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南阳河街: 融入与边缘

01

过年的时候，外甥女带着我去西安鼓楼买小吃。

回民街上人头攒动，用摩肩接踵，挥汗如雨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外甥女告诉我，这里太有名，全世界各地的人，都想来这里尝一尝回民的特色食品。我环顾四周，确实看到不少外国友人的面孔。

我俩东瞅西看，挑来挑去，对于回民街的小吃，每一样都想尝一口，又不敢多吃，生怕吃饱了肚子，后面再遇到好吃的，吃不下。这是我第二次来西安鼓楼，商家热情，来客兴致更高，加上这里的古色古香，热闹有序的氛围，令人印象深刻。

来到回民街，不禁要追问，这些回民最初是怎么来到这里？“丝绸之路”，是我最先想到的四个字。

查证资料，关于回民最初的来源，还真是一个谜。

02

由于西安的作为都城的历史和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这里从隋唐时期，就陆续有西域的蕃客来到长安城，后来由于政治、战争等多方面原因，陆续有阿拉伯帝国及被其征服国家的臣民沿着丝绸之路来到长安并定居下来。

但唐宋时期，伊斯兰教作为外来宗教，一直在中国教义不明、教名未定，不见于可靠的文献典籍。

关于“回回”是怎么来到中国，有很多传说。最早的传说之一是“唐太宗感梦说”，讲太宗某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缠头的人追逐妖怪，闯入宫门，醒来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征兆。于是第二天召集文武群臣解梦，有大臣上奏，说，缠头的是西域的回回。

嘉峪关西，天方国有一回王，德高望重，国富民强。梦中的怪物入宫，必然有妖气，要求得梦中的回回，妖气才可以消除。于是太宗便遣使去请回回真人，回王见到东土大唐的使者不远万里邀请回回真人前往东土，很高兴，便派了三个使者过去。回回使者一路上遇到无数艰难险阻，最后只有一位名叫宛葛斯的回回活着到达。太宗与回回真人见面后，回回真人宛葛斯给太宗讲经，两人谈得很投机，天子大悦，于是选唐兵三千，移至西域，换回兵三千，来到中国。这三千回民生育无穷，便是如今中国的回民祖先。

甚至还有追溯到安史之乱，传说郭子仪领三千回纥兵，民间误把回纥兵讹传成是太宗传说里的三千回兵。把回纥、回鹘和回回本来联系不是很密切的称呼混为一谈，还有某些民间碑文上传说，干脆直接把郭子仪当作了回族的祖先。

而“回回”一词在元代，是指信奉伊斯兰教的西域人，还泛指西域人或色目人，并不专指如今的回民。

顺着中国回回起源的传说，关于“回回”如何定居内地，流传比较广的传说有“十大回回保大明”，传说里讲，跟随朱元璋打下天下的将领中，常遇春、胡大海、丁德兴、沐英、蓝玉、冯胜、冯国用等十位将领都是回回，这十位将领，率领着许多回回军，南征北战，就把回民带到了全国各地。

此外，还有一种回回定居内地的传说，说是内地的回民也是来自山西洪洞大槐树的移民，这个和许多河南汉族移居中原的传说已经没有什么差异。

而这些传说，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和官方有某种密切的联系，要么是受到皇帝邀请、要么是跟随天子打天下，跟将领平定内乱有功，要么是响应国家政策，回汉不分。这些传说所表达的一个隐含意思就是，回回作为一个族群，不管来自何方，其种族、文化与汉人多么不同，他们都是中国大地上不可或缺，受到皇权认可的一部分。

回族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回族的渊源可以一直追溯到唐代以来东来的波斯、大食的经商番客。不过，这些蕃客与今日回族渊源关系并不很深。回族族源相当复杂，既有东来的蕃客、回回军落籍归化的成份，也有土著居民的融入。回族真正的源头在元代——元代即是伊斯兰教在华广为传布的关键时期，同时也是回族得以形成的重要历史发展阶段。

蒙古军西征，在西域开辟官道、驿站、设置守备军队，中西交通大开，西亚、中亚等地的回回人利用水陆交通便利，沿着陆上丝绸之路和水上的香料之路大量进入中国，而元代又推行屯田制度，许多回回人因此入籍。由于和其他民族长期杂处，所以回回这个民族逐渐吸纳、融入了汉人、蒙古人、维吾尔等其他民族作为成员。

一句话，回族的来源很多元，也很复杂。

如今河南的郑州、洛阳、开封、南阳不少地方，都有回民聚集区，当地居民都是当年元代屯田定居下来的回民。

回回居住区大多分布在延水陆交通线上的交汇点或者在城市外围地带。当年回回人落籍河南，出于军事需要和政务需要的考虑，以回回人为主体的屯戍、屯垦大多被有计划地划定在战略要地和交通沿线。同时，也顾及到商业和生存。河流水运是回民在历史上的经商路线，短程轻便的舟楫运输，特别适合小商贩往来活动。河流的交汇点，是商业上的聚居点；河流之间的平原和盆地，是回民自然村落出现的温床。

03

如今的河街，位于南阳的东关，紧邻白河。

在白河通航时期，正是一处繁忙的水旱码头。各路商客沿着河街装卸货物，进行买卖，是各种原料货物的集散地。而回民习惯以宰牛宰羊为业，在此处也容易谋得生活。

（六十年代以前河街的永庆门）

而我对回族的认同，是从家族故事展开的。

1945年春，日军侵犯豫西鄂北地区，欲占领老河口机场，解除中国军队对平汉铁路南段的控制，直逼南阳县城，许多南阳城的人都逃难去了湖北。当年十二岁的外婆也在逃难人群中，一路逃难到了武汉汉口的广益桥清真寺避难，在那里，饥肠辘辘的外婆一家和许多回族难民一起，得到了寺里阿訇的救助，吃到了热饭，喝到了热汤，大难不死，躲过一劫。天下回民皆一家，只要到了清真寺，就是到了家。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老奶那里。49年前后为了躲避战乱、饥荒，老奶带着孩子一家七八口人，从石桥老家来到南阳投靠亲戚，可惜亲戚家里也吃不饱饭，更无法安排住处，一家人像当年许多回族难民一样，暂且安住在了河街清真寺。后来我爷52年广西打完仗回来，看到家里的困难情况，就转业留在了南阳城，500块钱转业费，花了450元在河街口附近买了宅子，从此成为了城里人。

清真寺和阿訇，在回民心中和古兰经一样神圣。笃信伊斯兰教的教徒，每到一个城市，都要先去清真寺净身礼拜，才算到达这座城市。

南阳河街便是以清真寺为中心，向两边延伸，如今的小东关清真寺，是过去的女寺，现在开化了，就不分男女，都可以前来礼拜。河街正中的老寺传统一些，礼数多一些，新寺礼数简化一些。

比较有意思的是，南阳河街的永庆门，城门洞有个伊斯兰式的挑尖儿顶，大概在全国其他地方也不多见，而河街的老清真寺，也是回汉建筑风格结合的产物，这也侧面说明南阳地区的回民在清朝时期，与当地政府关系还算融洽，要知道，清政府对待回民一直奉行“扶汉抑回”的政策，在其他地方，清政府对待回民可不怎么客气。

04

记得小时候，三外爷在一个夏天突发疾病去世。请了阿訇去讲经，阿訇让众人席地围坐，开始一个故事一个故事讲，一个女孩儿，早上出门和妈妈打招呼，说我去上班了，刚刚出门，一辆卡车轧到一颗石子，石子弹过来，不偏不正刚好击中女孩儿的太阳穴，一个生命如此消逝了。

在我参加的一次次穆斯林婚礼和葬礼上，阿訇是以族长和教师的身份出现，主持穆斯林的婚丧嫁娶。

在埋葬亡人的时候，阿訇总是拾起几块土坷垃，扔向墓坑，告诉众人，来自泥土，归为泥土，属于真主的，最后还给真主。

“2.28你们怎么不信真主呢?你们原是死的,而他以生命赋予你们,然后使你们死亡，然后使你们复活，然后你们要被召归于他。”（《古兰经》）

“2.29他已为你们创造了大地上的一切事物，复经营诸天，完成了七层天。他对於万物是全知的。”（《古兰经》）

阿訇讲，真主对待归于他的生命，都一视同仁。话语里，传达着一种生命无常的宗教观，教导穆斯林当虔诚信仰。

而我也喜欢听墓前阿訇的唱经，有一种悠扬的旋律，旷野的大风吹动送葬者的头发、衣领，肃穆的气氛中，几个阿訇坐在坟头，超脱地看着生者埋葬死者。

我作为一位不合格的穆斯林，也会抽烟喝酒。只是不吃猪肉、不吃血，以此作为忌口。并谑称自己是穆斯林里的禅宗。

可是我知道，一些虔诚的穆斯林，在内地时常会遇到种种不便和误解。城市的扩张，工作生活的变动，让许多原来聚居的穆斯林，散落在了城市的不同角落，地理上远离了清真寺和族群，随着一代人的繁衍生息，子孙辈儿也就淡化了许多穆斯林的习惯，逐渐变得汉化。这汉化之中，又时常隐藏着一种迷失和孤立——穆斯林的传统节庆与汉族不同步、饮食习惯特殊、礼拜、一神论、对生死的看法不同……

大概回民时常被汉民朋友问到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吃猪肉？你说是信仰，信仰却很模糊。你回答是习惯，有时候关系熟络的汉族朋友还会揶揄你，说，来吧，吃一点，偷偷地，没人知道。然后好奇地问，话说，猪是不是你们祖先啊？

没有信仰的思维，总是希望有一个符合世俗逻辑的答案。

你们为什么不吃猪肉呢？没有原因。

《古兰经》上如此讲：

“他只禁止你们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诵非真主之名而屠宰者。但为势所迫，非出自愿，且不过分者，那末，真主确是至赦的，确是至慈的。”（《古兰经》16.115）

而我听过南阳一个大阿訇的回答：“羊闻臭草，仰而过之；猪闻臭泥，乐而卧之。”这也是一种为世俗而立的诗意回答。

05

而一些汉人也对回民持有偏见，觉得回民保守不开化，凶悍爱打架。回民作为外来民族，早些年整体受教育程度低，旧社会里，时常被社会边缘化，无所依靠，临事抱团，乃至诉诸武力对抗，看似野蛮，实则是力量弱小的一种表现。

我从河街那里经过，多少年过去，河街的街道依然像一百年前一样狭窄，大的格局没有多少变化。河街口有回民占道经营屠宰生意，多年来与城管进行拉锯战，你来我躲，你走我来，后来城管无法，干脆划定占道范围，修建了铁棚子，默认了回民的占道经营。

涉及到民族问题，总会非常敏感，政府也是战战兢兢地处理。从实际情况来看，河街街道狭窄，卫生条件差，公共设施落后，如果能够适当改造，建成一条民族风情的文化街区，定能为白河湿地的梅城公园增色，但是改造拆迁涉及到征地赔偿和民族宗教事务，必然非常敏感，难以谈拢。政府有意规划改造，但是迟迟不能动工。

十多年前，西安政府要拆迁改造洒金桥回民区，区政府甚至夸下海口要“三个月内拿下”这块儿硬骨头，却因为缺乏经验，操之过急，没有提前做好拆迁的沟通工作，没有充分尊重回族居民的文化和意见，一意孤行，最终造成上万人的抗议和暴力对抗，把好事做成了让双方都很受伤的坏事。

看南阳的河街，有清真寺、甘露禅寺、河大王庙，再加上回汉结合的永庆门，回教、佛教、道教、儒家文化，在短短一条河街上，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不仅是国内一大奇观，也正体现了南阳民风秉承中国传统文化，朴实敦厚，包容善意的一面。

可以想见，许多年前，白河码头，各路人马，各种文化背景的商客汇聚河街，南来北往的热闹。在这里定居的回民，以包容和务实的心态，通商四方来客，兢兢业业地经营买卖，最终在南阳这个内陆城市，生根发芽。

弗朗西斯·培根在《论勇气》（Of Boldness）里写过一个穆罕穆德的故事，穆罕穆德，这位真主的使者向众人宣称他可以移动大山，他可以让山过来，站在山顶上向大家讲经说法，于是他朝着山大喊，说：“过来！”高呼了好几遍，山却纹丝不动。于是他对众人说：“山不走向穆罕穆德，穆罕穆德就走向山。”

呼山不来，我去就山。

这也是穆斯林信仰里传承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