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世界】感谢命运的馈赠——读简平散文集《遇见是最好的礼物》（外一篇）

王玮，沈阳人，五〇后。《辽宁青年》杂志社编审。系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理事，辽宁省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理事，辽宁延安文艺学会常务理事；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副秘书长。

近一段时间，我对同龄人（包括广义的“同龄人”）创作的文艺作品和撰写的文艺书籍多有关注，有意无意地浏览了十来本，阅读的过程无疑是兼备体味耕耘艰辛和分享收获喜悦的感同身受的过程。此间一次偶然的机遇，素昧平生的简平先生“携”他的新著《遇见是最好的礼物》闯入我的视野。第一时间读罢这本油墨飘香的散文集，因其经历、境遇、秉性和情感的某些契合所引发的共鸣持续撞击着我的心扉，惺惺相惜之情、钦佩赞叹之感不禁油然而生。我欣慰，以此书为媒我可能又“结识”了一位志趣相当的同龄人。

稍早对作家简平略有所闻，已知他在儿童文学创作领域颇有知名度。此次为读本书，在网上搜寻到若干他前几年创作的作品，亦得知他已结集出版了多本散文随笔集。这本《遇见是最好的礼物》，延续了作者一贯的写作风格，在相对短小的篇幅中，勾勒出了作者往日的岁月，在与书、与人、与事的交流、交往、交融中，记录下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及淡泊如菊的人生感悟，向上、向善、向美的追求溢于笔端。所不同的是，时光推移，“或许一场大病让我对生命有了新的深切的体悟，我的文字更加平实，也有了更多的从容和温暖。”我相信作者讲的完全是由衷之言。

《遇见是最好的礼物》中67篇文章的选题都很“小”，作者所摹写的几乎全都是生活里、工作中、读书时遇到的普通人、平常事以及自己的感想与联想、感悟与感怀。透过这些文章，我们看到了一个在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用心生活着的人，他把自己遇见的彩色光斑悄悄地置放于字里行间，并把它们作为十分珍视的礼物呈现出来与读者分享。

《欢喜》写了作者胃癌切除术后两个月重新操起电脑键盘完成第一篇文章后的欣喜。“当我点上最后一个句号时，我泪流满面，我为自己能够重新开始写作而欢喜万分。”这“更是一种神圣的力量，来自于爱，来自于勇气，来自于信念，而这一切都是母亲赋予我的”。——2011年底作者术后回到家中，是母亲为他掀开了2012年的日历，此后的日子里老人家每周的星期三都如约前来看望他。后来在检查出自己已身患绝症的情况下，这位温和而刚硬的母亲仍毅然为他掀开了2013年的日历，与他一起坦然接受命运的馈赠。母亲的形象着实可亲可敬，而母子二人那种百折不挠、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小鸟落在书桌上》，又是一篇温馨的美文，文中除了“我”之外，寥寥几笔，勾勒出三个“人物形象”：93岁的孙毅先生、87岁的彭新琪女士和一只窗外飞来、屡次造访的小鸟。文中记述了两位老作家在腿脚不灵、有一阵甚至都不能站立的情况下，顽强创作长篇小说《上海小囡的故事》、潜心撰写长篇回忆录《巴金先生》的故事，此间一只美丽的斑鸠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准时从窗外飞落到老人房间的书桌上饶有兴趣地“阅读”起书稿来。这样一个富有传奇色彩、富有喜剧因素的生活桥段被作者记述得诗意满满。文章结尾，作者行文擅长点睛的优势再次发挥，使故事越出的自身的层面，上升到了一个对生命解读的人文高度：“这两位老人的身心，本来就是自由飞翔的小鸟，那只美丽的斑鸠是应了他们的感召而飞来的。”是纪实、是推断，还是温馨的呵护与衷心的祝福？我想抑或兼而有之吧。这里情与景、情与境、情与理达到了完美的交融与统一。

作者写人物时的笔触，一是带有情感温度，二是使用白描手法。为熟悉的人“画像”是这样，对生疏者的描写亦然。如《老兵》中92岁的抗美援朝老兵、《路边的船》中的拾荒老人、《我的“第二图书馆”》中的女管理员“师傅”、《我的植物学老师》中的石师傅，寥寥几笔的点染似可看到其音容笑貌，同样给人一种一见如故或相见恨晚的亲切感。

不仅如此，作者写物、写事也是一个“情”字贯穿始终。《笔筒》对两任笔筒的追忆情真意切，文字细腻、触手可感；《伞事》，惜物恋物之情尽在笔端，同时也透视出一种作者所认同的生活理念、生活态度；《三只野猫》煞有情趣，不但作者笔下的猫态生动，作者本人与猫为善的心态也同样鲜活；《18楼A座》仅仅写了一小段工作即景，可以说没有太多的故事可言，但不可否认其文字颇有诗意，不禁让人联想起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工作着是美丽的”；《黄月亮》同样是一篇一往情深诗意盎然的佳作，通篇的意向就是温柔、温馨与温暖。或许生活中确有这样富有戏剧性的情节，或许作者基于写意的考虑做了某种虚构，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均可谓恰到好处——《黄月亮》黑胶唱片与音响中播放《黄月亮》的曼妙“重合”，首尾照应，使主题得以升华。

作者为文的一个特点是并非就事论事，有联想，有感悟、有理趣，三者衔接自然，水乳交融。《花楸树》写了作者的朋友隔三岔五给他发来花楸树的照片，从春到秋，至少三季，他则满怀兴致、从容完整地观赏了花楸树一年中的生长过程。由此触发了作者的感慨：“最好的欣赏不是一蹴而就的，如同生命是一个环环连接的过程，每一段都有每一段自身的价值，都是不能轻视和忽视的……花事尚且漫长连丛，人的生命之花也应当在你所有的时空里盛开。”有鉴于此，“我将平心静气地等待姗姗而来的春日、夏夜和秋时，并希望它能相应地契入我这一期的从容人生。”《不要穿越那些缝隙》写了几种性质不同的缝隙，实写与虚写兼顾，写实与写意并重，所表达的思想已超越“缝隙”本身；《我们的脚下满是尘埃》，将几种“尘埃”串起来写，其中的思考与感悟部分尤见功力，例如对周庄、乌镇撤走原住居民，开发成“纯”旅游景点的做法，作者有感而发：“说真的，当周庄、乌镇将所有的居民撤离，那里剩下的没有烟火气的河水也便缺了人气，仅仅只是随处都有的缺乏生机的一滩水而已。而这种旅游地除了弥漫着商业气息外，还有多少可以让人驻足发思古之幽情的意味？”此见解发人深省。

《这里是罗卡角》，作者站立在欧亚大陆的最西端——“陆止于此，海始于斯”的罗卡角，顿悟到“边际也就是界限，而界限也是一种底线”。由此联想到做人的底线，想到葡萄牙伟大的诗人卡蒙斯在长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中曾鞭笞过的那些妒忌心极强、喜欢挑拨离间、玩弄阴谋、利欲熏心、以将他人之事搞乱搅黄为乐的人。同时他认为，这样的人就是越过底线的，阻碍了人类对世界的探索和发现，只能导致进步的中断和发展的衰退，同时也难逃自我毁灭的最后结局。“我忽然想到，事实上，如今，这样的人非但没有绝迹，甚至越来越肆无忌惮，我们看到碰触人类首先底线的事情里面发生，让人不寒而栗。”《我的植物学老师》中，作者心目中是这样一个石师傅：“虽然他平凡，甚至清贫，但他却有美好平和的人生，因为他看尽了绿树成荫，繁花似锦”。这种发自心底的对小区绿化工人的致敬让我们感到作者口中的“老师”绝不是敷衍之辞。“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是园林景色，更是精彩人生。经作者这一点拨，意境瞬间彰显。《小径》的结尾又见点睛之笔：“我们总是这样的，时常睁着眼睛眺望远方，却往往看不到就在近旁的风景；而走进当下的景色，便是自己现在最充实最宁和的生活。”钦佩作者具备了这样一种能力，总是能从平常事、平凡景中悟出一些富有哲思、深意的东西。

身为读书人、写书人，《遇见是最好的礼物》中理所当然地有若干篇什谈到了对阅读的态度和对创作的见解。《永不沉没》道出了作者对书的一片深情和一腔挚爱、一种希冀和一声祝福：“有了书籍，人类便开始了阅读，而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阅读成了人们的一种生活方式。虽然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阅读方式肯定会有所改变，而且已经在改变……但我坚信，人类的阅读永远不会结束……那是因为总有一些东西永远不会沉没。”《在呼兰河边》中，关于作家与生活的关系、作家与人民的关系，简平先生的悟彻也是到位的：“没有萧红，没有萧红的《呼兰河传》，今天会有多少人知道呼兰河这条远处东北一隅的松花江的支流？但是，如果萧红没有一如既往地写她生活的土地，写这土地上的人民，写人民大众的艰辛与苦难，那有谁还会记得这位上世纪30年代的女作家？”笔者深以为然。

散文大家梁实秋先生有一段话已被人引用过好多次：“一切的散文都是一种翻译。把我们脑子里的思想情绪想象译成语言文字。古人说，言为心声，其实文也是心声……富于感情的人，说话固然沉挚，写成散文必定情致缠绵，思路清晰的人，说话自然有条不紊，写成散文更能澄清澈底……有一个人便有一种散文，喀赖尔翻译莱辛的作品的时候说：‘每人有他自己的文调，就如同他自己的鼻子一般。’”我想，《遇见是最好的礼物》的“文调”，恰是作者对生命的最新体悟，以及平实文字中散发出的那种从容与温暖。

人文故乡 心灵家园——读《花香有蝶吻》札记

王玮

第一时间得到《花香有蝶吻》后，便被此书精美的设计、雅致的装帧所吸引，直觉和经验告诉我这应当是一本用心制作的书，珍爱之情油然而生。及至抽暇陆续阅读了书中的篇什，收获之余愈发感到此前的判断不谬，编者制作的投入与作者创作的投入相得益彰、相映生辉，为读者奉献了这道醲醇的精神美餐着实值得点赞。是啊，花香自有彩蝶吻，书香何愁无知己。

《花香有蝶吻》是作家故乡先生散文创作一次检视性的结集，精选其近年来相继创作的散文作品五十多篇，分为“感恩母亲”“漫香的山花”“流云飘过索伦杆”“迟到的祝福”及“喜欢嘉莉妹妹”等五辑，赞写亲情、爱情、友情，吟咏自然，品味生活，也包括对历史、民俗的回望和梳理。类型上有纪实、有游记，也有对社会现实的褒贬和对文学现象及作品的论评。单篇大都轻盈精巧，累计叠加后便又显敦实厚重。通览全书后笔者欣喜地发现，作家故乡平素的写作是极其严谨的，不但用心而且动情，收入集中的这些并非诞生在同一时间段的作品却具有一以贯之的品质，字里行间无不饱含着作者的浓情，凝聚着作者的思考，荡漾着作者胸中那种挥之不去的人文情怀。作者在《自序》中有言：“作家要善于捕捉美好的情境，保持良好的创作心态和饱满的创作激情，用文字表现人性的美，描绘山河的美，留住光阴的美。这是作家的责任。”由此不难推断，作者正是秉持着这样一种创作理念，用键盘敲击出的一簇簇文字为自己垒建了一方足以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

为人笃实，为文朴实。此定位虽不为故乡先生所独有，但用在他身上却颇为典型、颇为贴切。在《感恩母亲》《裹脚祖母》中，作者以白描的笔法、朴实无华的语言勾勒出母亲、祖母并不高大完美却令人肃然起敬的形象，“私密”的细节更给人以真实、亲近的体味；《我的初恋》中的“她”和《寻找童年的苇塘》中的“姐姐”是给作者留下特殊记忆的两位人物，也是两个令读者印象颇深、难以忘怀的可感形象。作者通过抒情的笔触、传奇的色彩，不但把曾经拨动自己心灵深处的美好情愫原生态般地传递给了读者，而且直抵读者心扉最柔软的部分，让人不禁为之动容，甚至会产生一种情感冲动：与作者一同为“她”、为“姐姐”道上一句祝福，献上一捧鲜花；此外，《秋翁老金》《迟到的祝福》等篇也都读之心动，凸显出作者摹写人物的功力，而这背后无疑不是仰仗真情实感的有力支撑。

对大自然的赞美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作者对生活的热爱。《守望故乡的桃园》中的一段描写，令人过目难忘——

雨过天睛，水珠缀满桃花花瓣，阳光下晶莹剔透，惹人心醉，灿烂霞光洒满无边无际的桃园，好似一幅泼彩油画壮丽着情怀。春雨涤去桃花花心上的蒙尘，朵朵桃花像偷喝了美酒的少女，醉得春光春色徘徊徜徉。桃花娇媚迷人，引来蜜蜂殷勤地吻着她妩媚的花心，恋着不舍地离开。我猜想，这样的景色，新娘见了一定会窃想，婚礼红地毯上若再能用朵朵桃花做嫁妆该多么幸福美好。站在桃树下，信手拾几片花瓣嗅嗅，沁人心脾的花瓣呦，那么馨香，那么芬芳，像酒滴入胃囊，心暖着醉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怀啊，如果不是对生活充满礼赞之意、感恩之情，是很难想象笔端会涌出如此带着温度的文字的。在作者笔下，春天嫩草吐绿，夏天树木葱郁，秋天枝叶金黄，冬天银装素裹，无不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无论是《漫香的山花》还是《花香有蝶吻》，也无论是《幽香淡淡井冈兰》还是《流云飘过索伦杆》，都能够把读者带到彼情彼境中，透过文字，让读者追随作者去“寻找记忆中令人动情的一束阳光或一幕怀想”。作者在《喜欢油纸伞的味道》中感受到“蒙蒙细雨中不仅是一道美丽风景，更积淀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同样，我们在作者文字的表象下面，也可以触摸到一种历史人文的深刻积淀。《守望故乡的桃园》《洒满阳光的村庄》《寻找苇塘》等篇如此，《注目哀牢山》《鱼梁的天空》《鹤乡——带伤的美丽》等篇亦然。文中那些抚今追昔的怀想，那些令人心灵震颤或为之动容的人生片断，整合、叠加、升华后远远超出了一般抒情文字、叙事文字应有的容量。

与许多散文作品偶有所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等毛病有别，作家故乡先生的文字并非仅仅为抒情而抒情、为叙事而叙事，而是缘于对包括文学现象在内的社会现象的有感而发，其中不乏缜密观察与凝神思索后的真知灼见。《我为草根明星鼓掌》《别忽视了打工文化》等篇，旗帜鲜明地提出问题，张扬自己的主张；《吐槽〈丰乳肥臀〉》《“韩流郭热”和布娃娃》等篇，以独到的眼光批评了文学创作领域与大众审美领域中的某些倾向性问题，不失为一种思想的“亮剑”；作者的《给力：红色文化》一文，笔者尤为赞赏，颇感给力。在当前宽松的文化氛围和多元语境下，特别是受“告别革命”思潮的影响，对红色文化心存反叛心理与厌倦情绪，甚至谈红色变者大有人在，似乎一提及红色文化便与“文革”和“极左”说不清扯不明，起码是落伍的表现，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或谬读。笔者很认同作者的阐释：“红色文化是新民主主义时期的先进文化，蕴涵着丰富的革命精神和厚重的历史文化内涵”，在当下则“包含着更为深刻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正因为“红色文化是中国人民的文化，是无数革命先烈和革命先辈用殷红鲜血、革命意志、高尚品格铸就的一种精神文化”，所以“和平建设时期更要弘扬这一文化”，“必须对革命前辈留给我们的红色品格、红色精神、红色文化不嫌弃、不丢弃、不放弃、不抛弃，并完整无误地诠释、传播、弘扬、传承下去”。这是怎样的一种认识啊，一个红色文化捍卫者应具备的良知和初心由此愈见昭彰！

笔者以为，故乡先生散文创作能够达到今天这样较高的水准，固然是文字之功力，同样也是生活之恩赐、情感之温润、思想之引领。这一判定谅作者亦会欣然接受的，因为作者对自己的散文创作其实已有一个明晰的定位：“我敢肯定，读者接受的一定是我作品中所表达的真情实感。一篇优秀的散文作品，绝不仅仅在于文字的优美，最重要的是要有独到的思想性、艺术性和现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