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片大导的西征扑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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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圣诞，《甜蜜蜜》还在影院上映，陈可辛一个人拖着个大箱子来到机场，他已经身心俱疲，决定出国享清净了。

就在前一年，他的那部《嫲嫲帆帆》经历了数次超支终于拍完了，后来电影上映，亏了一千多万，只等到嘉禾救火给了两部片《金枝玉叶2》和《甜蜜蜜》的启动资金才算艰难过关。

但《金枝玉叶2》的口碑大跌，只收了两千万票房，而《甜蜜蜜》呢，陈可辛自己也明白，这明显“不是一部可以卖钱的片”。

在公司如此艰难的情况下陈可辛把自己的全副身家都搭给了UFO，就在前两年，他们还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不要买下新艺城的大楼作为办公室，谁能知道，两年后，他要孤身涉洋跑到好莱坞求发展。

那个时候陈可辛或许在想，反正九七要到了，不如趁着这个时机，离开故土重头来过吧，他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年，他便接到了斯皮尔伯格的邀约，拍摄了他人生中唯一一部好莱坞电影。

1997年的到来，让大多数香港导演心神不宁。

在《古惑仔只手遮天》里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情节：黑社会聚会搞拍卖，一帮大佬们高唱着《东方红》，有人起哄，李兆基便说，大家不要嘘，九七快到了。

说完他拿出了一尊毛的像。

“买了这个拿回家里，早晚供奉，保证不会被XX抓啊。”

这是种戏谑，讽刺的是那些觉得九七也能安稳度过的人，就像《家有喜事》一样，不过后者讽刺的是那些移民的人。

讽刺归讽刺，不过倒也反映了那些年的香港电影处处皆九七的忧虑。

事实上不仅是九七，香港电影市场的衰落也让香港电影人们心神不宁。

拿嘉禾为例，1991年它拿到港产片票房冠军时其收入为2.2亿，而到1997年，它依然是票房冠军，但是收入已经锐减到了9000多万，形势衰败至此。

这里面主要是好莱坞大片冲击的缘故，当然，盗版碟的出现也是一项刺激，写《香港电影的秘密》的大卫伯德维尔便叙述过《古惑仔》上映之时便有沿街叫卖盗版光碟的场景。

在这双重刺激下，香港导演们便面临着两个选择：留下死守、逃出生天。

大多数人选择了逃。

陈可辛拍好莱坞电影基本上是斯皮尔伯格的功劳，事实上，恐怕在很多年前，陈可辛便开始和斯皮尔伯格接触了，那是个很有名的故事，关于吴君如向陈可辛借电话，耽误了他与斯皮尔伯格的联系。

而陈可辛真的拍好莱坞电影无疑就是斯皮尔伯格的赏识，有这么一个传说，说是斯皮尔伯格的老婆非常喜欢《甜蜜蜜》，于是向老公建议找陈可辛来拍电影，斯皮尔伯格呢，爱妻心切，立马着手了这个计划。

于是你便看到了这部叫《情书》的电影，斯皮尔伯格妻子主演，peter ho-sun chan导演，陈可辛唯一的好莱坞电影。

现在我们可以说，这已经是华人导演西征相当高的配置了，大公司梦工厂的资金，拍的还是其最拿手的爱情片，夫复何求？

但结果呢，1999年这部2000万美金投资的电影上映，最终只收得票房827万，甚至imdb评分都只有5.4，全面崩盘。

一年后，陈可辛回到了中国。

《情书》的失败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其失败一方面是因为其剧本实在不够扎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太香港，陈可辛依旧按照香港的那套拍法，过于密集的对话与快速转场，让一部爱情片都变得闹闹哄哄。

而在以往，港片时代里，他们会设计各种灵光一现的小机灵来填补电影逻辑欠缺带来的问题，然而这一套在《情书》里却没有奏效，我想美国人民恐怕不仅是不满意其同性恋的表述，更重要的是他们或许不习惯这样急匆匆的表达。

陈可辛无心恋战，回到了那个连座位都没有了的办公室，开始筹划着进军内地市场。

在1997年，去美国拍摄一部电影就撤的不止是陈可辛，还有唐季礼和黄志强。

唐季礼执导的电影叫《脱线先生》，黄志强则是《好胆别走》，都是喜剧类型的动作片。

恐怕这与成龙是有着莫大关系的，两人都做过成龙的导演，唐季礼自不必说，《红番区》，《警察故事》第三第四部，在那个成龙即香港电影的年代，名字早被好莱坞发现，而黄志强呢，单单一部《重案组》就把成龙送上了金马影帝的宝座，也是声名鹊起。

携成龙之威，拍喜剧功夫片，再合适不过了。

我在很多年前采访过唐季礼一次，那时候他转战内地之作《神话》即将上映，在谈及好莱坞的时候，在羡慕其工业化制度之时，言语中似夹杂了些许的不满，也是，一个香港人跑去美国拍电影，主演还是大名鼎鼎的白头神探，自己又能有多少话事权呢？

不过唐季礼倒是没有公开地表达过多少不满，在所有的记载里都写着，唐季礼执导的《脱线先生》获得“十大家庭电影”，意即在录像带市场大受欢迎。

录像带我们没有资料，正如他后来联合执导的洪金宝电视剧《过江龙》我们同样无法得知反馈，我们能看到的是《脱线先生》的票房赔了，观众也不买账，imdb评分低至3.9，我想，所谓“十大”，大概是冲着白头神探演喜剧的明星效应吧。

不过唐季礼，从此就可以顶着好莱坞镀金归来的头衔行走了，2000年12月的文汇报标题写着：唐季礼拟用五亿拍西片。

嗯，男主还是布拉德皮特。

相对于唐季礼的“顺风顺水”，黄志强则是走向一个相反的方向。

黄志强在香港导演里算是一个异数，其第一部电影《舞厅》即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直接影响了后来刘伟强的《古惑仔》系列，而后来《打擂台》、《重案组》两度提名金像奖最佳导演，连周润发都在台上调侃其是“禽兽导演”。

而黄志强西征的这部《好胆别走》呢，不得不说实际上是在水准之上的，男主是马克沃尔伯格，当年亦以1000多万成本收得2000多万的票房，只是不知为何，本应大有所为，黄导演却突然消失了。

这似乎是个谜，事隔二十年，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或许陆陆续续地能听到黄志强某部新片要开拍的消息，但都是无疾而终，于是对这位曾经独树一帜的导演来说，我们能看到的最后一部作品，竟是一部好莱坞的《好胆别走》。

对比隔壁唐季礼，天上地下。

提港片导演西征不得不提一个人，这个人主导了早年西征片的半壁江山。

后来徐克在回忆起那段好莱坞梦时曾提到过他，说他一年三四次路过香港都会找徐克聊，也正是在这样的机缘下，徐克去好莱坞的两部作品都是由他来主演。

这个人，就是尚格云顿。

提起尚格云顿，我们总会提起他的一字马，说他是录像厅时代的功夫巨星云云，却很少提及，他其实是靠着香港电影“发家”的。

我们知道，尚格云顿对李小龙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他因李小龙而习武，早年还拍过李小龙的纪录片，并立志要做一名功夫巨星。

而他真正被好莱坞注意则是因为元奎导演的一部中美合拍片，那是吴思远投资的小成本动作片《血的游戏》，他在里面展示了360度踢爆脑袋的绝技。

大概因为这个机缘，尚格云顿对香港电影有着另一种感情，他对香港电影人的热心超出了他作为功夫巨星的身份，在徐克之前，他还促成了吴宇森的第一次西征。

1993年，尚格云顿拍摄了吴宇森的第一部好莱坞电影《终极标靶》，口碑尚可，票房尚可。

1996年，尚格云顿拍摄了林岭东的第一部好莱坞电影《极度冒险》，口碑一般，票房一般。

1997年，尚格云顿拍摄的徐克的第一部好莱坞电影《双重火力》，口碑较差，票房较差。

你看，他单靠个人之力，就集邮般地把香港三大动作片导演给集齐了。

可以这么说，从质量上来说，这三部香港大导演的好莱坞处女作都可以用失败来形容，他们固守着香港电影的拍摄模式，但就像尚格云顿说的，香港电影在许多方面都是向好莱坞学习得来的，于是对于美国观众来说，难免会有老套陈旧之感。

而至于他们赖以成名的招牌动作呢？吴宇森回忆起他的第一部电影上映时引来了哄堂大笑，美国观众们不明白，为什么打得好好的，人物突然像滑稽戏般地慢动作起来。

而这些，是吴宇森原以为会招来观众喜欢的。

林岭东和徐克与尚格云顿又继续拍了几部电影，林岭东拍摄了《复制人》与《地狱醒龙》，有没有收回成本不知道，但口碑是持续糟糕，他只好返回香港拍了一部继续扑街的《棋逢敌手》，而徐克呢，《雷霆一击》给了他不小的打击，后来另起炉灶拍了部专注录像带市场的《黑侠2》之后，再也混不下去了。

而尚格云顿，从此再也没有拍摄过香港导演的电影。

唯一一个在好莱坞真正发展得顺利的只有吴宇森，他在1996年拍摄了《断箭》，1997年拍摄了《变脸》，都是持续火爆，而他的巅峰当属2000年拍摄的《碟中谍2》了，那个时候，很多人觉得吴宇森即将成为好莱坞的大导演。

可终究没有发生，自《风语者》的惨败几乎拖垮了一家电影公司后，吴宇森能够获得的机会便越来越少，终于，第二年的《记忆裂痕》成为了他最后一部好莱坞电影，他的再次执导剧情长片，已经到了五年后的《赤壁》。

他的故事，你们都知道。

事实上我们发现，即便是这些顶尖的香港导演，他们好莱坞依旧像个新人似的从头做起，而往往因为他们红火的原因来自于录像带市场，所以不可避免地会拍摄些主打这一市场的动作片。

徐克的《黑侠2》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彼时李连杰的《黑侠》在录像带市场大受欢迎，于是徐克启用了新人安志杰拍摄了这么一部IP电影，里面极尽徐克迷恋的特效之能事，然而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糟糕透顶。

而吴宇森呢，在《断箭》大卖的情况下还是拍摄了《龙在江湖》和《至尊黑杰克》两部录像带电影，其中前者甚至首播于电视台，又名《新纵横四海》。

如果看看质量，你便会知道为什么至今很少人讨论这些电影了，谋生而已，不犯法。

吴宇森之外，第二个能在好莱坞激起那么一点水花的香港导演当属于仁泰。

提起于仁泰，年轻一点的观众知道的会是《霍元甲》，但实际上，他早已拍摄过许多部香港电影了，比如周润发主演的《巡城马》，张国荣主演的《夜半歌声》等等，而他让好莱坞认识的电影，当属《白发魔女传》，那段时间，这部电影在美国录像带市场那个叫红火啊。

《白发魔女传》分为两部，第一部比第二部好，并且两者的导演也不同，众所周知，第二部变成了剪辑师胡大为执导，神奇的是，两部《白发魔女传》把两位香港导演送到了好莱坞。

于仁泰是第一位，但神奇的是，他的第一部好莱坞电影严格来说并不算美国片，而是……你完全不知道怎么定义的英语片。

话说当年于仁泰潜心钻研美国市场，看出“东方神秘”和“功夫冒险”这两个元素大受欢迎，于是自掏腰包找来好莱坞制作班底在中国拍摄了一部针对美国市场的叫做《五行战士》的电影。

是的，你没看错，他就是自费请来外国群演拍照然后声称出国了那个人。

《五行战士》是部极低幼的电影，估计很多人小时候都看过，我至今还记得那五只奇怪的袋鼠。

但之后，于仁泰居然神奇地转运了。

1998年，于仁泰拍摄了一部《鬼娃新娘》的电影，这是《鬼娃》系列的第四部，除了吓人的恐怖元素，于仁泰还加入了性元素——尤其是玩偶之交。

这部电影在当时颇受欢迎，以至于于仁泰在拍完《51号公路》扑街之后再次着手这一题材，带来了两个经典恐怖形象交杂的《弗莱迪大战杰森》，而这部恐怖片在当年居然豪取了一亿多美元的票房，从此他就算得上是小有成就的恐怖片导演了，即使口碑上，变得一塌糊涂。

功夫片？早随着《五行战士》的扑街而灰飞烟灭了。

至于另一个《白发魔女传》导演胡大为呢？你会发现于仁泰的这些电影里都有他的身影，他甚至还做了吴宇森两部录像带电影的制片与剪辑，等到亲自执导电影则已经是2002年的事情了。

我没有看过胡大为的好莱坞电影，从介质上来看，从《冰雪女王》到《金山》的七部电影都只能算是电视电影，嗯，我没有看不起电视电影的意思，当年《金山》还帮孙俪拿过罗马电影节影后的，嗯，是罗马电影节，而不是罗马国际电影节。

香港导演在国外拍电视电影是常态，除了胡大为，还有梁普智。

现在的观众可能早不认识梁普智是谁了，他是新浪潮主将，当年一部《跳灰》直接拉开了新浪潮的大幕，而之后的《狐蝠》更是烧钱得厉害。

梁普智拍摄过不少优秀的电影，譬如说周润发主演的《等待黎明》，和甘国亮共同执导的《继续跳舞》等等，也是因为这个资历，他在香港的最后一部作品找了了尊龙，而去往好莱坞的第一部作品找来了裘德洛。

《吸血情圣》，反响甚微。

梁普智出生于英国，严格来说，该算半个“鬼佬”，那部新浪潮之初的《狐蝠》也充斥着大量的英语对白，但由于大量模仿好莱坞，使得个人特色甚弱，根据他自己所说，“所拍的类型有限”。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好专注于电视电影和录像带市场，有意思的是，那部《湖畔惊魂》由于颇受欢迎而拍摄了两部，至于他的其他电影，也基本上局限于恐怖电影的题材里。

2013年他回国，拍摄了一部内地恐怖片《诡婴吉咪》，结果你懂的，豆瓣评分3.6。

一代新浪潮主将于是又回美国了。

2000年之后，随着香港电影的进一步衰落，越来越多的人跑去西方试试运气，这其中有张坚庭的《情陷曼哈顿》、彭氏兄弟的《鬼使神差》与《曼谷杀手》、程小东的《轰天潜龙3》、元奎的《生死格斗》等等，在这个名单里最让我意外的是陈果，这个被称为最本土化的香港导演居然在2009年拍摄了一部叫做《不许向上看》的恐怖片，以至于有人说电影最吓人的地方是片尾出现了陈果的名字。

无一例外，这些电影全部扑街，正如刘伟强的《尸踪现场》、《青龙复仇》，陈嘉上的《拳皇》也同样扑街一样，这些香港导演从此断了西征梦，而把目光转到东方大陆这个新兴市场来。

不知道王家卫的《蓝莓之夜》算不算其中的一员，毕竟，论质量他尚在水准之上，论票房，他从来都不会好。

香港导演西征毫无疑问是个历史现象，而他们的几乎全军覆没，也不过是面对更高水准的工业体系时的必然现象。

但有时候，这样的惨败又不得不让人发出感叹：如果他们像刘镇伟王晶一样早早来内地，会不会也会收得满盆的智商税？

但好在，这里面有些人已经转投内地市场了，徐克是最得意的一个，《狄仁杰》第三部的预告片已经出来了，不管烂不烂，还是能赚的，陈可辛则稳坐爱情片监制第一把交椅，接下来还要拍一部女排的电影，至于吴宇森，好吧，连续的失败差不多把他的名声消耗光了。

至于那些曾经风光的新浪潮老将们，恐怕没人在意了吧……

香港西征导演一览表 于仁泰 五行战士（1997）、鬼娃新娘（1998）、51号公式（2001）、佛莱迪大战杰森（2003） 张坚庭 情陷曼哈顿（2001） 吴宇森 终极标靶（1993）、断箭（1996）、龙在江湖（1996）、变脸（1997）、至尊黑杰克（1998）、碟中谍2（2002）、风语者（2002）、记忆裂痕（2003） 林岭东 极度冒险（1997）、复制人（2001）、地狱醒龙（2003） 刘伟强 尸踪现场（2007）、青龙复仇（2014） 徐克 双重火力（1997）、K.O.雷霆一击（1998）、黑侠2（2002） 彭顺 / 彭发 鬼使神差（2007）、曼谷杀手（2008） 王家卫 蓝莓之夜（2007） 严浩 庭院里的女人（2001） 梁普智 吸血情圣（1998）、湖畔惊魂（2000）、勾魂交易（2000）、湖畔惊魂2（2001）、新铁胆英雄（2001）、深入虎穴（2004）、爆裂追凶（2006） 胡大为 冰雪女王（2002）、魔蛛窟历险（2003）、魔法之王（2006）、龙之子（2006）、金山（2009） 程小东 潜龙轰天3（2003） 陈可辛 情书（1999） 唐季礼 脱线先生（1998） 黄志强 好胆别走（1998） 陈果 不许向上看（2009） 元奎 玩命快递（2002）、生死格斗（2006） 陈嘉上 拳皇（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