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生命的真相是什么？穆旦《诗八章》告诉你……

前些日子分别分两次解读了穆旦《诗八章》的前四章，今天一次性补齐，写完了对最后四章的解读。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不应当说是一组现代诗歌，希望做得完整，作为对自己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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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八章

穆旦

五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的景物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的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我们的生命跟随着诗八章一路成长，恍然间来到了人生的暮年。夕阳意味着傍晚，这是一天中最美最放松的时刻，那种平静和惬意就像“微风吹过田野一样”，夕阳也意味着一生中的收获时节。回想我们一生路过的很多风景，这一路的风景隐匿在我们的气质里，并一路陶冶治愈了我们的身心，留下了深厚的积累。当我们看身边伴侣的时候，看到的也是他身上的一路风景，从古老的开端回忆到如今，从年少时的栀子花到如今的灯光。很多人有幸和伴侣携手走过一生，两人人生路的风景也近半重合。随着风景的变迁，人心也沧海桑田。我们共同经历的风景是我们的一路见证，它就像树木和岩石一样永存。“你见或不见他，他就在那里，不悲不喜”，虽然我们已经拥有了这么多的共同风景，但我们也依然要各自迎接变更，面对更大的世界。

在这一节中提到了岩石，爱情诗中的岩石意象将会有怎样的象征意义？我们来顺势回忆一下《呼啸山庄》中的经典段落：凯瑟琳抛弃了希刺克厉夫，选择了林惇少爷，但是她依旧痛苦，她对耐莉说，我对林惇的爱是林中的树叶，会随着阳光改变颜色，但我对希刺克厉夫的爱是下面亘古不变的岩石。岩石历经岁月而亘古屹立，象征着坚韧和永恒。凯瑟琳最爱希刺克厉夫，可是她的肉身背叛了爱，而选择了上流社会的体面生活。但她对体面生活，也就是林惇的爱是有时的、有条件的，只有对希刺克厉夫的爱，才是亘古不变的岩石。

要想拥有爱，先要学会成长和变更，比起爱情，变更才是这个世界上亘古不变的真理。要像拥抱爱一样拥抱生命中所有的变更。

六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驱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从我的指使，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的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的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在生活中我们总是在问，问自己，问友人，问情感专家，到底该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做人生伴侣？是该找一个性格相似的人？还是该找一个性格互补的人？这个问题也是个世纪难题，真的没有标准答案。但根据现实中的绝大多数案例，在爱情中，越是不同的人越是容易有火花，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南韩第一白富美李富真会被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吸引，也解释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乖巧的姑娘会爱上顽劣不羁的青年，虽然这种飞蛾扑火通常都没有好结局，因为“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但是婚姻，完全相反，越是相同越容易长久。但相同总是与相同的相溶，便会日渐倦怠，会失去激情与对生活的灵感，虽说两人的步调稳定一致，但总归缺了点什么。

人就是矛盾的动物，我们两人在爱情路上探索着前就是一条危险的窄路，每前进一步都不易，都需要勇气，可是我们还是要把它看作是一场美丽的旅行。两个人，怎样都是不容易的过一生的。“他存在，听从我指挥”，“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爱情的秩序，总会带来反面的恶果。若是两个人的世界完全合一，就会这样百般不是。

七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的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的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的随有随无的美丽的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的平行着生长！

很多人都在问爱情到底有什么用？其实，爱情本身是没有用的，但庄子说无用之用，乃为大用，它或许只能给你需要时给你一份怀抱里的安憩，这是无价的，却不可求。我们一路经历过“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以及“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生活为我设置的暴击和恐惧，都在你的怀抱里一一化解。虽然，你的心也随时有变动的可能，你美丽的姿态也在我眼前若有若无，就连你的怀抱，都若即若离，但我却独独爱你这份游离，因为那意味着你在我面前亘古不变的独立。我们的灵魂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如舒婷《致橡树》：“我必须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相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中。”我们的灵魂，彼此独立，共同生长，都有着同样的可能和危险。直面危险，我们才能看到更好的可能。

八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的不仁的嘲弄和哭泣，

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尾章是对于整个生命历程的总结，许多有关爱情与生命的真相都已阐释完毕。两人经历过无数劫难，考验，终于到达了爱的至高的层面——共生阶段，两人得以真正成为彼此。一切都已定型，一切都已绚烂后凋零，只剩下我们的两颗心以及一生共同的回忆。我们的生命有限，但我们共同以及各自的灵魂在时光的磨砺中铸成了永恒，老根合一，巨树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