却被花盆绊倒,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一直在门外听响的管家一急,让下人撞开了门,进门扶起了沈奕。
沈奕双手不住地在管家身上摸索,焦急地恳求道:“管家,快带我去找言臣卿,我有话要和他说。求求你.......”
管家心里满是心疼,“少爷,言臣卿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走了。”
“我不管,我要找回他,他肯定没有走远,管家,你一向疼我,带我出去找。”声音已近乎嘶哑。
管家心疼的更为厉害,只能搀着沈奕走出了沈府,没走几步,灰黑的天陡然落下了黄豆般大小的雨滴,打在地上炸开,劈啪作响,不一会儿,就连在一起,织成了一块银色的帘幕,地面回荡着雨水,氲氤了好几厘米厚的水汽。
“少爷,回去吧,下大雨了,言臣卿早就走了,追不回来了。”雨声很大,管家喊着。
沈奕一把推开管家,无头苍蝇似得直往前冲,脚底一滑,摔在了泥泞中,他跪在地上,哽咽地泣不成声,“言臣卿,我错了,你别走,我舍不得你,你走了,我怎么办?为什么这么残忍......”
“少爷,咱回吧。”说罢,管家挥了挥手,让紧跟上来的下人把沈奕抬了回去。
朱红色的沈家大门吱呀着,缓缓关上了。
前方药铺的檐廊下,在雨中勾出了一个迷糊的人影,言臣卿望着生活了十年的沈府,雨水鞭笞在他的脸上,终于,喉头一紧,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日清晨,放了晴,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开得浓烈的腊梅香,一点点积累,由远及近地漾进了厢房。此时巷弄里响起了一声打更声,回荡着空旷悠远的寂静,沈奕心下一惊,醒了过来,恍如隔世。
“臣卿,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走了。”沈奕习惯性地去执言臣卿的手,却捉了个空。
他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过两鬓,流入了耳廓.......
民国二十六年,抗日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昨儿下了雨,今儿是个响晴的天,街道熙熙攘攘,吆喝此起彼伏,自是一派热闹升平的气象,乍看之下,这个城市与战争似乎是毫不相干的。
这时候,喧嚷的人群倏地噤下声来,紧接而至的是嗡嗡的耳语。只见人群自觉地分开成两股,从中正涌出一支军队,秩序井然地向前进军,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如鼓点一般击打着行军的节奏。
昂头看去,为首的是一位年轻英挺的军官,身披着军绿色的斗篷,是上好的呢绒质地,肩膀处的金属肩章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发亮。他骑乘着一头枣红色的骏马,手持缰绳,目视前方,眉目间是战役砥砺过的清冷和坚定,却又共生出一种阴柔的哀伤。
忽的一老者在人群推搡间,摔倒在了军官的咫尺之地,军官猛地一提缰绳,马嘶鸣一声,人立起来,调转了落地的方向。
军官骑着马在原地徘徊,安抚着受惊的马。
“言......臣.......卿?”声音在颤抖,试探的语气透着难以置信和悲戚。
军官闻声,心倏地一颤,垂眼去看,正是沈府的管家,只是四年过去了,声音越发的沙哑,形容也愈发枯槁,竟一时难以辨认。
言臣卿从马上一跃而下,弯腰搀起了管家,眼里起了波澜:“管家,我是言臣卿。”
管家紧紧攥住言臣卿的手,老泪纵横,呜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言臣卿张了张嘴,踌躇半晌,才轻轻地开口问道:“沈老爷他们还好吗?”
这一问像是彻底打开了管家干涸已久的泪闸,他倚在言臣卿的身上,哭得几乎站将不住。
言臣卿在这大哭中断断续续地听见“老爷殁了”四个字,这四字与他守城时听到的空袭警报无异,一种灼心的恐惧直窜了上来,他猛地抓住管家的肩膀,一直塞在嘴边的话脱口而出:“沈奕呢?!沈奕呢!”
管家垂下头,以近乎绝望的声音,说:“也殁了。”
言臣卿松开手,向后踉跄了几步,下颌抖动的厉害,颤声道:“不可能,少爷还那么年轻,你在诓我,你在诓我.......”
“你走后,少爷就淋了场大雨,回来后就高烧不退,无论怎么用药都治不好,老爷让我去寻你,我派人寻了你一年,少爷也等了你一年,可这茫茫人海,如何寻得到?”管家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少爷说,有一天,你会成为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他,可惜是个瞎子,注定是看不见了.......”
言臣卿眼睛通红,眼神里呆滞得发硬,“是我害了沈奕......”嘴巴轻轻开合间,青筋也随之时隐时现,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言副官,你怎么了?”随行的属下见言臣卿不对劲,上前轻问道。这一声让怔着的言臣卿惊了过来,偏头看了一眼随行,属下的心里顿时一震,他看见言臣卿布满血丝的眼里是惊惧,虚弱的哀戚,这种悲伤有着直戳人心的力量。
言臣卿毫无征兆地一把扯开了身上的斗篷,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发了狂似的往前冲,嘴里喃喃道:“少爷,臣卿来接你了,你等我,你等我......”
那是去往沈府的路。
言臣卿就站在他心心念念了四年的沈府大门外,无数次他在梦中也曾来过这,一开门,他能看见沈奕,沈奕盈盈地笑着,有着清浅的笑靥,轻声地说:“你离我很近,我听见你呼吸了。”
“少爷,我在这。”言臣卿笑着回道,眼泪却在无意识间流了满面。眼前的大门忽的咣当一声关上了,言臣卿再看到的是被灰尘隐了光泽的沈家大门,被岁月蚀的锈迹斑斑的丹漆铜环......
他颤抖着手推开了大门,弥漫开一阵灰尘,庭院遍地是破败的花草残骸,因无人清扫,累起了厚度,空气中散着闷在阴湿下的潮腐味。
爬满青苔的假山依旧有流水在潺潺地流着,却污浊不堪,是污秽的颜色,隐见着枯枝在其中沉浮。
那些沈奕最爱的花儿顺着墙肆意地疯长着,在空中沉甸甸地压下来,阳光透过盘枝错节的阻拦,将斑驳,断续的纹路投在有些发污的秋千上,花影移墙,给人以秋千也在微微摇晃的错觉。
言臣卿彻底绝望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在地上死死地抓过,似要嵌入地面,留下了数条发黑的血迹。终于,有什么在胸口里汹涌着,要从喉头里喷涌而出。
“沈奕!!!”这声嘶力竭的一喊挤压着鲜血从嘴里喷溅了出来。“沈奕!沈奕!沈奕.......”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只觉得嘴里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声音一声比一声微弱,终究蜷缩着身体昏厥了过去。
“言臣卿,言臣卿,言臣卿,醒过来。”
是沈奕的声音,是在做梦吗?如果是梦,我想永远留在这个梦中。言臣卿恍惚地睁开眼睛,他迫不及待地要看看梦中的沈奕。
果然是沈奕的脸,言臣卿满足地笑了。
他抬手想要去抚上沈奕的脸,却害怕这梦境一碰就碎,手停顿了下来,这时,沈奕轻轻抓住了言臣卿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弯眸而笑:“臣卿,你终于回来了。”
沈奕脸上的温热顺着言臣卿的掌心传到了他的心里,这感觉很真实,真实的就像是个真实。他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这是个梦吗?”
“你已经醒了,这不是梦。”沈奕说。
言臣卿一愣,眼里瞬间闪烁了起来,认真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沈奕袖了一下手,为言臣卿擦去了脸上的泥渍,温柔地说:“我还没见到你,我是不愿意去死的。”
“可.......”言臣卿话刚刚出口,沈奕便知道他迷惑什么,也就抢白娓娓道:“我的病一直未愈,爹便把我送到了租界那,让西洋人医治。听算命术士说,我本到了大限,是注定要死一回的,除非为我办个假葬礼,让勾魂的小鬼以为我已经死了,便就不回来找我了。我虽不信这个,但我的病在西洋医那里调理着,慢慢也就好了。谁知后来家道中落,爹和娘相继抱病去世了,商场里的长袖善舞,我是干不来的,我就索性变卖了这一爿家业,动手术治好了眼睛,当了个教书先生。今日重游故地,没成想见着了你。浮生如梦,这一切都是上天给安排好了的。”
言臣卿一脸惊愕,但眼角和唇角的笑意是昭然若揭的,沈奕说话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正聚焦在自己的脸上,言臣卿可以在沈奕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像。
沈奕看着言臣卿傻傻的在发愣,嗤笑一声,转移了话题,说:“你果真成了军官,一语成箴,错不得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穿着这军装是这般俊朗,能看见你,我这一生值了。”说着眼里竟起了激荡,沈奕情不自禁地将手抬起,却还是放下了,话里带了些颤音:“这年头战争打响,你常年在外,嫂夫人不会恼你吗?”
言臣卿似乎没有听见沈奕的话,只是带着颟顸的笑意定定地看着沈奕,终于心里的幸福慢慢地溢了出来,忍将不住,一把揽过了沈奕,笑着说:“我还未娶。”
沈奕心里一漾,脸贴在言臣卿的胸膛上,手紧紧地捉住他的肩头,使笔挺的军装皱成了一团,此时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抖落下来,却语气松快地说道:“可惜了,我原想着,可为我们的孩子定个娃娃亲。”
沈奕倏地感到言臣卿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紧紧熨合的气息和体温,在言臣卿轻轻推开沈奕之间,也就疏远了。
沈奕甚至没有勇气去直视言臣卿的眼睛,他垂下头,两人沉默无言。
终究是言臣卿释然笑了笑,以一种预料之中的语气,低喃道:“也对,这么多年,怎会膝下无子。”随即忽的长吸一口气,睁大眼睛,眼里有了振奋的神采。
他站起身,与沈奕进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以更为爽快的语气说道:“难得这么高兴了,孩子是男是女,多大了?叫什么名?他和你一起来了吗......”说着说着,强弩之末的声音竟不争气地哽咽了起来,眼里的神采也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眼神最后是恓惶落寞的。
看来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尽管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沈奕娶妻生子的准备,但经历这失而复得的狂喜后,这层准备的防护竟如此不堪一击,痛的直锥他的心。
意识到自己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言臣卿及时地转过身去,抬起头,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淌过脸畔,说:“一时太开心,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沈奕望着言臣卿的背影,心疼的厉害,却依旧狠下了心:“他叫沈缘,是个令人操心的男娃,已经满了一岁了,他娘带着他回娘家了,我这才偷了闲,回来看一看。”沈奕这时也站起了身,话音一转,说:“行了,不说我了,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倒是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
言臣卿回转身,眼角晕了红,眉眼间却是笑意,突然挺直上体,右手短促有力地迅速地抬起,五指并拢自然伸直,对着沈奕行了个军礼,掷地有声道:“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团副言臣卿,听从沈奕指挥!”
两人相对而视,扑哧一声同时笑了。此时,两人的身份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的沈奕和言臣卿,但两人从未说破过的关系已经无形中隔了一层毕恭毕敬的客气。
言臣卿松下身子,轻描淡写地又说道:“我是个蛮人,舞不了文墨,脑子又愚笨得很,做生意定是要亏的,于是索性就参了军,这战场里的血腥,你们先生却又是听不得的。不知不觉间,竟过了四年,今儿好歹是个团副了。”
沈奕笑了笑,说:“你总是这样过谦,你在我眼里,一直非凡人,我料定你是有大作为的。成家-立业,你既已立了业,为何还不曾成家,我原以为你定是比我早的。”像是想到什么,他收拾了笑意,正了脸色,忙问:“你之所以执意离开沈家,不就是为了娶妻安身立命吗?如今却孑然一身,何故?”蓦地眼睛一亮,蹙起眉:“莫不是我爹.......”
言臣卿一愣,沈奕的质问让他措手不及,这也是为难了他,竟也镇定地回道:“沈老爷与我只有大恩,我要走也是我百般央求的,只是说好媒的那家姑娘反了悔,没瞧上我。我这才心灰意冷地参了军。”
沈奕感情复杂地看着言臣卿,似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释然,他渐渐恢复了笑意,打趣道:“如今那家姑娘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不如你与我说说何谓你中意之人?说不定哪日我能当个月老,岂不美事。”
言臣卿眼神暗了下来,说:“知我,真心待我者。”
沈奕:“未免过于广泛了。”
言臣卿:“执手一生,护他一生。”
“能否具体言之?”
“你”
只是最后这一个字,微弱的只能说与自己听,言臣卿长叹一口气,垂眼看着一地的落败,怅然道:“这是个战火纷飞的时代,也是个无可奈何的时代,这世上的事,往往求而不得,错过了便错过了,与其强求,不如各自安好,一切随缘吧。”
沈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轻重复道:“各自安好......”
“团副!”穿着军装的属下早已寻到了沈府,一个团的兵在沈宅外严阵以待,战况紧急,不得不出发了。
言臣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在外候命,他知道他和沈奕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站在庭院里,一时间要说太多的话,却又在相望中无形而化了。知道彼此过得好,这就彀了。
沈奕走进言臣卿,将他肩膀处的褶皱仔细地捋平了,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言臣卿知道是告别的意思,也无其他动作,同样微微颔首,便整了整军帽,转身相悖而行。
言臣卿翻身上马,这时,本还响晴的天,被云霭无声无息地吞噬了,变幻无常地下起了雨,还好,只是蒙蒙细雨,如烟似雾,飘飘渺渺地扬着,拢下了一层薄纱,迷糊了景物,也渐渐模糊了言臣卿的背影。
沈奕站在沈宅门口,对着言臣卿的背影大声喊道:“言臣卿,我央你件事儿。”“我过得很好,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言臣卿没有停下,也没有回过一次头。只是这马蹄溅起的土腥味氲氤着落叶的腐败味,雨稍稍大了,也就浓的刺鼻了,言臣卿的鼻子难受的厉害,眼睛也跟着涩了,脸部微凉的雨水竟混进了一股温热,渗入唇里,是咸的。
“团副,我看你对着墙自言自语好一会了,你若真舍不得,抗战后,大可收下了这宅子,修整一下作为府邸。”
言臣卿先是没有什么反应,突然,心下猛地一沉,抓住缰绳的手开始颤颤发抖.......
一个月后
1937年10月11日,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团副言臣卿,奉令率兵坚守淞沪战线,日军对中国守军形成马蹄形包围圈。中国军队顽强阻击日军,激战几昼夜,给敌人以大量杀伤。
15日,言臣卿军队奉命增援大场,数万兵力分成三路敢死队,实施反突击,激战数昼夜,日军倾其兵力大军反攻,大场阵地被日军攻陷,我军伤亡惨重,副团言臣卿带兵孤军奋战,与日军少将同归于尽.......
尘封的沈家大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士兵拿着一个白瓷的骨灰坛,另一名士兵捧着折叠整齐的军装,神色沉重地走了进来,将骨灰盒和军装小心翼翼地摆在大堂的案桌上。
“团副,一路走好!”
两人高喊一声,表情肃穆地同时敬了个军礼,眼泪婆娑地伫立了一会儿后,两人洋洋地撒了一路的纸钱,便走出门外,用黄色的封条把沈家大门彻底封上了。
“看来这所宅子对团副真的很重要,他写给司令的遗书中,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守住这所宅子,不允许任何人踏入。”
“这所宅子,团副用了命来换。”
此时,沈宅的门内出现了个人影,是沈奕,他木然地靠在门上,听着门后的脚步声走远了,刚要挪步,双脚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手撑着门,支持着自己一点点重新站起来。
他颤着脚步走进了大堂,看着案桌上的骨灰盒和军装,他很想像个孩子嚎啕大哭,可这么多年了,眼泪似乎都哭干了, 于是心里开始滴血,心里的血榨完了,也就成行尸走肉了。
那套笔挺的军装已经被泥土和鲜血染的不成样子,仅是胸前的位置,就有数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浸透了血,干涸了,晕开了斑驳的乌紫色。
沈奕用指尖顺着军装的衣领抚上肩膀处,喉咙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不是让你好好活着吗?言臣卿,你负了我两次。”
“我负过你一次,这次我不负你。”言臣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沈奕的背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顺着沈奕的手臂紧紧捉住他的手,柔声道:“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
沈奕回身,钻进了言臣卿的怀里,泣不成声,“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何必呢。”
“我不想这次再错过了。沈奕,我喜欢你,执你之手,护你一生。”
自此,传言称,有顽童攀墙于沈家大宅,能看见庭院的秋千,悠悠地晃着.......
完结
今日头条,百变狸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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