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强国|俄罗斯的科技强国发展历程、关键节点及约束条件（上）@董阳

一、俄罗斯科技发展历程

近代科学技术发源地是西欧，俄罗斯处在“边缘”、“外围”，直到十月革命前，同西欧相比俄罗斯在国际科学界还微不足道。

这一时期，俄罗斯自然科学的主要成就大都只限于基础理论研究方面，应用研究不受重视，难以服务于国民经济发展，这是俄罗斯科学事业的主要弱点。直到20世纪初，俄罗斯仅有学术机构289个（其中包括试验工厂、博物馆及学会等）、科技人员1170名，科学发展水平落后于西方领先国家[1]。

俄罗斯的科技发展腾飞开始于前苏联时期。根据前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统计，1929年末，全国科研人员的数量仅仅为35000人，其中，科研院所的人数为11600人，在高等院校的科研人员16500人，有2400名科研人员在国家研究机关和大型企业的科研机构工作。到1940年，前苏联已拥有科学研究人员9.8万人（同期美国为4.5万人），科学研究经费达3.6亿美元（同期美国为4亿美元）。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有力地促进了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使前苏联国力迅速提升。据统计，1929-1940年，前苏联工业年均增长16.8%，工业产值占世界总产值的比重也从1917年的4%增加到1940年的10%，跃居世界第二位，仅次于美国[2]。

二战后，前苏联不断培养科学干部，扩大科研机构，建成了健全的科研体系。20世纪50－60年代，前苏联科学规模的迅速扩大，科研机构由1950年的3447个增长到1975年的5327个，25年间增加了54.5%。到20世纪70年代，前苏联拥有几千个科研机构、40000个设计单位、2300个试验工业点、3000个科研机构的实验基地和几千个工厂实验室。1980年全国有科学工作者近140万，占世界的1/4，其中有科学博士近4万名，科学副博士近40万名。科研人员中有科学院院士、通讯院士和研究员职称的共计2.7万人，副研究员11万人，助理研究员66000名，实习研究员和研究生共计4万名。

前苏联研发投入占国民生产总值比例一直很高，1970年，研发投入为117亿卢布，1989年增长到436亿卢布。研发投入占GDP比例增长速度也很快，1950年为0.99%，而到了1985年达到了3.11%[3]。

二、前苏联时期科技发展的重要节点

前苏联时期，科技发展的战略选择往往有两种：二战前，前苏联的经济社会发展基础尚且较为薄弱，主要是因循西方发达国家在第二次科技革命中的发展轨迹，并应用其成果，进行赶超；二战后，前苏联逐渐成为社会主义阵营的领导者，并且具有较强的科技实力，因此，把握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契机，选择了引领型发展模式。

在具体的发展驱动因素上，也有所不同：建国初期，前苏联更多地立足于经济建设，围绕现实的生产生活需求开展相应的科学技术研究，因此，经济与科技的结合度较为紧密；随着国力的逐步恢复，前苏联的科技战略更多地聚焦于科技本身，强调“高精尖”，以期通过科技发展带动整个国力的提升，往往会出现科技发展“单兵突进”的问题。

（一）全俄电气化计划

全俄电气化计划（发起于苏俄时期）是前苏联科技发展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其性质是需求侧导向的赶超型战略。1918年，中央电工技术委员会成立，着手制定《全俄电气化计划》。1920年2月，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通过了关于电气化的决议，1920年12月，全俄苏维埃第八次会议批准了这个计划。列宁指出，电气化的目的，就是在社会主义下消除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小农国家客观存在的以小生产为基础的资本主义成分，把本国经济转到新的技术基础上，转到现代大生产的技术基础上，只有电力才能成为这样的技术，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政权加电气化。

1、开展全俄电气化运动

为了发展电力和迅速把电力用于工农业生产，列宁在1920年集中了200多名科技专家制定了《俄罗斯社会主义苏维埃共和国电气化计划》，并把这一计划称作俄共的“第二个党纲”，即党的经济纲领。

列宁在多种场合论述了实现电气化对于社会主义建设乃至共产主义的重要意义，认为社会主义必须建立在新的更高的科技基础上，共产主义必须是先进的政治制度与先进的科学技术相结合的产物。列宁认为，推进和利用第二次科技革命的成果需要建立计划管理体制，即“用科学方法制定国家整个国民经济计划”。

最初的“俄罗斯国家电气化委员会”只是最高国民经济委员会主席团于1920年2月21日批准在电力工业部下设的一个负责起草电气化计划的委员会。后来当这个委员会负责编制第一个五年计划和第二、第三个五年计划时，它就变成了国家计划委员会，成为前苏联管理经济建设的最高权力机构，是计划体制的轴心。

2、实行“基础科学和应用科学并重”的方针

20世纪20-30年代，前苏联自然科学的发展实行列宁提出的“基础科学和应用科学并重”的方针：

一方面扩大传统的基础科学战线，加深对基础科学的研究，并把沙俄时期初步形成的科学思想付诸实践。1925年确定俄罗斯科学院为前苏联的最高科研机关。同年，前苏联政府为奖励把科研成果用于实践的科学家而建立了专门的列宁奖金。同时，列宁严厉地指出，必须放弃一切偏见，广泛利用沙俄时期的“旧知识分子”。为让旧知识分子安心工作、充分发挥作用，列宁采取了团结教育和改造旧知识分子的工作策略。

另一方面，积极发展那些对国民经济有重大意义的学科。列宁主张对国民进行“技术培训”性质的电气化教育。到恢复时期末，苏联基本形成了由初级职业学校（包括工厂艺徒学校和青年农民学校）和各类中等职业学校构成的职业教育体系。

3、建立科技情报机构，服务于赶超战略

十月革命后，列宁就多次指出，必须学习和利用外国的科学和技术成就，乐于吸取外国的东西，有条理地、及时地、实实在在地、而不是形式主义地了解欧洲和美国的技术，特别是新技术。

1920年代初，政府成立了科学管理局，系统地搜集、整理和研究国内外的科技与经济情报资料。该局一方面对前苏联内战期间造成的同西方在某些科技领域的差距进行认真评估，研究“赶超”的具体对策；另一方面又负责搜集、整理和研究某些外国的科技文献，并积极引进外国的某些先进试验设备。

1921年6月14日，在列宁的倡议下，人民委员会通过了《关于购买和分配外国书籍方法》的法令，并设立了中央主管部门间购买和分配外国书籍委员会，这为前苏联建立科技情报网奠定了基础。自此，前苏联的科技情报系统得到了不断发展和完善。

1931年，根据时任苏共中央的决定，建立了专门的情报中心“中央技术经济情报研究所”，同时建立了重工业、轻工业、林业和外国技术经济情报局，到1935年， 共建立了16个部的技术情报局，这些情报局成了国内外科技部门互相联系的渠道。到1941年，全国已建立了904个情报部门。

（二）前苏联社会主义工业化运动

斯大林领导的前苏联社会主义工业化运动则是苏联科技发展的又一个重要节点，其性质是供给侧驱动的赶超型策略，前苏联社会主义工业化运动是社会主义电气化运动的继续，在本质上仍然属于第二次科技革命。斯大林在实行国家工业化的进程中高度强调科学技术的重要性，向全国发出了“向科学堡垒进攻”的伟大号召，推动了前苏联科学事业的发展。

1、确立了“技术决定一切”的方针

斯大林为了强调科学技术在社会建设中的作用和加快前苏联工业化进程，在1931年2月4日提出了“技术决定一切”的口号。1932年联共(布)第十七次代表会议规定，前苏联第二个五年计划的主要任务是在新的技术基础上完成整个国民经济的改造。为此，前苏联主要采取了两条措施:

一是用先进的技术设备装备工业部门。在工业领域特别是重工业和国防工业大批投产新企业。据不完全统计，在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前两年，前苏联投产的新技术企业占“一五”计划全部投产的总和。这一方面为经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另一方面也增强了军事实力，从而为前苏联在世界上站稳脚跟打下了基础[4]。

二是农业经济要建立在新技术为基础的耕种制上。在农业集体化的基础上，斯大林认为“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解决农业发展问题的关键在建立以公共耕种制为基础的联合起来的大农庄和以新技术为基础的耕种制。这一举措为前苏联农业科学的研究与推广开辟了道路。

2、努力吸引外国的技术力量

前苏联从西方引进技术是分为三个阶段进行的：开始主要通过租借企业的方式，1927年苏共十五大和1928年苏共中央全会明确提出，要实行租让制以吸引外国的技术力量，但进展不大，至1929年10月，经营中的外国租借企业共有162个，其中纯租借的占59%；1930年以后，前苏联逐步征用外国租借企业，并改为技术援助为主，采取购买成套设备或请外资包建的方式；后来从进口全部设备逐步改为吸收外国的制造技术，用新建成的巨型工厂和扩建的沙俄旧厂仿制外国的产品来武装自己。

为了加快苏联工业化和农业集体化进程，前苏联从德、美等国引进了一些先进的科学技术装备。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前苏联从美国购买了一些技术先进的军事装备，这对前苏联当时的战事起到了重要作用。二战后前苏联利用战胜国的地位，从国外引进了一批科学家，运回了许多较先进的科学技术设备，这对前苏联接下来的发展尤其是科学技术的发展奠定了一个较好的基础。同时，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老大哥，前苏联非常重视社会主义国家间的科学交流合作，积极支援其它社会主义国家。针对美国的“马歇尔计划”，前苏联实行“莫洛托夫计划”，同东欧各国签订经济技术合作协定，并且与东欧国家成立了经济互助委员会，进一步加强社会主义国家间的经贸科技合作。

前苏联在引进西方技术方面采取的措施主要有以下几条：

一是在外国建立贸易机构和银行等，以这些机构作为引进技术和贸易往来的重要枢纽；

二是请外国公司设计工厂或聘请外国专家作为顾问，进行咨询或现场指导；

三是广泛派出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出国考察和学习，掌握外国先进技术知识或搜集技术情报；

四是建立设计机关、情报机关，系统地搜集整理外国的经济和技术情报资料；

五是学会和资本家做买卖，多方索取报价，购买质优价低的产品和技术，并利用谈判索取对方的图纸、资料；

六是学习掌握外国设备的制造技术，大量进行仿制，并在此基础上逐步建立本国机械的标准和系列，在1924-1929年间，前苏联从西方引进了一大批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充实的本国工业、农业、交通运输业和军工等关键部门。

3、重视科技人才培养

前苏联非常重视教育、培养人才，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初等普遍义务教育，特别重视高等和中等技术教育的发展。在国家财政困难的情况下，注重保证教育经费的投入，创办了许多教育机构，从物质方面保证学生教师的学习生活需要。

同时，前苏联把培养新的技术知识分子的任务纳入国家发展战略，责成教育人民委员会、最高经济委员会和交通人民委员会三者共同承担这一重大任务。为了充实和提高教育质量和水平，国家选派优秀的党员干部和专家担任高等学校的领导，挑选具有理论素养和实践经验的专业人员充实到各个教研一线来保证教学力量和质量。经过这一举措，到1937 年前苏联知识分子干部已达到960多万人，其中技术人才达到400万左右。在有些部门如重工业部门专家的相对数甚至超过了当时的德国。前苏联重视科技人才培养和使用，不仅促使其迅速实现现代化，而且支撑其冷战时期的科技优势。

（三）经济军事化政策

二战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前苏联实行“冷战”政策，前苏联继续实施了经济军事化的政策，把人力、物力和财力集中于军事部门，集中力量优先发展国防军事技术和军事工业，体现为供给侧驱动的引领型策略，这正好与第三次科技革命带有浓厚的军事色彩相符合。

1、采取“国防优先”战略

二战后，前苏联一直实行高度集中的计划体制，奉行“国防优先”的战略和军事科技领先发展的模式。在宇航、原子能、同位素、超音速飞机制造、机械制造等方面均处于领先地位。可以说，这种体制、战略和模式是与第三次科技革命的特征相符的[5]。

前苏联在战后推行赶超美国进而与美争霸的战略，在以军事技术为核心和导向的第三次科技革命中，前苏联倾全力投入，紧紧抓住此次科技革命的契机，其经济发展带有浓厚的准军事型性质。从20世纪50年代起，前苏联的国防经济建设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这些成就的取得仍得益于苏联计划调节体制。

由于现代科学技术事业的飞速发展，国际间科学技术事业的互相促进，20世纪60年代以后，前苏联也和许多其他国家一样，越来越重视计算数学的研究、电子计算和技术的应用，重视分子遗传学的理论研究和遗传工程技术的运用，但二战以后前苏联的优势科学技术领域还是在核物理、原子能和宇宙航天方面。例如，卫国战争时期，前苏联开始了有组织的原子能研究工作，由于国家采取了集中科学力量和物质资源的方法，使前苏联得于在战后解决了原子能问题，从1946年前苏联第一个原子反应堆破土动工起，前苏联的原子能领域始终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国防军事技术的优先发展，带动了前苏联整个科学技术的进步，并引发了一场产业革命。核工业、宇航工业、喷气飞机制造业、无线电电子工业、仪表工业等新兴产业纷纷建立，钢铁工业、有色金属工业、化学工业、医疗工业、机器制造和金属加工工业、汽车制造业、船舶制造业等传统产业部门也实现了技术更新和改扩建。在此过程中，前苏联形成了强大而完整的工业体系，经济实现高速发展，其增长速度远远超过西方国家[6]。

2、形成前苏联特色的计划性科技创新体系

随着苏联计划经济体制的全面确立，逐渐形成了前苏联特有的计划科技创新体系。前苏联科学研究和开发的机构包括三大系统:科学院系统、工业部门科研系统、高等院校科研系统。科学院系统中包括前苏联科学院、14个加盟共和国科学院、5个专业科学院（农业科学院、医学科学院、教育科学院、建筑设计科学院和艺术科学院）。

前苏联科学院是最高科研机构，直属部长会议领导，主要从事基础研究。它是全国最大的科研中心，下设四大学部: 一是物理技术和数学学部，包括数学分部、普通物理学和天文学分部、核物理学分部、动力物理技术问题分部、力学与控制过程分部; 二是化学工艺与生物科学学部，包括普通化学和技术化学分部、物理化学与无机材料工艺学分部、生物化学与生理活性化合物化学分部、生理学分部、普通生物学分部; 三是地球科学学部，包括地质学、地球物理学和地质化学分部、海洋学、地理学和大气物理学分部; 四是社会科学学部，包括历史学分部、哲学和法学分部、经济学分部、文学和语言学分部。

工业部门科研系统拥有全国近半数的科学技术人员，是比较庞大的系统。它们基本上隶属于大型企业，称为“工业部门科研机构”，是前苏联科研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侧重于应用研究，解决与生产紧密联系的科研问题。到20世纪80年代，前苏联的工业部门科研机构已经达到3000多个。

除科学院系统的研究机构以外，前苏联的高等院校也有实力雄厚的研究机构，称为“高校科研机构”。到20世纪80年代，前苏联已经有870多所高等院校，其科研人员占全国科研人员总数约1/3。高等院校科研机构的直接管理机构是各院校的科研部，上一级的管理机构是按照各院校隶属关系分别归苏联高等和中等专业教育部、农业部、卫生部、文化部等部领导。以著名的莫斯科大学为例，它不仅是培养科研后备力量的阵地，也直接从事科学研究。这里有核物理研究所、天文学研究所、力学研究所和人类学研究所，还有11个教学科研站。

1989年，前苏联已建立起一个不同层次、门类齐全、分布全国的科研机构网，共有5271个科研机构，分属于科学院、国民经济各部门和高等学校三大系统[7]。

3、逐步形成国家科技情报体系

前苏联逐步建立起覆盖面广、集中统一领导和协调的全国性国家科技情报体系，从事科技情报的交流活动。

为了进一步发展现代化国家科技情报体系，1959年4月，前苏联部长会议作出决定：“改进科技情报工作，扩大规模，加强出版工作”，推动建立加盟共和国科技情报所和中央技术情报局，以及全苏公共科技图书馆和国民经济成就展览会；1964年10月，前苏联部长会议作出“改进国家科技情报工作，加强科技情报在科研、设计和生产中的作用”的755号决议，建立了中央各专业部科技情报所[8]。

1966年11月29日前苏联部长会议作出《关于全国科技情报体系的决议》，规定了建立该体系的基本原则，责成各加盟共和国部长会议、各部委成立和发展相应的科技情报单位，并由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负责领导科技情报体系[9]。 1980年前苏联的科技情报体系包括10个全苏的、15个加盟共和国的、85个中央各部的和111个地区中心的情报点。设计单位和企业内部还有11000多个情报组织，整个科技情报系统有定编人员22万人。

作者简介：董阳，男，博士，中国科协创新战略研究院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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