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无限圆点的宇宙

作者：黎荔

有一位日本国宝级艺术家草间弥生（Yayoi Kasuma），一个被称之为“怪婆婆”的女人，她的作品主要以圆点为主，而且很密集，很疯狂，有密集恐惧症的朋友会强烈不适，绝对前方高能，不忍直视，头皮发麻。草间弥生从小性情阴郁。10岁那年患上了神经性视听障碍，经她的主治医师诊断还伴随着精神分裂症。她看到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斑点状的网，同时她也被大量幻觉困扰，比如各种花草植物张牙舞爪向她倾诉，因而常常有自杀冲动。但幸好有艺术的拯救，她开始用绘画释放恐惧。既然从小受到幻觉所苦，常看见许多圆点漂浮在眼前，因此感到害怕与不安，于是她偏执地画下自己畏惧的东西，并且极度重复，使之成为常态，从而进行自我治疗。

她将圆点散布在画作与雕塑上，蔓延到千奇百怪的物体表面上，铺到了现场行为表演的裸体上，甚至延展到整个空间，彷佛编织一面巨大的网，把事物笼罩在其中。一个个大小各异的圆点从她的手上诞生，展露于世间，数以千计，数以万计，数以亿计，营造出无边无际的氛围，让人们看得目眩神迷。草间弥生的圆点艺术的魅力何在？我认为是迷失感。她构筑了一个无限镜像的圆点宇宙。草间弥生用她的圆点去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万物，她的作品里有着无穷无尽的圆点，这些圆点有着奇妙的排列次序、大胆的色彩搭配，依附在或具象的断臂的维纳斯身上，或组成了烂漫艳丽的花朵，或直接铺满了诡异底色的画板上……千变万化，万化千变。她好像是一个圆点印刷机，在她的艺术创造之手所拂过的一切地方，各种人事物全部布满了密密麻麻、仿佛不断繁殖的圆点。难道将自己深陷于最恐惧的圆点海洋，她不会歇斯底里走向癫狂吗？不会，因为，已经没有了“我”。草间弥生雷打不动的发型是强迫症发色的蘑菇头，她常穿着圆点衣物，穿行在自己创设的圆点环境中，让自己融入圆点海洋，自己就不见了、变透明了，好似与万事万物成为一体。隐藏一本书最好的地方是图书馆，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是大森林，隐藏一个圆点恐惧者最好的地方，当然就是消解、消融于无限的圆点宇宙。

为了让圆点布满物体与空间，甚至能呈现宇宙的概念，草间弥生於1965年开始运用镜子创作。她一直对镜子所映照的神秘感很有兴趣。她用许多小圆灯泡和大面镜子制作出无限反射的空间装置，利用镜面的反射、炫目的圆点，让包裹其中的观众体验艺术家创造的“自我消融的旅程”。近年来她创作的无限镜屋系列，在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小空间里置入各种元素，从而达到一种无边无际、无限重复的幻境效果。参观者置身其中，也会被复制出无数个。数百盏彩色LED灯，在黑暗的空间里创造星河般闪烁的世界，一个个光点如同粒子般增生与洒落，延伸放射到无垠的镜面深处，当人们走入其中欣赏时，会有一种迷失在宇宙中的错觉，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草间弥生希望透过这种“无限”的空间视觉，让参观者可以看见自己是一个被照映在广阔空间的个体，同时也感受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中被修复。

草间弥生用无数的点来改变固有的艺术表现形式，在事物之间刻意地制造连续性，营造一种无限延伸的空间，我觉得其实从科学上说是一个升维问题。因为我们生活在三维世界，所以无法了解更高维度的真实性。点经过运动形成线，由0变1，线经过运动成面，由1变2，面经过运动后变成体，再由2变3。可以想象，当体运动后变成什么？其实这个就有点是类似于镜像了。就是3变4。接着再运动一次，我们可以想象，一个5维空间的物体，应该是跨越不同的时间轴线的，但在任意一个时间轴线上，我们只能观察到它的一部分。总之，在5维空间里，可以找到过去的一个时间点，找到未来的一个时间点，就像一排书架上展开的书，无数道光线穿过无数个书架，犹如万花筒里的世界一般。我们也可以理解这是一个消融了的空间，无数密织的光点在无限延伸和具有动态感。所以，我们看草间弥生的作品，应该有点类似于从低维状态去踮起脚，试图眺望一下高维状态的某种样貌。我们这些低维的生物，根本无法承受高维能量的强大冲击啊！只能如同置身于令人眩目的深渊之中。

在草间弥生看来，圆点是来自宇宙和自然的信号，地球不过是澎湃宇宙亿万个圆点中的一个。她作品中那些大大小小不断的圆点像是细胞、种族、分子，是生命最基本的元素，也是生命之源，宇宙之源，无限繁殖，永恒延续。假如有一天我们来到了5维空间，我想我们会发现那个世界似曾相识，艺术家早以顿悟般的直觉先行到达，那是草间弥生曾经呈现过的世界。在5维空间，我们将自己委身于无始无终的、永远的时光之流，因而必须丧失自我的存在，我们只能消融于无限镜像的宇宙。

为什么人们能在草间弥生的作品中感受到一种震撼的力量，因为这些作品背后有一颗遍历战斗的敏感与苦难的灵魂，同时她把我们每一个人类面对宇宙和自身生命的那种恍惚感，用最极致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我觉得，人对于宇宙所怀的情感，某种程度上而言都是人类原初的乡愁，应该是一样的。因为每个人都有向内在回归的冲动，而每个人的内在无不蕴涵着源初的泛灵遗存。草间弥生视自己的生命为“迷失在无数圆点之中的一个”。我们其实何尝不是。我们是父亲给予母亲的数十亿的精子细胞中，偶然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而父亲则是他的父亲给予他的母亲的数十亿的精子细胞中，偶然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生命是圆点的无限繁殖与永恒延伸。地球的诞生也同样如此。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拥有着全世界的潜力。而将会发生什么，它会不会发生，都充满了无数可能性……每个人都是整个世界，在他的基因里怀有全人类、全宇宙的记忆。而宇宙的起源来自圆点，我们的宇宙产生于密度和质量无限大的一个奇点的爆炸。

这个无限圆点的宇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