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之美学丨岁寒花为伴 ——来自古人的冬春插花指南

顺应时节 协同造化

中国插花的传统可以追溯到佛教的“香花供养”，北朝鸠摩罗什所译《大智度论》卷三十论“善根因缘供养之具”，以华（花）香、灯明、持戒、诵经等作为献佛之物，供之即如种植“佛田”，能获无量果报。相传须摩提菩萨见燃灯佛，无供养之具，周旋求索，得见卖花女，即以五百金钱，买得五茎青莲花以供养佛。随着佛教传法日盛，插花为供亦逐渐流行。

唐代插花更加风靡，敦煌199窟西壁龛外北侧有一尊大势至菩萨壁画像，手中捧一插瓶莲花，可视为佛教供花的典型形象。在世俗生活中，插花也成为一种风雅可爱的消遣。唐人罗虬有《花九锡》论赏花之道，言花材需“兰蕙梅莲辈”，乃可畅怀赏玩，加以“九锡”之礼遇：一、重顶帷（障风）；二、金剪刀（剪折）；三、甘泉（浸）；四、玉缸（贮）；五、雕文台座（安置）；六、画图；七、翻曲；八、美醑（赏）；九、新诗（咏）。其中二至五，即是说用金剪刀折取花枝，浸以甘泉水，以玉瓶和雕花台座安放，然后为之绘图奏曲，饮酒赋诗。这一些系列行动，已经完全脱离了宗教的供养，纯然是一种审美享受。

敦煌199窟西壁龛外北侧的大势至菩萨

唐人爱插花，冬日里也不甘寂寞，当时有立春时用新鲜蔬菜和面饼制作“春盘”相互馈赠的习俗，但贵族中的“多事佳人”踵事增华，以花卉为之。章怀太子墓壁画中有侍女捧插花小盘的场景，或许就是这种花卉春盘。欧阳詹有《春盘赋》详述之，系选用梅花等冬春时节的花材，配合器皿的大小、纹饰，“事随意制，物逐情裁”在盆盘中呈现微缩的自然园林景象。

章怀太子李贤墓壁画中的捧花侍女

这种花卉春盘，已经体现出中国古典插花的一些基本理念：注重花材与时序、器皿的配合，突出插花者的情思意趣，以少量的花材呈现自然的造化妙致，它还是最古老的冬日插花范式，并有意识地突出新韶迎春的主题。另外，这种用盆盘作为花器的做法，即后世“占景盘”之滥觞，对日本花道也产生很大影响。

寒冬百花凋零，但早在秦代，就已有利用温泉地热使冬日瓜熟的技术，明清时期反季节花卉栽培技术更加成熟。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贾母元宵之夜在花厅设宴席，每席旁几案上陈设香炉、盆景、茶盘、“慧绣”璎珞，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草。此处“玉堂富贵”即反季节的玉兰、海棠、牡丹组合花卉。

日本 墨江武禅画《占景盘图式》

明末清初陈淏子《花镜》中详载“变天催花法”：冬日催春花早放，称为“堂花”，用纸张将门窗裱糊形成不透风的密室，在室内地下凿坑，搭好竹架子，将整盆花木悬置其上，用牛马粪尿和硫磺配成花肥，尽力灌溉，然后在坑中放置开水，用温热的水汽蒸腾花木，并以微风鼓扇，数日后即可催花吐蕊。这种通过追肥增温培育反季节花卉的方法，与今日通行的温室大棚技术原理相同。另外还有用硫磺水、马粪水浇灌的方法，也可以令植物冬日开花。

虽能“变天催花”，但在天人合一、顺时应节理念的影响下，古人认为日常生活起居应当与自然的时序相配合，违反扭转时序的行为都是被否定的。花艺大师陈淏子亦自认催花是“揠苗助长”。且用硫磺催花难免烧根之患，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说种花人“培以硫黄,则冒寒吐蕊，然盛开之后,其树必枯。”

文人雅士更加欣赏突出时令特点的花卉，并为之品评列序，程羽文认为“花有开落凉燠，不可无历”遂作《花月令》，文字旖旎：十二月蜡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香绽、山茶灼、雪花六出。正月兰蕙芳、瑞香烈、樱桃始葩、径草绿、望春初放、百花萌动。屠本畯有《瓶史月表》十二月花以腊梅、独头兰花为花盟主，茶花为花客卿，枇杷花为花使令。正月花盟主梅花、宝珠茶花，花客卿山茶、铁干海棠，花使令瑞香、报春、木瓜。冬季虽然花材相对匮乏，但兰花、梅花、水仙、茶花、松枝、竹叶、南天竹等都可以搭配出符合时令又别具风情的插花作品。今天栽培和运输技术的发达，使得我们一年四季都可以获得来自世界各地的花材，时节和地域已经不再成为约束，但是富有节令特点的花材，或许更有新鲜别致之感。

经营位置 巧合良伴

在古人眼中，凡有姿态的草木蔬果都可以作为插花的素材，竹叶、荆棘、枸杞、佛手、香橼、百合、灵芝、柿子等，都可用来与花卉组合搭配。而且花草蔬果都有着丰富的文化寓意，比当代的“花语”更为灵活复杂，古人插花时也格外注意素材间的组合意蕴。

清 佚名 《西厢记》 绢本立轴 198.5×130.6 cm弗利尔美术馆藏

关于花材的选取，首先贵精而不贵多。明代张谦德 《瓶花谱》云：“瓶中插花，止可一种、二种，稍过多，便冗杂可厌。”袁宏道在《瓶史》中也说“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沈复《浮生六记》又说“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盖因单数之花较之成双成对更富变化之趣，每种花卉尽量取同色，也是为了避免视觉效果混杂缭乱。所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文人在插花上也追求纯粹天真之美，取应时佳卉一二种，略加点缀即可，甚至独取一品，只要姿态位置得宜，也极有韵味。清代金廷标的《仕女簪花图》中有两瓶插花，一为高几之上用铜瓶插山茶花，白中微带浅红，应系杨妃茶、正宫粉一类，娇嫩柔艳，摇曳多姿，若美人折腰翘袖而舞。另一处为书架上用红瓷瓶插水仙花，形态自然，色如胭脂的红瓷更衬托出水仙凌波微步、铅华不染的出尘之气。

清 金廷标《仕女簪花图》 绢本设色 223cm×130.5cm 故宫博物院藏

清 金廷标《仕女簪花图》 局部

不同品种花材之间的配合也很重要。明代袁宏道癖好插花，依据花木的颜色姿态和风情意蕴，排列出一套“花使令”，以拟人化的手法加以品评，认为冬季花卉中，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蜡梅则以水仙为婢。其中梅花与山茶、腊梅与水仙的配对可视为冬季花卉的经典搭配，这件明代仇英的工笔花卉，即绘腊梅水仙同开，神骨清绝。

清代腊梅茶花盆景 故宫博物院藏

梅花、腊梅和茶花都是唐宋以来多见吟咏的名花。梅花品色繁多，宋代范成大《梅谱》见载者就有约九十余种，明清园林中常见者也有绿萼梅、江梅、照水梅、缃梅、丽枝梅、墨梅、冰梅、台阁梅、九英梅、鹤顶梅等二十余种，其颜色深红、轻粉、淡绿、纯白、浅墨变化多端。腊梅皆为黄色，品类不过寥寥数种，以“磬口”为佳，其花圆瓣深黄，虽盛开而花瓣半含，气味馥郁芬芳，瓶供一枝，香可盈室。茶花以云南所产为最，号称“滇茶”，别名曼陀罗，苏州拙政园有一处十八曼陀罗花馆，即因其庭前曾种十八株茶花。茶花品色极多且花期久长，可从十月开至来年二月，陆游有诗云：“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凭阑叹息无人会，三十年前宴海云”，折枝插瓶也可十余日不败，可谓冬季插花佳品。

《燕寝怡情》中的梅花、茶花、南天竹和香橼陈设

梅花和腊梅姿态相近，皆气韵清古，枝干虬矫盘错，在插瓶时可占取高位。而茶花和水仙柔细，可取中低位置与梅枝俯仰生姿。如这幅清代孙璜的冬闺仕女图中，在炭盆旁取暖的女子背后，供着一只细颈瓶，瓶中就插着梅花与红山茶，梅花的清素与山茶的娇艳相映成趣。

现代插花陈设多取花草，古人则常用蔬果为供，宣和画谱即载徐熙有《翠瓶插果图》，易元吉有《写生玻璃盘时果图》。冬季常用的供果主要是香橼、佛手和柿子，且常与花卉配合，形成别有意趣的组合。

石城殷奇《春宫图册》中的佛手

香橼和佛手都是芸香科柑橘属的果实，气味芬芳清冽，香橼状如圆球，佛手则有状如手指的长瓣，皆能经久不坏，作案头数月清供，宋人已用作熏香，还可作汤茶解酒，或用糖浸渍成果脯。宋代林洪《山家清供》记载名士謝益斋曾将香橼对称剖开刻花作酒杯，盛御赐美酒劝客，“清芬霭然”更胜金樽玉盏。明末清初冒辟疆《影梅庵忆语》即载董小宛以鲜花和橙黄、橘红、佛手、香橼等酿制花果露。明清时香橼佛手是极受欢迎的供果，晚晴西方人绘制的北京风俗画中旧有贩卖香橼佛手的小贩。当时人喜用大瓷盘将香橼佛手堆垒起来作为陈设，《红楼梦》里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探春的秋爽斋中就用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或者零星放置一二枚作为清玩。

柿子也是古代备受欢迎的佳果，古人认为柿有七绝：一多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蠹，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滑，可以临书。且“柿”与“事”谐音，常用于象征“事事如意”。明宪宗绘有一幅新年钟馗图，画中有一小鬼手捧盛着柿子和柏枝的盘子，寓意“百（柏）事（柿）如意”。《雍正十二美人图》中有一帧，美人背后榻上放有插着松柏和柿子的青瓷瓶，亦取此意。

明 朱见深 《岁朝佳兆图》（局部） 立轴 绢本设色 59.7×35.5cm 故宫博物院藏

南天竹虽不能食用，但属观果品种，姑且列于供果之后，南天竹又名“天烛”，终年常绿，秋季结实，经霜后累累朱红如珊瑚珠，是冬季不能或缺的园林胜景，宋代张约斋罗列一年中的赏心乐事，正月间即有“苍寒堂南天竹”，与“玉照堂赏梅”“从奎阁山茶”并列。清代文臣画家汪承霈所绘《春祺集锦》，卷末以南天竹与万年青、竹子并列压轴，可见其在冬日花草中的地位。南天竹颜色鲜艳，形态玲珑可爱，确实是上好的花材，且能利用谐音组成许多吉祥口彩，如与水仙和象征长寿的佛手组合，即寓意“天仙祝寿”。

清 汪承霈 春祺集錦 手卷 纸本设色42x778.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清时期喜在冬日将各种花果搭配起来，组成寓意吉祥的陈设，寄托祈盼新春、来年康乐的心愿，即所谓“岁朝清供”，常用的材料除了上文所说梅花、茶花、香橼、佛手、柿子、南天竹，还常见百合、灵芝等。如这件《新韶如意》缂丝就十分典型。花瓶中插着梅花、山茶、松枝，是最为经典的冬季时令组合，象征新春；瓶下放置百合、柿子、灵芝，百合柿子谐音“百事”，灵芝近似如意，与花卉共同寓意新年百事如意。弗利尔美术馆的这件《岁朝清供》，花瓶中插松竹梅“岁寒三友”，桌上供佛手、柿子、百合以及“瓶炉三事”和书画卷轴，更加热闹。

清 佚名 新韶如意图 立轴 缂丝 59×38cm 故宫博物院藏

在配置组合插花时，古人特别强调要使高低疏密接近花卉的自然状态，避免斧凿刻板，如袁宏道所说“花之所谓整齐者，正以参差不伦，意态天然。如子瞻之文，随意断续；青莲之诗，不拘对偶，此真整齐也。” 曼妙错落的色香形态和吉祥雅致的寓意相结合，为冬日家居增添了无限意趣。

灵思妙运 延芳增色

宋代以来，鼓琴、焚香、插花等“雅好”在士大夫的反复钻研中日趋精细，也积累了很多实际的技术经验，令插花更风雅可赏、持久鲜明。

首先要对花材进行一些保鲜处理，元代俞宗本《种树书》就提到，比较娇嫩的鲜花，摘下后要用火烧灼其柄，使其焦枯，或者用蜡封住其切面，都可以达到仿佛保鲜、延长花期的效果。插竹枝可在瓶底加泥土一撮，既可保持青翠又易于固定造型。灵芝如果要插瓶，可以用锡管套裹其根部，以免浸水腐朽。另外古代冬季供暖条件较差，所以讲究在瓷瓶中放置铜锡胆管，然后在铜锡胆管中注水插花，即可有效防止冻裂。在插花水中配合少量硫磺等添加剂，也可起到防冻保鲜的效果。另外花朵不可有烟气熏蒸、不可用有油污的手碰触、不可放于密闭之处，应保持通风清洁，方能鲜明持久。

清 喻兰 《仕女清娱图》册页 纸本设色 17×22.7cm 故宫博物院藏

插花的水也有讲究，古代井水质量不稳定，盐碱水容易导致花朵枯萎，故讲究用“天落水”也就是雨雪水沉淀澄净后养花，贮存天落水的时候，可以用煤炭一块烧热后投入，可以使水质清洁不易腐臭。且插花水要经常更换，保持其新鲜洁净，插过的陈水往往有微生物滋生，不可饮用，且南天竹、万年青等花卉往往有小毒，一定不可误饮。明清时人还认为梅花禀赋特殊，如用撇去浮油的猪肉汁浸养，可以鲜明持久，甚至在瓶中结果。高濂《遵生八笺》、张谦德《瓶花谱》、陈淏子《花镜》皆持此说，肉汁中富含氮素，或许有营养花枝的效果，但今日各类花卉营养剂价廉易得，大可不必使用容易腐臭的肉汁。

花器的选择也很有讲究，要琢磨其大小、质感、色调如何与特定的环境和花材相配合。古人出于崇古的情怀，最青睐用出土的古铜器插花，宋代赵希鹄《洞天清禄集》即云“古铜器入土年久受土气深，以只养花色艳明如枝头，开速而谢迟，或谢则瓶结实，若水锈传世古则否，陶器入土千年亦然。”其中当有夸张之处，且古铜器不易得，不必盲目效仿。而且即使用铜器插花，也不可直接灌水，否则会造成铜器锈蚀、析出铜绿，应在铜器中加胆。如在《乾隆帝写字像》中，乾隆身后有一瓶兰花，就是插在加了内胆的铜瓶中。

清 佚名 乾隆帝写字像 局部

花具、花材的选择要与环境相配合。明代张谦德在《瓶花谱》中论述，在高堂大厅中插花就要用体量较大的尊瓶，花材也要选用高大有姿态者，冬日里自然首推梅花为主，用高三四尺以上的龙泉窑大瓶，古铜壶、大花尊“砍大枝梅花插供，方快人意”。而书斋小室内的插花，就要用比较玲珑小巧的胆瓶、纸槌瓶、蓍草瓶、鹅颈瓶、茄袋瓶和各种小型花觚、花囊。且小瓶插花的花材要瘦巧，不宜繁杂，只用一二种，如果超过一枝，就要调整其高下位置，使其“俨若一枝天生二色方美。”

明 仇英 《水仙腊梅》绢本立轴 195

花的形态也要与器皿相称，瓶身高瘦者，要使花枝高低屈曲斜袅，方显疏朗大方，“最忌花瘦于瓶”，小气无味。如果瓶身低矮，则花枝比瓶身高二三村即可，不宜太过高大突兀，以至头重脚轻。花材的配置要有诗情画意，“全得画家折枝花景象，方有天趣”。袁宏道《瓶史》也说“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花枝布置停当后，如能自然固定最佳，如实在不能稳定，可以用麻绳、泥蜡、针钉等加固，但一定要藏而不露，“虽由人造，宛似天开”。沈复《闲情偶寄》论插花也颇多可取之处，说花枝“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要参差自然。桌上如果放置多瓶插花，数量不宜太多，否则即如市井卖花者，且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矣。”张潮《幽梦影》有云“养花胆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须与花相称。而色之浅深浓淡，又须与花相反”也可参考。总之经营布置以变化自然为妙，而忌呆板刻意。

清 佚名《胤禛行乐图册·书斋写经》 册页 绢本设色 37.5×30.5cm故宮博物院藏

看《弘历雪景行乐图》，轩堂中设高大的条案，用高二三尺的长颈瓶插大枝梅花；《胤禛十二美人图.博古幽思》中佳人静处幽斋，便只用数寸高的小葫芦瓶供一枝玲珑的腊梅；《胤禛行乐图册·围炉观书》中，在槅窗的另一边，墙边立高几，配以高瓶大枝，堂皇轩昂；《仕女清娱图》中用矮壮的大霁蓝缸做花器，就用小架使其落于地上，又配以高瘦多姿的花枝。

清 《弘历雪景行乐图》局部

古人论花之宜忌，云“寒花宜初雪，宜雪霁，宜新月，宜暖房。”雪月未必时时能有，但冬日暖房，插花消遣并非难事。冬季水冰地冻，万物收藏，若能拥良花为伴，琢磨布置，也不失为赏心乐事，人间清福。

撰文/徐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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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pe艺术客》 总第024期 2017秋季刊

ISSUE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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