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NJU核真录：在燥热的时代守望理性冷光

2016年，post-truth（后事实）被选为牛津字典年度词汇，指客观事实对公共舆论的影响力远不如情感煽动的影响力。在这样一个崇尚“消费情绪”的时代，热词、热搜、热榜、热度、热议充斥眼球，事实却在角落里泛着不炙热的冷光，放弃新闻核查成为了“犬儒乡愿”。

在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有一群抱持着新闻专业主义信念的师生，仍在践行着事实核查的苦差，致力于重燃新闻事业在这个时代残存的荣光。

3月17日上午11时，《新闻记者》主编刘鹏放下手机，激动地说：“这才像个新闻学院的样子！”话音落下不久，他刚看的起底红蓝女记者的报道很快被“404”。在过去的一个小时，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阅读量已逼近三万。

进行此次事件调查的，是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校园媒体“NJU核真录”的师生。去年10月起，该团队依托“融合新闻报道”课程，开了这个以事实核查实践为主的公众号，陆续发布过一些重要文章，包括人社部发言人讲话查证、乌兰巴托雾霾成因分析、红黄蓝幼儿园虐童风波始末梳理等。

脱胎于课堂

在与团队成员的交谈中，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名字——“红总”。

“红总”本名郑佳雯，是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助理研究员，同时也是“NJU核真录”的发起人兼指导老师。2003年，她从南大本科毕业，参与上海《东方早报》的创刊及“开垦”，之后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攻读博士。

“红总”郑佳雯（供图 / 凤羽桐）

辗转多年，“红总”回到母校南大给学生开的第一门课，讲的就是“新闻核查”。上个学期，借助“媒介案例分析”课，“红总”萌生了开设公众号作为实践基地的念头。“在后真相时代，新闻业都面临着重新‘认识’、‘发现’和‘报道’事实的挑战。要重塑民众对新闻业的信心，必须提供高质量的信息，最基本的，就是在谣言的迷雾中，帮助受众厘清线索、探索事实。大学时代，必须要让学生去接触真实的、具有时效性的、有社会意义的新闻。”这便是创办“NJU核真录”的初衷。

“NJU核真录”LOGO

纵使退隐记者“江湖”多年，“红总”依然关心着国内媒体的动向。她发现，不知何时，“不信谣，不传谣”已然成为了很多从业者不作为的护身符，“尽管在重大的新闻里，一旦传统媒体跑起来，自媒体基本上没什么事儿了，但问题是，传统媒体现在基本不跑、等死。”

甫一开始，没有英雄帖，也无比武会，报名加入全凭一腔热忱。靠着几篇春季学期学生的课堂作业进行“试水”，核真录招募了一批对新闻充满热情的学生。

当时，一切规则、流程尚在磨合之中，成员亦多为大一、大二的新生，普遍缺乏实战经验，但这些并不妨碍这个“草台班子”迎来“开门红”。11月7日，《为核查人社部发言人的话，我们查了58个月的统计报表》一文发布，让读者看到事实核查的雏形。时隔半月，这个“初生牛犊”又对京东快递员收入进行摸底调查，核查了刘强东所说“京东快递员工资高出同行50%”的不准确言论。

去年11月，中国新闻界热闹纷呈，一系列重大民生新闻搅动着这个安静许久的舆论场。从携程亲子园涉嫌虐童，到江歌案审判，再到青岛灭门案，汹涌的情绪、争吵充斥在网络空间。伴随着大众情绪的是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谣言四起。在这些事件中都能看到核真录的身影，他们做了一系列对网络流言进行梳理、核查的报道。在他们看来，这是新闻专业的学生在这四年里应该学到的新闻技能。

“冷眼看穿，热肠挂住”

“每天叫醒我的，是各路领导、同事以及学生发给我的选题。”“红总”在私下和学生们说。自成立之日起，核真录实行的是24小时报题制。

在成员眼中，“红总”对学生总是关怀备至，她负责、耐心，一人包办了租借场地、编辑排班、派题组稿等“杂活”，教会他们批判性思考，带领其一步步接近真相，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每一篇稿子都会跟进，且逐字逐句地改；面对同学的疑问，也会耐心解答；还在群里跟大家一块讨论追星话题。”包括胡雪菲在内的成员看来，“红总”永远精力充沛。

在大一新生曹玥的印象里，“红总”是个真性情的人，有一说一，不吝惜自己的夸奖，也很坦率，乐于表达自己的意见。

“红总”本人则认为，即使做了那么多年学者，她对自己最深刻的身份认同还是一个记者。在浏览微博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条件反射，转发掷下“需要进行事实核实”的字眼。

“核查”何为

“NJU核真录”的事实核查对象，是各种媒体平台上的事实性陈述，包括报纸，电视，杂志，博客、微博、微信等社交媒体。这个陈述可以是来自政府官员、企事业单位、社会组织及其成员，也可以是来自专栏作家、评论员、主持人等公众人物。

事实上，“真实”与“虚假”并非二元对立的状态。为了方便读者获悉他们得出的结论，核真录借鉴国外媒体事实核查的真实性判定标准，采用“南大新传核真指数”，对每则陈述的准确性进行了量化评分，其中1代表真实程度最低，5代表真实程度最高。

“南大新传核真指数”

核查过程则包括在新闻事件中发现有争议的事实点，再根据已搜集到的证据分析，对每条信息的准确性进行评分。刚开始，学生只能参照上述操作依葫芦画瓢；时间长了，他们渐渐能够凭借直觉发掘有核查价值的报道，迅速找出模糊或不准确的信息，并通过采访和查找资料来核验真伪。

即便如此，每次事实核查，依旧免不了繁琐的工序，以及长时间的跟进和突破。

“每次选题时会先翻新闻，澎湃新闻、财新网、新浪微博等等，一般要看上百篇左右才能找到有证可查、与公众利益密切相关的三到四句陈述。之后我们会和‘红总’交流，她会帮我们选出可操作性最强的选题。”曾经上过“融合媒介报道”课程的大三学生凤羽桐说。

在执行核查的过程中，他们经常除了吃饭、睡觉，一直盯着屏幕后的事件进展，有时候甚至直接在电脑前和衣而眠，半夜被冻醒，或者焦虑到彻夜难眠。为了查证人社部发言人的讲话，凤羽桐和同伴翻阅了58个月的统计报表；为了还原红黄蓝事件的真相，研一的汤佩兰比对了大量的官方信源和网上流传观点；为了弄清楚“南京咳嗽”的原委、接近核心当事人，几名大一新生深夜拨打市长热线，翌日一早独自坐车赶往武警大队调查取证。

日常选题讨论

由于核查范围涉及时政、商业、房地产、环境、就业等多个领域，对象包括政府官员、企业、企业家等多类新闻当事人，核查内容往往超出他们的知识储备，“红总”都会耐心指点该从哪里找，怎么找，问谁找。

对于核查稿件的写作，同样有着一套严格的“规矩“。“红总”认为，事实核查本质上仍是一种新闻活动，客观性是它的命门。因此，她要求发在“NJU核真录”上的文章，只负责阐述证据、运用逻辑推理，做出适当的判断和评估，不允许带有作者的私人情绪，避免情绪化、歧视性及带有人身攻击的用词。比如说，“打脸”、“洗地”这样的网络词汇在《核真录》的文章写作中是绝对不允许的。同时，还要尽量避免模棱两可的形容词。

寂静之行

习惯了被众声喧哗搅扰，身处其中会发觉很难消受枯燥的寂静。虽然如此，在“红总”和小伙伴眼里，新闻核查依然是一件很有意思、很吸引人的事情，能够从中得到很多意外之喜。

在“南大野猪”事件中，大一的曹玥和同伴即用自己的行动告诉读者，这个时代做新闻，也可以很有趣。但不变的是，他们坚信事实才是新闻的命脉。

最开始，当野猪事件处在“外人觉得很娱乐”的阶段，曹玥并没有太关心，只是把它当作普通的生活调剂。直到次日上午，看到新华社、人民网等媒体公号纷纷推送“南大野猪”的帖子，并附上了一段无人机拍摄的短视频，她才猛地想起早前曾在南大官微工作群看到过，然而拍摄地并非南京大学，而是香港科技大学。

“作为影响力巨大的主流媒体，犯这样的错误太不专业、太不负责任了，当时新华社还放在了头条的位置。”曹玥意识到这些媒体都没有做好事件核查的工作，只是简单地转发，气愤之下，决定要做事实澄清。她第一时间通过群里同学要来了视频拍摄者的微信，随后在与同伴的合力下，不到一天就完成了稿件，并在核查内容前面加了很多逗趣的段子。发布之后，新华日报、江苏新闻广播等南京本地媒体前来报道此事；人民日报转发了新华社的推文，基本没有改动，唯独删掉了视频。

新华社讹传“野猪”视频

“多数时候事实核查的工作并没有多么跌宕起伏、故事性十足，当把它还原到采写新闻稿过程中的一个步骤时，可能大部分时候它只是一个非常机械、琐碎和精细的活儿。”曹玥说，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压根感受不到你所做的事情有多重要，跟“铁肩担道义”也毫无关碍。但当十年八年之后，等哪天自己也在自媒体上转了类似黄鼠狼的视频，匆匆署了名赶着发的时候，或许会想起今天的信念和坚持。

在外人看来，“NJU核真录”一路走来似乎比较幸运，如“南大野猪”事件顺利联系上视频拍摄者，在“南京刺鼻气体”调查中不受外力阻抗，接触到核心信源。但实际上，遇挫有时，反转亦有时。对于大二的彭书慧来说，核查“宋小岳事件”便是这样一次复杂难忘的经历。

1月9日，公众号“宋小岳”发了一篇长文，文中列举大量南大领导、老师、学生以及校友的名字，指控这些人有渎职行为，并放话第二天要爆猛料。和大部分看到文章的人一样，彭书慧最初并没有想到用自己所学的媒介素养核查此事，而是毫不犹疑地相信了，并对当中提及的各种情节义愤填膺。几乎是同一时间，“红总”也在群里转发了该链接，认为这个消息需要核查。彭书慧为此还跟“红总”有过短暂的争辩。没想到，“宋小岳”很快在另一篇文章声称放弃举证，她瞬间感觉自己被“打脸”了。

彭书慧对宋小岳的态度从信任转为愤慨，希望澄清相关事实。在“红总”的部署下，她和核真录另一位同学花了将近3天时间分头联系，通过电话和微信采访到头篇文章提到的当事人，包括侯印国、南大好实习创始人以及几名在读本科生。但采访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由于本科生的自我保护意识较强，有一位女生一开始特别拒斥采访，但“红总”却鼓励她们劝服对方接受采访，告知其澄清也是另一种保护，不接受采访只会让谣言越传越盛，后来女生被成功说服了。此外，还有很多受访者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这无形中也对核查造成了很大的阻力。

随着采访的深入，彭书慧对宋小岳事件有了较全面的认识，发现还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地方，譬如这当中涉及新闻从业人员、被访者、线人以及新闻管理部门等多方关系，而宋小岳本人也可能得有某种精神疾患。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在新闻实践的伦理选择过程中，她还是放弃了发布该篇文章。

事后，彭书慧在其自媒体账号上表达了对该事件的反思

这次采访经历让彭书慧学到很多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从事前联系受访人，到采访过程中充满矛盾与张力的博弈感，事后放弃出版的五味杂陈，都遍尝一次，这在学生时代十分难得。”经此一役，她开始意识到恪守新闻伦理——既要报道事实，又要在挖掘事实的过程中尊重爆料人和被报道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一点也不容易。

“NJU核真录”所做的核查，并非最终鉴定。诚如“红总”所言，“永远在勘误的过程中”，乃“事实核实”之核心精神。对于一些事件的核查，从准备到发布，团队内部的争执不曾消停，同时还可能伴随了解的深入、事态的进展，对此前的结果进行纠偏。

时间退回至2017年11月22日，红黄蓝幼儿园虐童案惊动整个互联网场域，当时的舆论和大众普遍对官方说法持怀疑态度，“塔西陀陷阱”一词被传统媒体和自媒体反复提及。距离事件曝光大概1天多的时间，汤佩兰决定要去追踪。

汤佩兰发现，官方信源跟网上流传观点的不同在于，它可以查到是何时何地进行的表态，和背后具体的部门及负责人，相当于官方信用背书。

“我们并非完全相信官方，这也只是信源之一，但它比网上的观点可能只是一张截图或者匿名网友的一条微博来说更有人可以为这个话负责。”汤佩兰说，无论是哪一方的信源，她们都是需要相互佐证、爬梳，进行核查和验证的。

该篇文章的表格里有一列是判定事实可能性，做这些判断的时候，甚至是发出之后，团队内部的争执始终不断。几天后，她们又根据新增的线索，重新对发布的核查结果进行了修正。

此前，汤佩兰并没有接触过事实核查，只知道有种说法是辟谣。但是随着实践、交流的深入，通过查阅一些相关论文，她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也激发了她很多新思考，“做核查本身就是为了更接近真相和真实，任何媒体都不是全知视角的上帝，因此我们的核查肯定是动态的、随时更正的。纠偏本身也是事实核查的一部分，做完的报道要对它负责。”

比稿子被大量转发更让胡雪菲有成就感的，是核查的过程中不断推理探寻。“女人有两种情况像侦探，一种是看心上人的社交网络，另一种是做新闻报道。”胡雪菲和同事常常感觉自己化身侦探，穷尽生活里积累到的查找手段去找寻蛛丝马迹，有时甚至把追星的本事也拿了出来。胡雪菲说，为了获取红蓝女记者的微博使用动态，她尝试过给当事人留言，还重新下载了能够显示微博上下线时间的“超级星饭团”APP。

“超级星饭团”功能简介

相比于传统媒体，胡雪菲觉得她们的顾虑相对比较少。每当进行核查的时候，需要联系诸多信源，期间顾不上害怕、紧张，往往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努力接近核心信源。“不问当事人怎么知道，不努力怎么知道做不到。”在她们看来，没有联系到核心信源，无法给读者确凿信息，就是稿件最大的遗憾。

公信力是第一生产力

今天，传媒技术已成为新闻业的统治力量，新闻衰亡而信息崛起，事实变异而后真相崛起。不管是红黄蓝幼儿园事件的梳理，还是乌兰巴托雾霾成因的查证，“NJU核真录”的出现，都使得原本黑白的图景掺入了斑驳的颜色，将受众引向对事件真相的反思。在此过程中，他们的公信力和传播力也随之增加。

实际上，“NJU核真录”自身也在不断考虑如何提高公信力，如何使传播更有效的问题。胡雪菲见证了“NJU核真录”的诞生和成长，看着它从第一篇文章的几百阅读量，到最近一篇文章的2W+，看着粉丝数从个位数一路爬升到四位数，“不得不说，我心里确实有着小小的成就感。”

“NJU核真录”的后台数据

数月下来，核真录的微信公众号已经完成了粉丝的原始积累，后台订阅数突破六千大关。如今遇到众说纷纭的公共事件，也会有读者在后台留言期待他们进行核查，比如汤兰兰案疑云、奔驰车失控事件等。

虽然流量处于“可期”的状态，但“红总”直言，做“NJU核真录”并非为了导向盈利。

有一次，“红总”给一个外地来的报社培训，讲到学生做的事实核查。讲完后，底下一个记者立刻问：“那做这个对于媒体来说怎么盈利呢？”

“红总”心里明白，盈利并非不可能，但基本是无指望的。纵观外国媒体，CNN、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投入巨资做事实核查，也不是为了盈利。她始终认为，作为一个媒体，报道事实是生命线，是应尽之责、题中之义，就像一个演员演戏要背台词，不能念ABCDE一样。很多时候做新闻跟表演一样，都是一门手艺，需要掌握基本功。核真录为学生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技艺。

未来，“红总”希望把学生都培养成猎豹：敏锐、迅捷、冷静、精准。

（参考资料：新闻实验室《做事实核查很难？南大的学生们核查了官员和企业家的发言、媒体和公号的文章》、南大新传《专注“事实”的新闻人很“酷”》。特别感谢凤羽桐、彭书慧、曹玥、汤佩兰等接受采访，胡雪菲协助联络。郑佳雯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由“大学新闻”与南京大学新记者<NJUXJZ>联合首发

采访 | 孔德淇

文字 | 孔德淇

责编 | 孔德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