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谨认真——刘东生先生手迹

刘东生先生在其献身科学的数十年间，记录了400多本学习和野外笔记。这些手迹全面记录了刘东生先生一生的重要科学活动和心路历程。

无论是娟秀整洁的小楷写下的学习记录、认真修改的论文手稿，还是精美的野外剖面和素描图，都是刘先生成才之路的真实写照。这里选择刘先生的野外记录、论文专著、学术报告、纪念追忆、大会报告手迹与大家分享，共同感受前辈大家严谨治学的精神。

一、野外记录

“我们做野外地质工作的，有一种特制的记录簿，每页纸的正面是分行的，用于写字，反面有等比例的细细的格子，用于描绘野外地质现象或剖面。每一次野外工作结束，这些笔记本被整理完后，是要求作为原始资料保存的。并且，在野外工作时，我们常常只用铅笔，那是为了防止钢笔字受潮后变得漫漶不清。因此，晚上回到住宿地，通常需要坐下来，用钢笔重新整理地质笔记。对一般人来说，野外工作确实非常累人，有时候偷点懒亦在所难免。而刘先生这辈子，踏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同时到国外也做了大量的考察，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认真的观察，描绘地质图，并将观察到的现象一点一滴地记录下来。因此，读者诸君将看到的是这些素描图的精美和文字记录的清雅，刘先生用蝇头小楷把每一个字都写得那么认真。”——丁仲礼

1946

1946年（中华民国三十五年）2月，刘东生先生被录取进入地质调查所工作。同年10月与陈梦熊、姜达权一起随侯德封到湖北宜昌，对拟议中的长江三峡大坝坝址进行地质调查。

长江三峡素描图（1946年与侯德封、姜达权、陈梦熊一起调查三峡坝址工程地质画）

1994年11月，刘先生再入三峡，想起1946年与侯德封、姜达权、陈梦熊一起考察的日子

文字内容：第一次溯江而上过三峡，据说这一船上有50多人是去巫山开会的。经南津关。还是1946，与侯德封、陈梦熊、姜达权调查三峡坝址，快半个世纪的往事了。在西陵绕山过了灯影峡之后（有云雾大，背景未见）一江春水（秋水）向东流，淹没后的水库中，峡的样子可能是就是如此，颇有点"Drowned Valley"的味道。此图画时手中无地图，所以无法标出具体位置，但已经过了灯影峡之上了。可能是三斗坪坝址之上入（牛肝马肺）峡之口。南岸是树木，北岸可见巨原灰岩层向东倾，但平坦。虽已十一月，但郁郁葱葱两岸青翠可喜，奈何大江滚滚而下向船后流去。

先生文笔，颇具旧时文人风味。可见刘东生先生不仅仅是科学大家，他的文学素养也是后辈学习的榜样。

1954

1954年，刘东生先生在河南省会兴镇（今天的三门峡市）第一次参加了对黄土高原的研究考察。

自此，他对黄土高原进行了大量的野外考察和实验分析。

完成了黄河中游黄土分布图、中国黄土分布图和多部专著。

提出了有重要突破的“新风成学说”。

把风成沉积作用从黄土高原顶部黄土层拓展到整个黄土序列，并把过去只强调搬运过程的风成作用扩展到物源－搬运－沉积－沉积后变化这一完整过程。

河南陕县会兴镇东大沟红色土中的红色条带（1954年）

河南陕县采样点剖面图（1954年）

山西离石王家沟东凌沟红土与黄土地层剖面图（1955年）

黄土滑坡体（剖面图+平面示意图）（1955年）

陕西蓝田黄土古土壤剖面（1964年）

新疆塔城几处黄土剖面（1965年）

1961

1961年，刘东生先生与孙殿卿组成中国代表团赴波兰参加第六届INQUA大会，受到王炳南大使接见。

在会上所作报告“中国的黄土(Huangtu of China)”震惊了国际第四纪学术界。

波兰第四纪大会后地质旅行素描图2幅（1961年）

1964

1964年，刘东生参加希夏邦马峰科学考察队并担任副队长。这次考察活动成果丰硕。在“1964北京科学讨论会”上，此次考察成果被展示，并被国内外学者交流讨论。

希夏邦马峰远景2幅（1964年）

珠穆朗玛峰大本营休整日活动记录（1964年）

海拔5300m营地附近达克苏冰川沉积俯视图（1964年）

1966

1966年，刘东生先生带领中国科学院西藏综合考察队一百多名科学考察队员再次进藏，对珠穆朗玛峰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科学考察。

西藏卧马村南大沟内N-Q地层成背斜（1966年）

荣哈盆地N-Q沉积物素描图（1966年）

荣哈谷地素描图（1966年）

日萨贡东附近基隆河河谷断面图和各层岩性描述（1966年）

1975

1975年，在十年动乱期间，刘东生先生从事地方病防治科普工作，在自贵阳赴关岭-镇宁-兴义等地考察地方病情况的途中，刘先生还绘制了精美的素描图。

贵州兴仁廻龙公社廻龙大队附近地质剖面图（1975年）

贵州兴仁廻龙公社廻龙大队附近地形图（1975年）

1980

1980年，刘东生先生在陕西洛川进行地质考察。

从西安到洛川，详细观测黑木沟、险桥剖面，并到富县周边地区考察黄土。

陕西宜君-洛川间161km古土壤显示的古地面（1980年）

1983年4月23日至5月11日，刘东生先生带研究生赴山东进行野外地质考察，查看各地的黄土分布和剖面特征。

山东蓬莱烟维公路8～9km处海边剖面（1983年）

1989

1989年5月12日至23日，刘东生先生赴宝鸡进行野外考察，重点观测了牟儿沟黄土剖面，系统测量剖面磁化率，采集样品，还对周边地区贾村塬等地的黄土进行了观察。

陕西宝鸡牟儿沟底部黄土与下伏红粘土（1989年）

2000

2000年，刘先生参加在成都召开的第15届喜马拉雅-喀喇昆仑-青藏高原科学讨论会，做了题为“青藏高原隆起对黄土沉积影响”的报告，并在会后参加地质旅行。

在地质旅行中刘先生以83岁高龄再次踏上四川西部的高山冰雪带。

四川小金山垭口西北望四姑娘山（2000年）

2001

2001年9月，刘东生先生赴新疆参与西北水资源项目考察。

组成天山的岩石类型图（2001年）

新疆伊犁河引水工程示意图（2001年）

新疆考察小结（2001年）

2002

2002年10月，刘东生先生在京郊东灵山实地考察碳循环观测点及东灵山地区的黄土，经仔细观察多个剖面后，证实东灵山地区黄土的存在，其表层已经发育了很好的黑垆土。

北京东灵山古夷平面上片流形成的沉积物素描图（2002年）

2006

2006年8月10日到14日，刘先生作为特邀嘉宾参加“鄂尔多斯萨拉乌苏遗址国际学术讨论会”，并在会议组织的野外考察时观测了滴哨沟和米朗沟的萨拉乌苏底层，目睹沙漠入侵到著名的统万城遗址附近，以89岁高龄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次野外考察。

内蒙古乌审旗滴哨沟萨拉乌苏组剖面（2006年）

二、论文专著

刘东生先生一生著作颇丰，科学论文大多影响深远。

他从黄土地层研究中根据黄土与古土壤的多旋回特点，发现第四纪气候冷暖交替远不止四次，发展了传统的四次冰期学说，成为全球环境变化研究的一个重大转折，奠基了环境变化的“多旋回学说”。

上个世纪80年代，他基于中国黄土解释了250万年以来的气候变化历史，使黄土与深海沉积、极地冰芯并列成为全球环境变化研究的三大支柱，为全球气候变化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

1964年至今，他一直致力于青藏高原隆起与东亚环境演化的研究，把青藏高原研究同黄土高原研究结合起来，把固体岩石圈的演化同地球表层圈的演化结合起来，开辟了地球科学一个新的研究领域。20世纪90年代以来，地球系统各圈层相互作用已成为国际学术界的研究热点。（引用自http://www.cas.cn/ky/kjjl/gjzgkxjsj/2003n/lds/grjj/200907/t20090731_2289908.shtml）

这里主要选择刘先生早期亲笔手写的论文，涉及到中国第四纪研究的进展，是刘东生院士作为中国第四纪研究的带头人对中国各阶段第四纪研究的总结，从中可以看出研究工作推进的历史。

|| 1. 埋藏的古土壤

（图 埋藏的古土壤）

本文遗憾当年未得发表，却是刘东生先生最早关于古土壤的研究。

读过刘东生传记的人一定记得“窑洞灯光”的故事。

那发生于刘先生在三门峡库区综合地质调查期间，当他傍晚散步，看到会星镇附近居然有像高楼一样一层一层的灯光。

原来这是当地居民在黄土断面上挖的一层层的窑洞。

他仔细观察，窑洞主要是开挖在黄土层中，但窑洞的顶大多在红色土层，这土层结构较紧，拿它做窑洞顶板不易坍塌，比较安全。

刘东生先生当时想到这红色的土层可能是地质历史时期的土壤，后来被沉积物覆盖了。后来，刘东生先生采集了样品到实验室进行分析，鉴定结果显示这确实是地质时期的土壤，即古土壤。

|| 2.中国的黄土

（图 中国的黄土英文手稿）

1961年，刘东生与孙殿卿前往波兰参加第六届国际第四纪研究联合会(INQUA)，并提交了“The ‘Huangtu’ (Loess) of China”这一关于中国黄土的论文，署名刘东生(Liu Tungsheng)和张宗祜(Zhang Tsunghu)。

论文介绍了中国黄土研究的成果，尽管当时经典的四次冰期理论仍牢牢统治着第四纪学术界，刘东生在大会期间报告的论文中提供的山西午城的黄土剖面夹有17层古土壤，显示气候变化的多次旋回，使得国外学者眼界大开，影响深远。

|| 3.中国黄土古土壤序列与气候变化

（图 中国黄土古土壤序列与气候变化手稿）

本文在1985年Episodes第8卷第1期发表，向世界介绍了洛川黄土剖面所反映的第四纪时期黄土高原区的气候变化历史。让国外了解了中国的第四纪研究状况，特别是黄土研究的新成果。

|| 4.让历史的光辉照耀我们前进的道路——现代地质科学时期后的中国黄土研究

（图 让历史的光辉照耀我们前进的道路——现代地质科学时期后的中国黄土研究手稿）

这篇文章刊登在《黄土与干旱环境》一书，字里行间是刘先生对于黄土研究的毕生热情和对后辈的殷切希望。

写下此文时，刘先生正在接受化疗，但仍坚持利用精神稍好一点的时间陆续成文。

他希望后来人将黄土研究继续下去，并取得更大的辉煌。

三、学术报告

学术报告是反应刘东生先生学术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学术报告既是学术交流的通道，又是科学思想传播的途径。不论是重大国际会议的特邀报告，还是对研究生的讲课材料、面向中小学生的科普报告，刘先生都会精心准备，精益求精。

|| 1. 中国黄土—古土壤序列推演的15万年来东亚季风的演化

（图 中国黄土—古土壤序列推演的15万年来东亚季风的演化手稿）

1993年，刘东生先生作为国际第四纪研究联合会（INQUA）的主席，应邀前往巴黎进行学术报告。

报告中，刘先生着重介绍了正在进行的“九五”重大项目“中国北方干旱半干旱区15万年来环境演化的动态过程与发展趋势”，对渭南剖面黄土-古土壤序列高分辨率古环境记录以及一些替代性气候指标（如磁化率）的环境指示意义的最新研究成果进行了介绍。

|| 2.青藏高原隆升对周边地区环境的三大影响

（图 青藏高原隆升对周边地区环境的三大影响 PPT演讲稿）

青藏高原隆升对周边地区环境的三大影响(3-Type of Effects-Influence of the Qinghai-Tibetan Plateau on the Environments of It’s Peripheral Regions) 是刘东生先生在国际青藏高原北部地球科学讨论会之环境问题讨论会上作的报告。

刘先生首先分析了青藏高原对周边环境影响的几个特点，那就是时间跨度长、空间尺度大、对能量和物质循环的影响深远。

总结出高原的3种效应：屏蔽效应（对水气往北运输的屏蔽、大气扩散污染物的屏蔽）、海拔-高度效应和梯级效应（地表岩石和表层土粒化学风化过程的梯级变化）。

刘东生先生认为，深入研究高原隆升的这3种效应的机制，无论对全球环境影响模型的建立还是对周边环境治理的途径都会产生重大效果。

|| 3. 黄土与环境

（黄土与环境讲稿）

刘东生先生因中国黄土研究的杰出成就，获得了被誉为环境科学的诺贝尔奖的2002年度泰勒环境成就奖。

2002年4月11日，在参加泰勒奖颁奖典礼时，刘东生先生做了题为“黄土与环境(Loess and Environment)” 的报告。

报告以强沙尘暴引入，介绍了他从事包括黄土沉积年代、黄土-古土壤旋回与冰期-间冰期旋回变化的关系、青藏高原隆升和古大气流的变化对东亚的冬季风和夏季风的影响，以及黄土-古土壤反应的冰期-间冰期时冬夏季风进退的关系和近年发现的新近纪时期的粉尘沉积等研究工作。

四、纪念追忆

尊老爱幼是刘东生先生的优秀品格。

在2002年获得泰勒奖后，刘先生专程到西南联大读书时的老师王恒升先生家报告，表达对老师的尊敬。

王恒生先生的大女儿王莹棣回忆说：“那年父亲101岁了，脑子也不大清楚。刘先生还是执弟子礼，毕恭毕敬地把证书展开，捧给父亲看，鞠躬感谢老师的培育之恩。”

此事可看出刘东生先生尊师之美德，让人敬佩。

同时，刘先生特别关注对于青年人的培养，将学生送到国内外著名的学府和研究机构深造，带回全新的学术思想和技术方法来推动我国的第四纪科学研究事业。

这反映了刘先生提携后辈的博大胸怀。

这里选登一些刘东生先生为师长和同辈友人撰写的纪念文章和追思，虽不是刘先生尊师爱友的全貌，却可以让我们一窥他的美德。

|| 1. 美好的回忆 深深的思念

杨钟健教授与刘东生先生的师徒之情情深意笃。

杨先生去世后，刘先生写作数篇纪念文稿，表达了对于杨钟健教授的深切怀念之情。

（美好的回忆 深深的思念，纪念杨钟健先生、成功的科学家：杨钟健先生三篇手稿第一页）

|| 2. 风度翩翩的干将周明镇

周明镇教授是刘东生先生的同龄人，也是他的挚友。

1996年新年刚过，传来周先生不幸逝世的噩耗。挚友辞世，刘先生怀着悲痛的心情写下了《风度翩翩的干将周明镇》一文，回顾二人自1946年相识之事。

《忆明镇》一文成于周先生逝世两年多后，一直对挚友英年早逝深感痛惜的刘东生先生写下的纪念文字，流露出对这位老友的浓浓深情。

（忆明镇手稿）

五、大会讲话

凡有发言、必有准备是刘东生先生的常态。他不仅为每一次会议发言、科普报告准备讲稿，亦会根据规定时间进行排练、修改讲稿。

这一侧面让我们看到刘先生认真的态度。

|| 1.在“庆祝黄土与第四纪研究室成立2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

刘东生先生为中国科学院西安黄土与第四纪研究室的成立倾注了大量的精力。

经过精心策划、全力调动国内外资源，中国科学院黄土与第四纪研究室在1985年建成。

2005年，在黄土与第四纪研究室成立20周年大会上，刘先生发表讲话，高度评价了国内外第四纪学术界友人，肯定了全室研究人员的共同努力，并鼓励大家发挥优良传统，继续攀登一个又一个科学高峰。

（在“庆祝黄土与第四纪研究室成立2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

|| 2. 庆祝中国第四纪研究委员会成立50周年

这是一篇没有“讲话”的讲话稿，其中的故事令人唏嘘。

2007年初，刘东生先生亲手筹建的中国第四纪研究委员会将成立整整50周年。刘先生为2006年底在南京召开的第九届全国第四纪学术大会提前准备好了“中国第四纪研究委员会成立50周年讲话稿”，希望能与老一辈的第四纪科学家，与中年和青年第四纪科学工作者欢聚一堂，共同回顾走过的艰难曲折的道路，共同分享第四纪学科蓬勃发展的喜悦。

但是十分遗憾的是，就在会议即将举行前的一次例行体检中，刘东生先生被查出颈部淋巴节肿大，又经过两周的入院检查，确诊患上非霍奇金B细胞小淋巴细胞淋巴瘤（一种恶性度较低的肿瘤）。

刘东生先生只好尊重医生的意见，遗憾地放弃了去南京参加会议的计划，留在北京治疗。

刘东生首次缺席全国第四纪大会，但对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并没有忘记，便嘱咐将这篇讲话稿带到会上，请刘嘉麒在大会上宣读。

在这篇讲稿中，刘先生充分肯定了第四纪委员会在转化、传播、调节、沟通和联系国内外第四纪研究工作和科学家的作用，认为中国第四纪研究之所以能取得辉煌成就，很大程度上是委员会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刘东生先生特别感谢施雅风院士担任生物地学部学术秘书期间，在倡导和建立第四纪委员会一事做出的巨大努力和大量的实际工作。对过去50年老一辈的第四纪科学家在很多方面的研究工作，刘东生先生形象地比喻为取得了“国际比赛的决赛权”。

但50年的成就只能说明过去，刘东生先生希冀年轻的第四纪工作者在“十一五”规划的指导下，提出结合实际研究课题，将前人积累的科学“假设”，真正建立经得起推敲的科学“理论”，能更上一层楼，“引领”国际第四纪研究的“未来”，带回更多的“金牌”。

（庆祝中国第四纪研究委员会成立50周年讲话手稿）

小记

刘东生先生手迹一文整理于2017年11月，值刘东生先生百年诞辰之际，希望与大家分享，以纪念先生100周年诞辰，并共同感受先生治学之道与为人处事之理。

纵观刘先生数十年手稿，无不认真描绘、仔细修改。这大家风范，让后辈明白作为一个成功的科学家，刘先生的成长之路上无不镌刻着严谨与用心。刘先生始终如一的认真态度，是地球科学等相关学科专业人员的榜样，为读者提供做人做事的参照，也给中小学生、大学生面对人生道路以启发。

图文资料主要来自由韩家懋、刘丽老师主编的《刘东生手迹》一书，在此向两位老师致以诚挚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