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后，那个在地震中被“敢死队”徒手刨出来的女人，终于又见到救命恩人

十年前，地动山摇之时
他们写下生死状，组成“敢死队”
搭人梯转移伤者、徒手刨出被埋者
用创纪录的速度重建校园
……
战士和幸存者
在这里结下缘分
光阴荏苒，彼此的挂念愈久弥坚
十年后，故地重逢
化作相拥时的两行泪
还有十指紧扣的力量

托举生命

2018年4月16日，在彭州龙门山镇白水河大桥桥头，重返成都彭州银厂沟的西部战区空军官兵代表，在一座小山坡前停下脚。山坡上灌木茂密生长，零星开放的小黄花迎着阳光泛亮，山野美景尽显。

早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模样，但每一个曾走过这里的人都记得当初的细节。“后面的山全部垮塌下来，乱石滚成了陡坡。”西部战区空军副参谋长蔡伟素记忆犹新，“这是通往银厂沟的必经之路，道路被埋。”空军某场站政治委员唐先锋也在现场，“乱石陡坡大概有40多米，又泡了一天一夜的雨，泥泞难行。”

“乱石坡与地面有60°斜角，转移被困人员经过这里时，救援官兵用身体搭起人梯。”当时，军事摄影家刘应华正在现场采访，他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伟大的瞬间。这张定格转移伤员的画面，后来成为“5·12”抗震救灾经典图片，也是中国第23届全国摄影艺术展中唯一一幅反映汶川特大地震抗震救灾的金牌作品——在泥泞的陡坡上，身着雨衣的官兵在大雨中用身体搭建人梯，把生命高高举过头顶，艰难地保持平衡，一点一点地传递生命。

照片《众志成城 托举生命》

军事摄影家刘应华在10年前拍摄《众志成城 托举生命》金牌照片的地方，讲述照片背后的故事

《众志成城 托举生命》，看过照片的人都对刘应华说，照片题目就是最准确的现实写照，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木板上躺的人是生是死？他是谁？”越来越多人发问，刘应华和战友决定去找答案。救援结束数月后，他们成功找到了这个叫王兰的女人。

4月16日，他们又一次相见。

王兰

在彭州市中医院康复科，王兰的床头摆着两张《众志成城 托举生命》的照片，都被放大装裱在画框里，十年来她一直带在身边，永远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在王兰病床的四周，还有大大小小装裱妥当的十字绣，色彩鲜艳，是病房里最特别的风景。

“快，快，快进来。”高位截瘫难以动弹，她铆足劲挺了挺背，激动地把刘应华和唐先锋等人请进屋里。王兰笑着，一刻不合嘴，感激的话重复说着，也不时讲自己的生活。

床头托举王兰的照片里，有双手是唐先锋的，“上一次见你，是2009年了，那时候状态没这么好。”“是啊，那时候心态没这么好，现在我过得很开心。”像两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王兰向唐先锋述说这些年的日子。

王兰的脊椎在“5·12”汶川特大地震中受伤，导致高位截瘫，先后在华西医院、四川省八一康复中心等地方接受治疗和康复训练，目前已经在彭州市中医药康复科住了4年多，十年来，医院成了她的家。“地震后最初的一两年，无数次想死。”聊起曾经的沮丧，王兰脸上已经找不到忧伤，她总是笑着，“后来越接受治疗，心态也越好。真得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不可能有今天。”几句话不到，她又说回了感激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关注和关心。”王兰记得，走出阴霾时她也这样提醒自己，“我的命是你们大家那么努力救起来的，如果我死了，怎么对得起你们，所以我一定要好好活。”

她没有食言，真的好好活了。王兰不仅慢慢学会了洗脸、刷牙等基本生活自理能力，还学会了用手机，甚至绣十字绣。“来，我绣给你们看看哈。”像个孩子急于在大人跟前露一手新学的本领那样，她马上把十字绣铺开了。

仅有左手两个指头能动，她就这样把针扎进绣布，再用右手手掌外侧把针尽量往下压，然后双手合力把绣布翻个面，接着用嘴咬住针尖穿过绣布，如此算是完成了一针。

“正常人3天能绣出的东西，我要花2个月。”王兰清楚自己的不足，但依然充满希望。中国国际物理医学与康复医学学会主席励建安教授曾称赞她创造了康复奇迹，“伤到这个程度，两个手还能够做到现在这样灵活，就是奇迹。”

唐先锋的注意力落到了王兰右手手掌外侧，那是她用来顶针的地方，“已经很厚的茧了。”用手指轻轻按压，唐先锋有了清楚的感知，目光里透出更多敬佩。

临走时，唐先锋牢牢握住了王兰的手，收起嘱咐，只有称赞的话想说，“你心态好，精神可嘉，值得我们学习，给大家树立了好榜样。”“有你们大家的支持和帮助，我一定好好生活。”王兰依然爽朗笑着。

官兵代表和校园师生种下“空军林”

徒手刨人

见到又一个被救起的女人，是在龙门山镇九峰村。周仲菊伸着脖子左顾右盼，急着要从一群蓝色军装的人群中，找出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唐先锋等人进入她的视线，“唐….唐…..你是唐哇？还有你，罗……”周仲菊清楚认得每张脸，却叫不出全名。不是因为久别而遗忘，也不是因为重逢激动得语无伦次，周仲菊从垮塌的房屋中被刨出来至今，她也未曾有机会知道每个救命恩人的名字。

周仲菊握住了唐先锋的手，眼泪止不住往外涌，“不是你们，我就没这条命了。”两三句后，唐先锋给了她一个拥抱，手恰好撩过周仲菊空荡荡的右手衣袖，猛地一下，他的眼泪也出来了。

唐先锋和周仲菊拥抱在一起

十年前把撕裂的预制板抬开时，唐先锋分明见过那只胳膊。2008年5月13日19时13分，被困在银厂沟东林寺颐养休闲庄废墟29个小时的周仲菊，经过唐先锋等16人用时3个多小时的刨挖，终于脱险，她是空军救援官兵挺进银厂沟实施搜救后，从废墟中挖出的第一个幸存者。那一年，周仲菊50岁。

“如果他们不来，我肯定熬不住了。”说到这些，她总是双眼噙泪，旁边的大女儿也跟着抹眼泪，“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妈了。”“不要这么说，救你是我们的职责。”这句话，唐先锋不停地对她们说。

“就少了只手，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没等唐先锋等人发问，周仲菊主动说起近况，“我两个女儿，都生了二胎，你看，我还能抱孙孙。”她把大女儿怀里的小外孙搂了过来，一只手怀抱着，笑得很甜。

有泪水，有笑容，这是重返“5·12”汶川特大地震重灾区，西部战区空军官兵代表收获最多的。

银厂沟大龙潭，官兵们为逝者献上鲜花

银厂沟原来的大龙潭景区，地上乱石突兀，有腿疾的蒋怀汉从远处跌跌撞撞奔向西部战区空军副参谋长蔡伟素，忍不住潸然泪下。这个身高一米八的男儿，因为故地和旧人悸动。2008年5月12日，婚纱摄影师蒋怀汉和团队正在这里拍照，地震发生时山崩地裂，7个人的团队只剩他和助手还活着，担任化妆师的未婚妻也不幸遇难。

“当时我全身都受伤了，双腿骨折，肋骨被砸断，3个小时爬了不到50米。”在绝望之际，一支由空军某通信训练团官兵组成的救援突击队发现了蒋怀汉，把他救了出去。蒋怀汉觉得，是官兵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不仅救了我的命，也重塑我生活的信心。”

蒋怀汉曾一度意志消沉，萎靡不振，“2009年见到他时，近1米8高个儿的他瘦得不到110斤。”蔡伟素当起了心理医生，给蒋怀汉做思想工作，“好好活着才能告慰死者，活着才有希望。”空军官兵还把相机塞到蒋怀汉手里，帮助他重新找回自己。

官兵和地震幸存者蒋怀汉一起默哀

念及过往，蒋怀汉依然会掉泪，会难过，但他说自己已经真正摆脱阴影。2016年，他和当年地震后住院期间陪护自己的空军医院护士曹淋霖，结束多年爱情长跑，组建家庭。4月16日，蒋怀汉和曹淋霖一起出现在大龙潭，直面苦难的过去。

生死状

有人说，直面苦难同直面生死一样，需要的是勇气和担当。李纪友深有同感。

十年前，西部战区空军组建救援突击队，签下生死状，喝了壮行酒，从这座桥出发挺进盲区。十年后，官兵代表再回故地。

2018年4月16日出现在银厂沟景区一号桥的位置，李纪友陷入沉思，他上一次来到这里，是2008年5月21日。那一天，签了生死状、写下遗书、喝了壮行酒，他和战友组成的30勇士突击队从这座桥往银厂沟小龙潭挺进，探清龙门山镇最后一片区域的受灾情况。

“亲爱的老婆：明天我们要去执行一次冒险的搜救任务。作为军人，我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你也要有这个准备。要坚强，照顾好自己，并帮我照顾好爸妈和女儿。爱你的老公李纪友，2008年5月20日”，出发前，李纪友写下这段文字。

突击队长上尉张翔给怀孕4个月的妻子留下简短几句话：“老婆，如果我牺牲了，不要难过，告诉我们的孩子，他父亲是一名军人……”士官任国星把信写给父母：“如果我回不来，你们不要伤心，儿子是军人，这是死得其所。”

时任空军彭州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副指挥长的蔡伟素坚持要带队前往。“这些战士都是20岁左右，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了我自己的孩子。我也要对他们的父母负责。” 蔡伟素把突击队分成3个组，第一组负责开路，第二组负责侦察，第三组负责救援，并在沿途栓上红布条，作为回程的标记。

战士汪文明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蔡伟素问他：“你怕不怕死？”“首长，你不怕，我还怕什么？我进来了就没有想过要出去！”三刀下去，他砍断了一棵倒下挡在前面的碗口大的树。

绕过6处塌方区，来回跨过10次河，搭建了两座简易桥，突击队成功到达小龙潭。“瀑布不见了，过去的深潭被山上崩塌下来的石头彻底填平，深潭两侧的栈道、凉亭全部被埋了，还有巨石滚落时产生的冲击波，把潭前的几百棵大树拦腰截断。”蔡伟素清楚记得当时所见，“看上去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反复搜索，确认没有幸存者后，突击队才撤离。“虽然没救出人，但如果我们不进来，就无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蔡伟素说，完成小龙潭这个最后的盲区搜索，空军官兵完成了对彭州全域灾情的摸查。

心有所爱者，忘死。在彭州，空军官兵舍生忘死救援，也争分夺秒重建家园。2009年7月20日，空军参与援建的彭州龙门山镇九年制学校重建工程胜利竣工，用时127天时间，援建官兵克服工期紧、任务重、余震频繁、雨季漫长、建材紧张等困难，刷新援建速度的记录。再次回到校园，官兵和学生代表，一起种下“空军林”。震后经过3年援建，龙门山镇“山水人家”生态居住区也从蓝图变成现实美景，灾区老百姓住进了独栋别墅和洋房。得知空军官兵回来，大家都迎到了大街上。姚桂青和邻居追着走了好远的路，她们攒了满肚子感谢的话想对官兵说。

十年后回到参与抗震救灾的故地，迎接救命恩人的，是感动的泪水、真诚的笑容、乐观的生活和美好的家园。

封面新闻记者 李媛莉 摄影 雷远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