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图志：僵尸的一些冷知识

古尸的神话碎片

僵尸是晚出的妖怪，若追溯其本源，上古奇书《山海经》中即有刑天、王亥、猰貐、奢比、贰负等古尸，比如《山海经·海外西经》所记的刑天：“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於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这是死后不腐，仍葆有活力者，肢体虽已残缺，却比原先更为凶猛，刑天算是僵尸的始祖之一。

· 刑天 清末上海年画《新刻山海经全图》·

西汉时刘向父子编辑整理《山海经》，到汉宣帝时，某地有一个石室塌陷，人们发现里面有一个戴着刑具反捆着的人，便将其运到长安，宣帝知道以后，问遍群臣，无人知晓。这时刘向说：“此贰负之臣也”，汉宣帝问他怎么知道的，刘向回答说，是从《山海经》里看到的，因此一看便知。汉宣帝大惊，找来《山海经》一看，果然吻合，于是朝野上下人人都争读《山海经》。

刘向所说的“贰负之臣”，是一个古老的故事，贰负之臣名叫危，危是贰负神的臣子，要说危的故事，首先要说说就贰负神。贰负神是一个人面蛇身的天神。有一次，危和贰负把另一个人面蛇身的天神窫窳给杀死了，黄帝知道以后，便命人把危绑在疏属山上，给他的右脚上了枷，反绑了双手，拴在山头的大树下，上古奇书《山海经》中即有刑天、王亥、猰貐、奢比、贰负等古尸，比如《山海经·海外西经》所记的刑天：“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於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这是死后不腐，仍葆有活力者，肢体虽已残缺，却比原先更为凶猛。

·《四库全书·尸字部》中的一组古尸 ·

《永乐大典·尸字部》认为“古人立尸之意甚高，祭祀而立尸”，《山海经》那些里不死的古尸，或是上古祭祀仪式的映射。上古神话最终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中，只剩下一些残片，这些死而不僵的，偶尔显现出一鳞半爪，经过重新组合，在民间传递，为后世的僵尸故事提供了隐秘的资源。

从旱魃到僵尸

除了上述古尸，《山海经》里的女魃也与僵尸有了联系。《山海经·大荒北经》载：“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这个青衣女子是黄帝的女儿，禿头无发，常穿青色的衣裳，所居之处天不下雨。在蚩尤作兵伐黄帝的战争中，黄帝命应龙蓄水，蚩尤请来风伯雨师，刮起了暴风雨，这时黄帝搬出了他的女儿女魃，止住了暴雨，蚩尤大败，被黄帝所杀。女魃尽管在作战中立了功，但由于她所在的地方滴雨不至，灾祸连年，黄帝便下令把她安置在赤水之北。但女魃是个不安分的家伙，常四处逃窜活动，只要她出行，所过之处便大旱。

· 女魃 清光绪刊本《山海经存》·

《神异经》也提到了旱魃的危害：“南方有人长二三尺，其目在顶上，行走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诗经》也写到了旱魃带来的灾难：“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这是古人历经干旱留下的沉痛经验，对天灾无从解释，便有了旱魃作祟之说。

将旱魃与僵尸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僵尸能吸水，该说法始见于宋代的志怪笔记《夷坚志》，有一个叫刘子昂的人娶了妾，有道士见刘子昂脸上有妖气，便断定他娶的妾不是人，刘子昂不信，道士就来到刘府，让人挑了十几担水，倒在院子里，院里都是水，唯有一个角落“水至即干”，在此处挖掘，发现“巨尸偃然于地”，该尸“僵而不损”，刘子昂定睛细看，不是别人，正是新娶的妾。

干旱是因为缺水，而僵尸的吸水功能，使之与旱魃联系起来。百姓认为旱魃借了僵尸的身子，袁枚《子不语》则认为僵尸年深日久就会变成魃，所谓“天应旱，则山川之气凝结而成”。僵尸的出现带来大旱，只要找到该尸，将其毁坏，就能扭转旱情。谢肇淛《五杂俎》载：“燕齐之地，四五月间常苦不雨，土人谓有魃鬼在地中，必掘出，鞭而焚之，方雨。”这种风气在河北和山东最为猖獗，找到魃鬼要用皮鞭抽打，然后焚烧，这已然成为一种求雨的仪式，在以农业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时代，气候的变化最能牵动人心，乃至改易风俗。

· 斫碚僵尸 《点石斋画报》·

然而，并非所有的僵尸都是旱魃，寻找旱魃也是技术活，于慎行《谷山笔麈》载：“北方风俗，每遇大旱，以火照新葬坟，如有光焰，往掘，死人有白毛遍体，即是旱魃，椎之辄雨，以此成俗，官不能禁也。”据于慎行所说，当时村野所谓之旱魃，乃指新死之尸骸而遍体生白毛者，而辨别新葬之尸是否为旱魃的方法，就是深夜用火去照坟头，如果坟上有火苗出现，坟里埋的就是旱魃，这为寻找旱魃提供了理论基础。现在来看，这则记载应看作是当时的民俗志，从中可以窥见当时的风气。

后来，这种风俗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张岱《石匮书》载：“济南之俗，天旱则恶少年相聚，发冢暴尸，名曰‘打魃’。”打魃已经成为一种陋俗，每逢大旱，乡间恶少便纠集同伙开掘坟墓，以“打魃”为名，实则是为了盗墓，发不义之财，由此引发的纠纷与诉讼不断。

值得注意的是，聚众打魃的风俗主要在山东与河北两省，这与后来义和团运动的范围极为吻合，同为激进的群体运动，伴随着打砸抢，聚众打魃者认为旱魃附在死尸上，义和团认为洋人吃小孩，这种愚昧令人错愕难当。从打魃到义和团，皆为愚昧驱使之下的荒诞闹剧，至今仍值得反思，迷信与陋俗，早该破除了。

死而不腐化为妖

古人认为僵尸能导致大旱，还能游荡在棺外，害人性命。《西游记》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孙悟空打死的白骨精，化作一堆骷髅，行者告诉唐僧：“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在这里，骨架和尸的概念似乎不分彼此，一具白骨成精，也可称作“尸魔”。

· 尸变述异 《点石斋画报》·

在清人的笔记之中，僵尸就是骨肉俱全的了。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把僵尸分为两大类：“其一新死未敛者，忽跃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变形如魑魅，夜或出游，逢人即攫。”

按照纪晓岚的分类，新死的尸体偶然感了阳气，发凶成怪，也即诈尸。《聊斋志异》中有一篇《尸变》，说的是山东阳信县有一开旅店，有客人前来投宿，客店的老板新死了儿媳，停尸在客栈中，尚未安葬，有一客未睡，忽见女尸揭衾而起，朝着几个客官吹气，被吹到的人后来都死了，醒着的那位客官拔腿狂奔，僵尸追出来，客官爬上树，僵尸抱着树，直到天亮，僵尸抱着树不动了，人们前来查看，僵尸的指头已经插进树干里，“数人力拔，乃得下”，可见僵尸指力之猛，如果被抓到了，只有死路一条。

· 尸变 清光绪刊本《聊斋志异图咏》·

死了许久的僵尸会在夜里出来作怪，还是《聊斋志异》里的故事，有一篇《喷水》，写到一个喷水的僵尸，莱阳有个官员宋玉叔，他的母亲和两个丫鬟睡在家宅的正屋里，夜里听到院里有“扑扑”的声音，宋母让丫鬟起来看看，丫鬟捅破窗户纸往外看，不由得吃了一惊：“见一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在院里绕圈走着，边走边喷水。宋母也来看，那老妪忽然靠近窗户，朝着窗户喷水，主仆三人皆倒地不起。到天亮时，宋玉叔才发现，悲痛欲绝，只有一个丫鬟尚有气息，救醒之后，丫鬟讲述了昨晚的遭遇。宋玉叔命人在院里掘地三尺，发现一具僵尸，又命人敲打僵尸，“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这类僵尸的出现，或与儒家的孝道有关，《论语》中说“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中庸》也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死后不下葬，就会被认为不合礼法。东晋衣冠南渡之后，中原士人见南方多有死后长期不葬的风俗，对此颇有非议，南朝任昉《述异记》中提到“不葬之咎，尸化为妖”，这是出于道德意义上的拷问，明清以后的僵尸故事，也有着类似的语境。

僵尸的颜色和等级

历代志怪笔记中提到僵尸最多的，当属袁枚的《子不语》，其中有大量冷僻的僵尸知识，也不知袁枚究竟经历了什么，居然对僵尸种种细节了如指掌。在袁枚的不倦书写之下，僵尸也成为中国民间堪与狐仙并列的著名妖怪，《聊斋志异》里的狐仙与《子不语》里的僵尸交相辉映。

作为妖怪的僵尸，外貌狰狞可怖，按照袁枚的说法，僵尸身上有毛，是所谓的“毛僵”，这应是尸身霉变之状，僵尸的毛像猫狗一样，毛茸茸的，俨然是其身体的一部分。《子不语》中的《掘冢奇报》提到杭州有盗墓贼朱某，平生以发掘古墓为生，所见到的僵尸有各式各样，有紫僵、白僵、绿僵、黑僵之类，简直是五彩斑斓，而根据毛色的不同，僵尸又分为不同的等级，其中，新死不久的僵尸身上无毛，自然是危害最小的一种。紫僵即是死后不久的僵尸，身体呈紫色，而白僵就死得久一些了，其形状是“遍身白毛，如反穿银鼠套者，面上皆满”，白毛遍布全身，只露出两只眼。绿僵则是“颈以下绿毛覆体，茸茸如蓑衣”。黑僵则见于陕西，又名“黑凶”，能入家宅中作乱。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些颜色不同的僵尸，似应是尸体霉变长毛，偶然被人看到，心惊胆颤之余，便附会出僵尸的故事。

·白毛僵尸精和千年骷髅精 清代桃花坞年画·

花色各异的僵尸只能算是初级的僵尸了，有些僵尸资历老，品阶高，《子不语》的《飞僵》记一种会飞的僵尸，“能飞行空中，食人小儿”，请道士来捉怪，道士说飞僵“最怕铃铛声”，最后用铃声将其降服。飞僵已经是僵尸的高级形态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飞僵会变成飞天夜叉，“非雷击不死，惟鸟枪可毙之”。僵尸还有很多变体，《子不语》有一篇《犼》，说到了僵尸的几种变化：“尸初变为旱魃，再变为犼，犼有神通，口吐烟火，能与龙斗，故佛骑以镇压之。”僵尸变为旱魃，旱魃中的上上之品又变成一种叫做“格”的妖怪，最为凶悍，“似人而长头，顶有一目，能吃龙”，连风伯雨师见了它都害怕，只要有阴云聚拢、即将降雨之时，这妖怪“仰首吹嘘，云即散而日愈烈”。僵尸的这些变体，都是朝着穷凶极恶的道路狂奔而去，愈变愈恶，最后变成了异常凶悍的妖磨，像这样的大凶之怪，在前代未曾出现过，在袁枚的故事中，僵尸已获得了新的生命。

·明代菩萨骑犼像 ·

僵尸的膝盖

僵尸是已死之身，筋脉已然不通，失去了生命体征，故谓之僵，有僵硬、僵直之意，其膝盖不能弯折，两腿只能蹦跳着前行。袁枚《子不语》中说到桐城钱某夜里醉酒回家，“见树林内有人跳跃而来，披发跣足，面如粉墙”，这个僵尸“跳跃而来”，也是因为膝盖不能弯折，难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清末的《点石斋画报》中有“僵尸出嫁”的版画，说的是宁波某户人家娶亲，用花轿将新娘迎娶回来，交拜之时，新娘“两足如僵，不能跪拜”，众人细看，原来新娘早已“气息全无”，场面一度混乱，迎娶回来的新娘是一具僵尸。虽然能跳能蹿，但毕竟是已死之身，除了不能走、不能跪，僵尸还不能攀爬，也不能转弯，所有跟屈膝有关的动作都做不了，所以，遇到僵尸最好的办法就是拐弯跑，或者爬到树上去躲避。

· 皇帝接见外国使臣 ·

说到僵尸的膝盖，还有一段趣事。清朝时，来华的洋人形貌古怪，被称作是“番鬼”，大清的官员曾一度认为洋人的膝盖也像僵尸一样动转不灵，传闻变成了一种知识来源，乃至成为认知方式。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马戛而尼使团来华，希望与大清通商，觐见之时，这些洋人不愿跪拜，大臣们认为，这些洋人不是不愿向中国皇帝下跪，而是因为他们膝盖不会弯曲。这与当时流传的僵尸故事如出一辙，鸦片战争前，两广总督邓廷桢给道光帝奏折中特别提到：“夷兵除枪炮外，击刺俱非所娴，而其腿足裹缠，结束紧密，屈伸皆所不便，若至岸上更无能为，是其强非不可制也。”一年以后，也就是鸦片战争爆发期间，浙江定海被英军攻陷，林则徐急忙给道光皇帝上书，提出了克敌制胜的秘钥，他在奏折中写道：“一至岸上，则该夷无他技能，且其浑身裹缠，腰腿僵硬，一仆不能复起，不独一兵可手刃数夷，即乡井平民，亦尽足以制其死命。”看来，对付这些英国人的方法简单极了，只要用长竹竿一拨，英夷就会倒地，再也爬不起来。如果真有这么简单，恐怕就不会有后来的割地赔款了。

· 中国人眼中的英国水手 据《伦敦新闻画报》·

十九世纪中叶的《伦敦新闻画报》里有一副画像，是中国人笔下的英国佬形象，不难发现，这完全是怪物的造型，这个怪物出现在浙江处州府，“逢人便食”，煞是凶恶。它生着鸟嘴，浑身毛发，嘴里喷水，更为显著的特点是——它没有膝盖，腿完全是直的，有人认为这是反映了英国人扎裹腿的形象，也即林则徐所说的“浑身缠裹”。

通过这幅画像，可以看到国人一度把英国人视为僵尸状的怪物，这也算是历代僵尸故事的延续，巨大的惯性显得不合时宜。膝盖的问题虽小，却也裹挟着尴尬而又沉痛的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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