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老年体质病理及治疗特点

中医学中有关老年体质学说的论述，不仅实践性很强，而且蕴藏着丰富的理论知识，是中医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研究老年体质学说，对于提高老年人的智力、体力和寿命，减少各类疾病的发生率，提高治愈率，使之晚年保持最佳状态，进行有效地工作和学习，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一、老年体质的生理特点

要搞清老年体质的生理特点，首先必须弄清楚体质的含义，那么何谓体质呢？有人指出:“体质是人群的个体，在其生长发育过程中，形成的代谢，机能与结构上的特殊性。这特殊性往往决定其对某种致病因素的易感性，及其产生病变类型的倾向性。”所谓老年体质是指人体逐渐衰老过程中形成的代谢、机能与结构上的特殊性。如皮肤的苍老，头发颜色的花白，形体的逐渐改变，行动的迟缓，以及牙齿的脱落，性情的变化，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从某种意义上说，体质也包含着人体正气之盛衰和抗衰老及抗病能力的强弱。

中医认为，人体是以脏腑、经络为核心，以气、血、精、津液为物质基础组合而成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脏腑功能、气、血、精、津液均逐步衰退，尤其是脏腑生理功能的逐步衰退显得更为突出，这就形成了老年体质的生理特点，表现老年的生理特征。

年老脾胃气衰，则气血生化之源不足，皮肤失于濡润，故见焦枯而多皱纹；运化力弱，故容易出现食后消化不良，或便秘之症。脾主肌肉，脾虚则运化功能减弱，营养吸收不足，故老年人多见肌肉渐消，体重下降，体力活动逐渐衰退。

若年老心气衰，气血运行不畅，所以脉搏频数逐渐减低，脉多弦大，或虚弦。心血不足，心主神明功能失调，所以老年人常表现对新近事物记忆力显著减退，但对过去事记忆较好，生理性睡眠时间缩短，对外界反应逐渐迟钝也是老年生理特点之一。

若年老肺气衰则可引起呼吸不匀、语音低沉，皮毛不润，毛发脱落等。若年老肺气不足,腠理不密，抗病能力下降，则易于遭受外邪侵袭，引起感冒等。此外，老年人面部、手背、小腿等处常出现老年性色素斑，呈现“老人脸”的特征。

综上所述，老年体质随着年龄的增长，脏腑功能活动的逐渐衰退，所以出现一系列老年生理特性，归纳起来健康的老年人应该是两目有神，声音洪亮，呼吸均匀，形体壮实，躯干挺直，腰腿灵便，齿牙坚固，须发乌亮，两耳聪敏。掌握老年人体质生理特点，有利于对老年病的预防和治疗，值得重视。

二、老年体质的病理特点

中医学认为，“竭其精，耗其真，伤其神”是早衰的主要原因。“精”是人体生命的基本物质，由肾所藏。肾所藏之精，包括五脏六腑之精和生殖之精。五脏六腑之精，来源于脾胃运化之水谷精微，是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储藏于肾，随时供应五脏六腑的需要；生殖之精，又称“先天之精”，它来源于先天，有赖于脾胃运化饮食水谷精微的营养，即所谓“后天养先天”。它和人的生殖、生长、发育、衰老相关，包括肾阴、肾阳两个方面，为人体生命的根本，既为生育繁殖后代的基础，又为全身各脏腑组织机能活动的动力，故有“五脏之阴气，非此不能滋，五脏之阳气，非此不能发，而脾胃中州之土非此不能养”之说。肾精足则人体精力充沛，活动轻劲有力、思维灵敏；肾精虚出现头晕耳鸣，精神不振、腰膝痿软、健忘失眠等早衰现象。由此可见，人体的生长衰老、寿夭及生育功能，皆取决于肾精的盛衰。因此认为肾精的逐渐亏虚就意味着人体的逐渐衰老，把肾精亏虚看成是老年体质最基本的病理特点，而顾护肾气，保养肾精则成了中医养生，预防早衰的根本措施。

真气，又称“正气”。是禀受于先天而赖以后天营养滋生，能推动五脏六腑等一切组织器官活动的基本物质，为生命的动力，生化的源泉。真气充沛则健康长寿，真气虚则使人发生疾病或早衰。

在精和气的基础上产生的知觉、运动等生命活动现象，中医称为“神”。神是整个人体生命活动的外在表现，神气充旺则人体机能旺盛而协调，表现精神充沛，意识清晰，思维发达，对事物判断力强等。神气涣散则一切组织器官正常功能活动均遭到损害，表现精神萎靡，思维不活跃，对事物反应迟缓，对问题理解不深，分析判断差，耳目不灵，听视觉差，语言不利等。老年体质特点多表现肾精亏损，真气耗散，所以常以神气不足为特点。

如上所述，精、气、神三者为人生之根本，故被喻为人体“三宝”，人体之所以衰老，关键在于精气神的减退，精气神减退越快则人体衰老就越快，因此说老年体质的病理特点是：肾精亏损，真气耗伤，神气不足。临床上之所以老年人容易患慢性退行性疾病，这是由于老年人不仅在生理还是在病理方面都与青壮年不同，各器官功能都呈现着不同程度的退行性变化，可见是由体质因素和病理特点所决定的。据有人统计，退休工人中发生的慢性病比在职工人多三倍，60～64岁的老人患有重要气质慢性病者占50%，70岁的占65.9%。有人调查发现，老年临床以冠心病、慢性支气管炎、脑动脉硬化、颈椎病、糖尿病、前列腺肥大、恶性肿瘤等最为常见，中医辨证以虚证居多。这些都是由于老年体质的特殊性所决定的，从而也印证了“竭其精，耗其真，伤其神”这一老年体质的病理特点是存在的。

三、老年体质的治疗特点

精、气、神为人体“三宝”，而老年体质生理病理特点则在于精、气、神的逐渐衰减，防治老年病就必须以保精、益气、养神为基本大法，中医关于养生、摄生，保生、卫生、道生、寿老、养老及寿世等，无不着眼于此。中医关于老年体质的治疗归纳起来具有以下特点：

（一）、未病先防，既病防变

中医学认为，人的体质强壮与否是发病的重要依据，即是说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祖国医学很早就认识到疾病的发生发展，是以人体内部阴阳矛盾的倾向性，以及体质的特殊性为主要依据，体质的强弱决定着外邪的感受与否，具体的体质条件决定着发病的类型。一般地说，精气神强盛的人，抗病能力强，病邪是难以侵入的；精气神虚弱的人，抗病能力差，病邪就容易乘虚侵袭而发生疾病。所以要达到抗衰防病的目的，首先必须保养精气神，使正气充足，不受邪侵，从而起到防病目的。

中医关于预防老年疾病和既病防变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但都以积养肾精、保全正气、调养神气为特点，其主要方法是：

1、顺应四时，预防邪侵：中医学认为，人与自然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强调养生防病、却老延年，都必须取法于自然界的阴阳变化规律和对四季反常气候的预防。故《素问·上古天真论》说：“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还特别指出“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虚邪贼风，避之有时”。要人们从春温、夏热、秋凉、冬寒四时气候变化的不同特点，与之相应，指出了天地间四时气候变化对人体的重要影响。《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篇》从顺应四时的具体方法上作了十分生动的描述。古人在养生防病的方法上是非常强调四时气候变化与人体的关系，即内在环境必须与外界环境相适应，因此，根据四时气候变化注意与之适应，对于保持人体健康有着重要意义。

2、动静结合，积极锻炼：运动与静养是养生防病的重要措施之一。生命在于运动是人所共知的真理，这是由于运动能促进人体各组织器官的功能，促进新陈代谢，可以增强体质，防止早衰的缘故。世界上的老寿星之所以长寿，无不与运动有关，故德国学者古菲兰说：“没有一个懒汉能长寿”。中医学非常强调在预防疾病中的重要作用，如东汉杰出的外科学家华佗主张：“人体欲得动摇，但不当使极耳，如动摇则谷气易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流水不腐，以其常动故也”。并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创“五禽戏”，以作古代人们体育锻炼，增强体质的方法之一。清代医学家汪昂对人体各组织器官运动的方法做了更详细的描述，指出：“发宜多梳，面宜多擦，目宜常运，耳宜常弾，舌宜抵腭，齿宜数叩，津宜数咽，浊宜常呵，背宜常暖，胸宜常护，腹宜常摩，谷道宜常提，肢节宜常摇，足心宜常擦，皮肤宜常沐浴，大小便宜闭口勿言”。这些运动经验和方法都是十分宝贵的。近人岳美中氏也指出：“对抗衰老的活动中，散步是一项老年保健的好方法”，强调了动的重要性。

值得一提的是，中医学在强调动的同时，也十分重视静的一面，如《内经》“恬淡虚无,精神内守”，要“独立守神”，才能做到“真气从之，病安从来”，从而保持健康，延长寿命。张南轩《摄生四要》亦说：“少思以养精，少言以养气”。强调了静养对摄养精气神的重要作用。

此外，运动不可过量，中医也十分强调的，如清代·袁昌龄在《养生三要》中说：“养生以不伤为本”，并主张以“行不疾步，耳不极听，目不极视，坐不至久，卧不及疲”来保精养性。这一点对老年人来讲尤为重要，值得重视。

3、生活有节，起居有常：正常的生活规律是预防疾病、养生防老的重要措施，它主要包括了生活起居、饮食劳逸诸方面。《内经》有“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忘作劳”，这样才能常“持满”而时“御神”。反之，若“起居无节”，“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则不能尽终其天年，半百而衰也”的记载，强调了正常的生活规律，可使气血流畅、阴阳调和，反之，生活失调，起居失常，则可损伤五脏，引起疾病。如在饮食方面，清代医学家黄凯均指出“老人切不可以饥腹多食，以快一时之口”。并主张饭后要根据不同的性格体质，做到动静结合，如“最静之人，食后亦宜散步，以舒调气血；好动之人，亦宜默坐片时，以凝形神”。此外，老年的饮食宜清淡，膏梁厚味之品不可多吃，这是由于老年人体质的特殊性所决定的。如近年提出“基本吃素”作为老年防病措施之一，也是根据老年人体质特点而提出的，因为老年人体内各组织器官和组织功能逐渐退化，呼吸功能减弱，心脏肌肉萎缩，血管壁弹性减弱而硬变，各种腺体分泌机能减弱等，其体内代谢过程以消耗(分解代谢)为主，蛋白质消耗量大，故宜多吃含蛋白质食物及维生素含量丰富的食品。而动物脂肪可使血脂浓度增高，导致老年人动脉粥样硬化，故不宜多吃这类食物。这些观点与中医认为老年人饮食宜清淡的传统观念是一致的。

（二）、补肾益精，益气调神

疾病和早衰的根本原因在于人体自然体质的不断变化，老年人的体质特点及病理特点均证明：肾精亏虚，真气耗散，神气不足是老年人最根本的体质特点，是早衰的主要原因，所以，一切养生长寿，预防老年疾病的方法都应围绕这些特点来进行，所以补肾填精，益气调神构成了治疗老年病的重要特点之一。综观历代中医学，无不着眼于此。例如清代名医叶天士就主张老年病以补肾、健脾、益胃为主。黄凯均氏指出养生的关键在于“颐体养精，惜气存神”。

近年报道能补益长寿，防治老年病的中药如灵芝、人参、刺五加、枸杞、补骨脂、黑豆子、黄芪、旱莲草、黄精、玉竹、天冬、麦冬、党参、大枣、山茱萸、熟地、石斛、女贞子、何首乌、肉苁蓉、牛膝、杜仲、胡桃仁、生地等。方剂如养心延龄益寿丹、保元益寿丹、菊花延龄膏、益寿膏、薯蓣丸等。单方如芝麻法、黄精法、菟丝法、葳蕤法、五味子法、甘菊法、地黄法、山药法、胡桃法、枸杞法等，无不与补肾益精，益气调神有关。

（三）、扶正为主，攻伐适宜

中医治病，常以患者的体质情况作为立法处方的重要依据。《内经》以此论述颇详，如《素问·三部九候论篇》说：“必先度其形之肥瘦，以调其气之虚实，实则泻之，虚则补之......无问其病，以平为期。”从患者体质特点出发，总结了脏腑气血虚实补泻的一般治疗原则。而根据老年人抗病能力低下，临床表现以虚证居多的体质特点，治疗常以“扶正”为主，或补精，或益气，或调神，总宜审证求因，以平为期，清代医家叶天士对老年病的扶正问题，亦十分重视，他认为六旬以后，主要为下元肾衰，如谓“男子向老，下元先亏”、“高年下焦阴弱”等，因此在治疗上很注重扶正，即调补肾阴、肾阳。他对老年病的治疗，总原则是审体质、保真元、慎劫夺。指出高年阳虚、液枯，不可过清过消，妄汗妄下，“锋气锋芒之药，施与阴阳两损之体，最宜斟酌。”黄凯钧氏诊治老年病注重扶正，特别强调保胃气，重食疗。主张“长病与高年病，大要保全胃气。保全胃气，在食不在药。万不可专恃于药致妨于食。倘其力能食时，宁可因食而废药，不可因药而废食。”所以他治疗老年病则以培脾护胃法扶正，运用食疗方法很多，如用蛀枣治疗老人秋痢；用老菠菜根治疗老人大便难；对老人积症，药中恒加食盐少许以软坚散结等。这些见解和经验都是十分宝贵的。张锡纯以扶正为主治疗老年病经验也是非常丰富的，他认为老年病的治疗应以温阳益气为大法，故创升陷汤、理饮汤等，主张调虚实以护脾为先，善用甘药补脾，如党参、白术、大枣、山药等。推崇药粥、药饼，如治虚泻久不愈者用薯蓣鸡子黄粥；老人气虚痰郁者，以期颐饼治之等。近人岳美中氏继承和阐发了前贤的论点，结合亲身经验，提出诊治老年病要“细观察，勤分析，慎下药，常总结”，认为了解老年人素质寒热虚实之偏，饮食喜暖喜凉，喜酸喜咸，对于施治均有参考价值。主张“年老体虚宜投补法。”但补有“平补、调补、清补、温补、峻补、食补”之别。对有病需要祛邪者，但不宜用峻猛燥烈，如用补中益气丸二、三钱加苏叶一钱同服，或用少量参苏饮治感冒，主张“祛邪扶正”并行，攻伐适量。我们体会，对老年病的治疗，力图做到补勿过偏，攻勿太过，祛邪不忘扶正，而扶正又以补肾益精、益气调神为大法。如治疗老年慢性支气管炎时，当其急性发作时，在祛邪的同时，常配党参、黄芪、补骨脂、仙灵脾等扶正之品，在缓解期，更着重扶正培元，常用肾气丸，六君子汤之类双补脾肾，增强体质防止和减少复发。曾采用“冬病夏治”的方法，即在伏天期间，给患者服用补益脾肾之剂，做预防性治疗，收到较好的效果。这些都是根据老年人体质特点，从而制定的防治方法。

必须指出，老年人体质以虚为主，其疾病应根据不同体质，以扶正方法为主，但不能依赖于药物，药物只能起辅助作用。健康长寿应来自平时身体锻炼，促进气血流通，并以饮食调摄，注意情绪，才能却病延年，健康长寿。

周天寒：中华中医药学会常务理事、科普分会副主任委员、重庆市中医药学会会长、重庆医药高等专科学校副巡视员、主任中医师、硕士生导师、第四批、第五批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指导老师、全国名老中医药传承工作室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