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说大连（18）“春风十里”枫林街44号的今生与前世

该忘记的早就忘记，该留下的永远留下。 ——海子 《太阳和野花》

春风十里·枫林街44号的今生与前世

（刘军理提供）

枫林街44号“春风十里”由资深摄影师李天剑、刘军理夫妇投资改造，是大连民间保护和利用历史建筑的成功案例之一。

“春风十里”集创意婚纱摄影、新概念咖啡、茶饮于一体，名字取自冯唐的短诗“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上栋式”揭秘

（刘军理提供）

枫林街44号是新型地产闲置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呈破败之像。“春风十里”于2016年10月16日租赁，10月18日开始改造，2017年3月15日完工。因为想保持建筑原貌，仅作部分改动，主要是对建筑加固。木扶梯是请工人一点一点蹭出来的，废弃的窗框保留了一些，门拱改造时也没有拆，而是对左边的柱子作加固处理。

改造过程中，李天剑忽然在房梁上发现了一块有铭文的木牌，正面中间写有“上栋大正十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右边是“家主木村忠雄”；左边是“请：负川见建筑事务所，设计监督横井建筑事务所”；背面有祈福字样。原来，这块木牌是日本建筑民俗“上栋式”的见证物。

（来自百度）

其实，“上栋式”是由我国传入日本的。

（来自百度）

（来自百度）

中国建筑礼仪颇多，建造过程中最重要也是最隆重的环节是“上梁”，所谓“上梁大吉”。“上梁”习俗相传源自春秋战国，明清时期普及全国。而据史料考证，这一古老风俗最迟始于魏晋时期，目前可考年代最早的史料是北魏温子升[1]所作《阊阖门上梁祝文》。我国幅员辽阔，虽然各地说法不一，上梁习俗却是大同小异。上梁仪式，民间主要是指新屋的山墙框架做好后，将正梁搁在山墙顶上的过程，因此俗称“上大梁”。《通书》载，“上梁有如人之加冠”，所以上梁须选吉日良时，上梁前要祭神，诵唱“上梁文”，祈求建筑根基牢固，诵祝房舍平安长久。大梁也有很多讲究，正中画八卦图避邪镇宅，贴“上梁大吉”四个大字，其上钉四枚铜钱。大梁的两端则挂红绸，红绸下铜钱一枚，取“平安和顺”之寓意。唐代，中华礼仪远播四方，至今影响着日本、朝鲜、韩国、越南等东亚及东南亚国家。日本文化多源自我国，只是在某些细微之处做了改变，“上梁式”传到日本后，改称“上栋式”。日本仍保持着古老的传统礼仪，在建筑房屋前或者迁入新居前举行“地镇祭”（奠基仪式），上最后一根主梁时举行“上栋式”。

枫林街44号“上栋式”木牌虽小，却透漏了不为人知的历史信息：房子的主人是木村忠雄，设计者是横井谦介，施工者是负川见建筑事务所。

横井谦介是著名建筑师，先后设计了大连剧场（原造船俱乐部，1909年建，已拆）、星ク浦大和旅馆（1909年建，已拆）、南满洲工业专门学校（大连理工大学南院，1913年建）、大连港港务局（一期设计，时间是1920年）大每馆（上海路76号，1925年建）等许多重要建筑。

木村忠雄也是非常了得的人物，“满铁”中央试验所油页岩研究专家。“满铁”中央试验所第14任所长佐藤正典对木村忠雄评价甚高，他在回忆录中称，“抚顺油页岩研究是中央实验所的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研究。”

抚顺油页岩研究

1909年，抚顺煤矿发现了“能燃烧的石头”。关东都督府中央试验所（“满铁”中央试验所前身）年轻的化学家铃木庸生经过试验，测定含油率只有2%左右。1910年，中央实验所研究员“片山喦”再作试验研究，并在当年出版的《关东都督府中央实验所报告》第1期发表了研究报告“抚顺煤沥青页岩试验报告”。这是“满铁”关于油页岩的最早研究成果。

（满铁中央试验所旧影）

此后，片山喦和小原守在1915年发表了“抚顺沥青页岩研究报告”；铃木庸生和小原守在1918年发表了“抚顺煤低温干馏试验成绩报告”；秋田穰在1921年发表“关于抚顺产油页岩”（这是油页岩第一次在研究报告中出现）；庆松胜左卫门在1921年发表“煤炭的低温干馏”。由于含油量极不均一，难以达到工业开采需求，该研究暂告停止。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石油成为战略性物资。日本国土狭小，资源贫乏，如何确保石油的供应显得尤为重要。而此时“满铁”的经营状况也陷入困境，开始寻找新的经营项目，抚顺油页岩因此再度引起了关注。

日本海军非常关心油页岩的研究。1918年2月，日本海军次官枥内曾次郎专门向“满铁”理事长国泽新兵卫了解南满洲油页岩的储存情况以及干馏结果。1919年11月，日本海军炼碳制造所进行了抚顺油页岩的干馏试验。1920年，又在大连瓦斯作业所主任斋藤勘七的主持下进行半工业化试验。1920年8月，日本海军还派遣兵厂研究部金子吉三郎大尉到抚顺调查油页岩，并进行小规模试验。第二年，金子吉三郎提出建设2000吨干馏工厂的提案。抚顺油页岩的重要性受到海军的重视。1921年7月6日，海军省军需局完成“关于抚顺页岩试验的备忘录”，内容包括：“满铁”油页岩研究中试验不能中断（约需5万日元经费），需支付相当额度的研究经费，海军也要派遣技术官员；把抚顺油页岩送往苏格兰，派遣技术人员进行工业性试验，若有必要，海军可承担一部分或全部经费。

1922年7月，日本海军再度派遣海军染料厂（原炼碳制造所）研究部员上原惠道和明治专门学校教授、海军省特聘人员栗原鑑司（后任“满铁”中央试验所所长）到抚顺实地调查，并进行试验。

“满铁”的研究却不尽如人意。从1920年到1922年，“满铁”将油页岩分别送往瑞典和德国进行工业性干馏试验，收油率分别是2%和1.75%。1922年之前，各种试验采取的页岩试验，因都是接近煤层的样品（越接近煤层品质越低），收油率始终在2.5%左右。“满铁”内部普遍对油页岩研究抱有疑虑，对能否实现工业化生产比较悲观。

为了采煤，必须先要将覆盖在煤层表面的页岩进行剥离，而如何处理剥离出来的大量页岩就成了现实问题。1920年3月，“满铁”中央试验所卫生课长庆松胜左卫门（曾任“满铁”中央试验所首任所长）在欧美旅行，注意到德国的煤低温干馏技术，并同柏林一家公司签订购买了低温焦油提取专利权以及4套提取装置的合同。归来后，他第二次出任中央试验所所长，提出要重新认识和探讨油页岩资源开发。

1922年3月15日，“满铁”兴业部设立低温干馏研究委员会（次年改称干馏调查委员会），将分散在各地、各单位的有关煤及页岩干馏研究的力量统合起来。3月31日，该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决定对煤低温干馏的开发进行分工，“满铁”中央实验所进行学术研究，抚顺煤矿进行工业性试验。

1920年，在日本东北大学任职的木村忠雄受满铁中央试验所研之委托，任满铁中央研实验所研究员。从1922年开始到1925年，以村忠雄为首的研究小组，开始对抚顺油页岩真正有计划有组织的研究。

据《日本在中国的油页岩技术开发》记载，木村先对抚顺油页岩的物理性质和化学成分进行了研究，后又亲到抚顺露天矿区，对区域各处钻探岩芯。他对22项钻探取样做了数百次干馏分析进，对含油率与页岩深度的关系，含油率与氮含量的关系等进行了全面的取样调查。结果表明，抚顺页岩品味不一定低劣，随着埋藏深度的不同，含油率也有超过8%的页岩，只是在页岩深度在150米靠近煤层30米左右的部分品味不高。除此之外，平均含油率6%，达到5%的工业可采品味。而且露天开采必须先剥离表土层，其中的油页岩就达2.1吨，抚顺全矿区判明油页岩总储量达54亿吨。

1922至1926年，木村忠雄共发表“抚顺产油页岩研究”报告答14篇之多，为油页岩的技术开发打下了良好基础。1923年10月，“满铁”依据木村的研究结果，决定将上等和中等的两种抚顺油页岩各250吨试料，送往苏格兰油母页岩厂进行工业实验。而且从不同渠道，分别派遣三组人员前往欧美各地进行考察。

1924年3月中旬，木村忠雄和抚顺煤矿工业课长长谷川清治从大连出发，前往苏格兰工场。他们从当年5月到7月一直在那里对现场观摩试验。当时，木村主要负责化学方面的调查，长谷川专门调查机械设备。

与此同时，日本海军燃料厂派遣栗原鑑司和上原惠道去英国进行调研。期间，还将试料送往瑞典、德国等地，使用不同的干馏方式进行对比试验。

1924年8月，抚顺煤矿派遣冈村金藏到欧美考察油页岩工场的机械设备，并参观了美国的各式干馏炉。10月，他又前往英国，与木村、长谷川会合，就苏格兰式2000吨\日设备的建设费、经营费及各种机械做进一步的调查和论证。终因外热式的苏格兰设备价格昂贵而放弃。

1925年2月，冈村、长谷川又前往德国。在考察蒙德煤气公司时，他们接受了德国专家采用内热式干馏炉的建议。

1925年4月末，木村、长谷川、冈村一起返回“满铁”汇报，告知“满铁”董事会，如采用苏格兰式干馏炉可以立即实现工业化，但产品成本高；而内热式干馏法是更好的选择。内热式干馏法已经在爱沙尼亚实现工业化，这种方式的缺点是不能回收氮气。冈村等人计划改进这种方法，以便同时可以回收氮气。

1925年5月21日至28日，在“满铁”总部召开决定油页岩技术开发的会议，会议由社长安广伴一郎主持，派往欧美各地考察的三路人马悉数与会；除“满铁”人员外，日本陆军、海军等各方代表24人出席会议。主要议题是在抚顺建设处理量2000吨\日的苏格兰式装置问题。日本海军与“满铁” 在油页岩技术开发问题上产生了矛盾，日本海军极力主张采用苏格兰式干馏法。最终，双方形成一致意见，在不受损失的情况下，由日本政府作担保，正式向政府提出申请将油页岩技术实现企业化。

1928年1月，“满铁”因为工业实验成功，决定设立抚顺煤矿制油工场。1930年5月13日，抚顺煤矿制油工场竣工投产。之后，“满铁”又几次斥资扩大生产规模。从1930年至1945年日本投降，抚顺煤矿制油工场平均年产页岩油20万吨，1942年最高产量25.7万吨，而当时日本本土原油产量只有26万吨。

另据“满铁”年报统计：自1929年至1943年，“满铁”通过抚顺炼油场共掠夺油页岩总量63165099吨，其中干馏油页岩总量41474613吨，粗油生产总量1940702吨，重油生产总量993788吨，2号重油生产总量160010吨，发挥油生产总量108976公升，1号轻油19746公升。1942年，日本海军还给“满铁”总裁发来贺电，以日本海军军令部部长永野修身与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的名义，对“满铁”中央试验所和抚顺炼油厂表示感谢。称赞日本偷袭珍珠港取得辉煌战果，“满铁”研发的2号重油“功不可没”。

木村忠雄凭着对抚顺产油母页岩，于1926 年发表学位论文《抚顺产油母页岩相关研究》，九州帝国大学授予其工学博士学位。1929 年，出版《油母页岩工业》一书。木村忠雄何时回日本，国内目前并未找到相关资料。仅发现为数不多的信息,木村忠雄还为日本的溶制镁磷肥的研制作出突破性的贡献。日本的各肥料公司以他为中心共同进行试验研究，并在1950年前后开始制造一种溶制镁磷肥的新肥料。

“共荣住宅”残痕

（1943《大连番地入案内》南山局部）

枫林街44号“上栋式”铭文木牌还记录了建筑的建设时间——1922年。此时，正是“共荣住宅”的建设时间，它是“共荣住宅”的一部分吗？

答案是可以从历史记录中找到的。

据《旧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住宅政策》记载，“满铁”根据职位把职员、工人分为特甲、甲、乙、丙、丁、戊六个等级，供给相应规模与质量的住宅，大致是部局级干部住特甲型，课长级干部住甲型，普通职员住乙型，年轻职员住丙型，日本工人住丁型，中国、朝鲜等国工人住戊型。最豪华的特甲和甲型住宅是带有庭院的二层独户住宅，之下是两户一栋的二层住宅，再下等是4户一栋和8至12户一栋的两层公寓。最初，只有特甲、甲型住宅设有浴室。

1922年，“满铁”特甲型住宅建筑面积为313.92平方米，有6个（5+1）居室，建有浴室，使用温水采暖；甲型住宅建筑面积为100.7平方米，有4个居室，建有浴室，使用俄式壁炉采暖；乙型住宅建筑面积为70.91平方米，有3个房间，建有浴室，使用俄式壁炉采暖；丙型住宅建筑面积为63.16平方米，有3个房间，无浴室，使用俄式壁炉采暖；丁型住宅建筑面积为49.22平方米，有2个房间，使用俄式壁炉采暖，无浴室。依据上述条件核实，枫林街44号并非其中一种，应是“共荣住宅”

1922年，“满铁”社员组建了大连共荣住宅组合，并从关东厅租借到南山麓（风景街一带）2万坪[2]土地，先后建设了135户住宅。“共荣住宅”按照面积分A、B、C三类，建筑面积分别为50坪、45坪、40坪，占地面积分别为100坪、90坪、80坪，设计者是横井谦介，于1922年开始建设。

与“满铁”自建住宅相比，“共荣住宅”都是独门独户，而且带有庭院，相当于“满铁”自建住宅的特甲型和甲型住宅，但建筑面积比甲型住宅更大。建筑布局上，沿横贯住宅区东西的道路，六、七栋住宅排成一行，每栋住宅的南面都辟有庭院。“共荣住宅”建筑仅在面积大小，有无女佣专用房间方面有所区别，而浴室、厨房、厕所、取暖设备等设置都是一样的。日本著名作家清冈卓行幼年就生活在“共荣住宅”，他在《洋槐树下的大连》中这样回忆昔日的风景：“登上附近的小山，眺望南山麓的住宅街，红、茶、绿、灰，色彩各异的屋顶上，全都突兀地伸出一根细长的、四角形状的砖砌烟囱，它明朗、清楚，无形中给人以繁盛的感觉。”

1999年，大连新型企业集团开发南山日本风情街，将历史建筑悉数拆除，重新设计建造新洋楼。2001年9月，南山风情街竣工。因为历史风貌遭到严重破坏，看不到熟悉的大连元素，很少有游人来参观。

余作《图说大连老房子》（未版）4部，100篇，40万字，涉及120多栋大连老建筑及时代地标历史人文。不因袭任何前作及谬传，均亲自考证，尽可能还原真实历史。

没有任何本土官方文史机构参与、支持及帮助，涉及史学成果认定具有唯一性，任何媒体及个人引用须按照国家著作权法规注明出处。仅供大连的朋友及喜欢大连的朋友欣赏。

2011年至2014年在《新商报》作138篇“大连物语”精选近百篇合集出版，即将于读者见面。致谢！

[1]温子升(495-547)，字鹏举，济阴冤句人，北魏著名文学家。

[2]1坪＝约3.3㎡(3.30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