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垮掉派运动中，金斯伯格是所有成员里最具魔力和煽动性的一个 | 宋琳

2018年是美国“垮掉派”代表诗人艾伦·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逝世二十一周年。《今天》第116期精心策划了金斯伯格纪念专辑，收录陈东东、胡亮、严力、丁举华以及金斯伯格“灵魂之妻”安妮·沃尔德曼等诗人作家的文章多篇，“今天文学”将分期编发，以飨读者。

▎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1纪念专辑

编者弁言

叶芝在他的神秘主义著作《幻象》中将可能的人类类型归纳为二十八相，其中瓦尔特·惠特曼代表第六相。“假如瓦尔特·惠特曼生活于相位之外，……他就会变成某种踌躇不前的煽动者。”我猜测，假如金斯伯格活在叶芝之前，他极可能成为该相中的第二个例子，排在惠特曼之后，而未必会在第十六相里排在威廉·布莱克之后，尽管他借助各种致幻药物和禅修式冥想希望听到最高幻觉，而臆造幻象正是布氏的天赋。在对大众和人类事务的兴趣方面，金斯伯格不亚于惠特曼，在诗学方面，套用布鲁姆的概念，后者与他的前辈之间的修正比是巨大的。作为美国的“缩小的象征”，博尔赫斯评价说，有两个惠特曼，显然他比较喜欢那个在自白的片断中像他的胡须一样明晰的、可还原的“曼哈顿之子”，而另一个“被别人仅仅看作巨人而简单化了的人”，却有着“令人尊敬的世界性人物的虚假形象”（《另一个惠特曼》）。要是我们理解惠特曼的抱负是“干得比耶稣更漂亮”，我们或许就能从他的民主诗篇中感受到对人类未来的期许，他的力量是肯定性的。从未来的维度，我更愿意接受博尔赫斯的另一个概括：“不幸的形象”。

金斯伯格觉察到他精神上的血缘关系并吸收了这一巨人的能量，但他的诗学出发点是反向的，即否定性的。“我看见这代人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几乎是“我听见美洲在歌唱”的回声，只不过雄浑已经变得尖锐，刺耳，甚至更具强迫性。金斯伯格朗诵时的低音嗓门非常迷人，然而他目录般推进的诗句并不令人舒服，他的校友——《伊甸园之门》一书的作者莫里斯·迪克斯坦第一次听他朗诵时感叹道：“金斯伯格来此不是为了取悦于我们，而是为了改变我们的信仰。”的确，在垮掉派运动中，金斯伯格是所有成员里最具魔力和煽动性的一个，随着《嚎叫》和《美国》的出世，他为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亚文化定了调子，他的毫不妥协的诗歌行动恢复了游吟诗人的说唱传统，并在诸多领域实行着“诗歌的统治”。与史蒂文斯的智性写作和隐逸风格对形式的要求相比，金斯伯格的诗歌与其说适合于读，不如说更适合于听，因为他的诗歌正是实践着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用耳朵的直觉写作”的信条。毋庸置疑，他的诗歌强度，自浪漫主义销声匿迹以来，至少在里尔克之后恐怕无人能敌。

在金斯伯格辞世二十周年之际，《今天》编发此专辑，并非仅示纪念（他与北岛、舒婷、顾城、严力等诗人的交往和友谊足见他兄弟般的慷慨），在我本人看来，他的诗学价值尚有待于重新发现，尤其在当下中国，他当年面对的审查制度的压抑依然是我们正在面对的。人们在谈论诗歌的无用性时喜欢援引“诗歌无法阻挡坦克”，而他和垮掉一代在捍卫言论自由、拯救情感和反战中持续不断施行的“魔术政治”，尽管带有诗歌乌托邦的性质，尽管在民主国家要取得进展也很艰难，因为权势者的“政治正确”乃是以心理优势为基础，然则没有为诗性正义所做的辩护，非主流文化的生存空间将不断缩小，恰如金斯伯格所指控的：“这种审查制度的目的就是要让政府享有支配所有情感的权力，消除所有意识及情感的斗争。”（《声明（论审查制度）》）

陈东东的《金斯伯格摘要》速写了一个三头六臂的金刚形象，“金斯伯格虽然往往被说成是放纵的、垮掉的、沉沦的、颓废的、萎靡的、沮丧的诗人，我却认为他呈现了一个当今世界最积极进取的诗人形象。”这一论断真是振聋发聩，正应和了所谓“狂者进取”。艾伦的一生或许在证明“仅仅躲在词语背后而不出现在现场”是软弱的。胡亮的《两个金斯伯格》从他与凯鲁亚克等天才的交往、意识形态的影响、性取向、感官解放及禅修、欧亚对其心灵指针的吸引等若干向度对诗人作了现象学还原，接引了知人论世之学风。严力在《怀念金斯堡》文中回忆了与这位诗人交往的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文中附有三首他与朋友合译的金诗，又一次让我们近距离感受到他的呼吸。丁举华在金斯伯格1984年首次访华时就与之认识，他的短文提供了金氏日常生活的某个侧面。我们请李栋翻译了美国女诗人安妮·沃德曼的《观念的在场：〈嚎叫〉笔记》，这篇适时的译文提供了更直接的见证。沃德曼十四岁起就追随金斯伯格，并一起创办了“杰克·凯鲁亚克无形诗学那洛巴学院”，这位金氏诗学观的践行者，至今依然活跃于美国诗坛，并且也是一位佛教徒，我们知道艾伦称她为“灵魂之妻”。她曾深情地告诉我，他俩曾经兄妹般同床共枕。这不是什么隐私，这是美谈。文末她的附诗《神圣二十一世纪》超越性别，体现了金氏的开放诗学。金斯伯格不都是金刚怒目，他的温情在诗中随处可见，而“多才多艺的男子身上那种女性的温柔”也是惠特曼的气质，他是这样歌唱的：

一个新的人类欣喜若狂地

祈求结束反对亲骨肉的冷战，

从延续至今的诱惑的乐园

走来。

宋琳，于2017年岁末

【注】

1 本专辑中，各作者因个人情感因素及不同观点，对Allen Ginsberg的中文名字有不同译法。

作者：宋琳，男，1959年生于福建厦门，祖籍宁德。1983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91年移居法国。2003年以来受聘于国内大学执教文学。现居大理。著有诗集《城市人》（合集）、《门厅》、《断片与骊歌》、《城墙与落日》、《雪夜访戴》、《口信》等。另从事随笔、评论的写作。1992年以来一直是《今天》文学杂志的编辑。曾获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奖、《上海文学》奖、东荡子诗歌奖、2016年度十大好诗奖。

题图：Personaje，Carlos Orozco Romero

书名：红狐丛书

主编：北岛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红狐丛书”是一套北岛主编的当代国际诗人多语种诗集，汇集各国著名诗人作品，画出当代世界诗歌的最新版图，“让语言和精神的种子在风暴中四海为家”。红狐丛书依地域分为七辑，内容选自参与历届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的外国诗人作品。

每辑收录5―10名诗人的选作，尽可能展现当代世界诗歌版图的全貌。其中既有被誉为“整个东欧世界先锋诗人代表”的斯洛文尼亚诗人托马斯·萨拉蒙、日本当代著名诗人谷川俊太郎、美国原生态诗人加里·斯奈德、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等；也有在国内并不知名，但在母国的诗歌界却有着十足分量的诗人，如被视作聂鲁达以来最重要的智利诗人劳尔·朱利塔，澳大利亚诗歌界几乎所有诗人都在阅读的彼得·明特，以及优秀的阿拉伯语诗人穆罕默德·贝尼斯，等等。每位诗人的作品独立成册，同时收入诗人原作与中英双语译文。每册诗集以袖珍小开本的形式出版，便于携带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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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镜中丛书

主编：北岛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自2010年起，由北岛主持的“国际诗人在香港”项目，每年邀请一两位著名的国际诗人，分别与优秀的译者合作，除了举办诗歌工作坊、朗诵会等一系列诗歌活动，更重要的是，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双语对照诗集的丛书。到目前为止，已有八位应邀的国际诗人和译者合作出版了八本诗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传统。这套丛书再从香港到内地，从繁体版到简体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取名为“镜中丛书”。按原出版时间顺序，包括谷川俊太郎、迈克·帕尔玛、德拉戈莫申科、盖瑞·施耐德、阿多尼斯和特朗斯特罗默的六本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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