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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硕先生二三事
□李木生
85岁的学问大家袁世硕教授,可以说是山东大学的一张名片,他的教学、科研、著述与学人的道德品格,其引领性独创性开拓性早已为中国学界所公认。读他的书,想见他的为人,并于深为受益之后,记下了两件三件有关袁先生的琐事。
拍照时的袁先生
济宁民间的有志者,想记录济宁当代文化名人的踪迹,袁先生是山东济宁兖州人,当然是必访的对象。
几乎是书的世界的住宅里,摄影家孙伟抢拍抓拍之余,免不了要拍几张让85岁的袁先生配合镜头的照片。有时是变换姿势,当然免不了“摆布”的味道,但是袁先生“悉听尊便”,还露着灿烂的笑容。特别在需要搬动先生客厅沉重茶几的位置,放上一把椅子的时候,袁先生仍然“悉听尊便”,脸上依旧泛着平和的笑意。
室内拍完,心中不无忐忑的孙伟,试试量量提出室外拍摄的想法。袁先生当即同意,率先开门引路,脸上还是绽着欣悦的笑貌。
去拜访,正是夏日最热的时候,虽是夕阳西垂,炎热却不见丝毫退减。袁先生脸上脖子上已是汗珠点点,却还是听着摄影家的建议,挪动着位置,变化着站姿。
这时,有一种明亮,突然漫过心头:他的笑容,是可与阳光媲美的,真实,直接,朴实,美丽。
我经历过各式人等,多少名家,早已忘却了人的平等,高高在上间也就忽略了对人尤其是对平常人的尊重与欣赏。更有甚者,会将谱摆得天高山重。其实,是不是大家,一个“平常心”便是最好的试金石。我亲眼看到过一个名家的作品展出,让进贵宾室里的,全是一色的官员,艺术家们则在大厅里晃荡。而官员中最为权重的那个,当然是“名家”从始至终陪伴到底的。看着这位名家庄重殷勤地陪伴景象,我心里的悲哀是无以名状的。
为人作序及自序
山东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过袁先生的一部古典文学考论集《敝帚集》,阅读后感慨良多,真是一只“敝帚”扫却了多少知识的雾霾;还有那颗朴真的心,几乎在随便翻到的任何一页上都能碰到。
这本书的第三部分,全是袁先生历年来为别人的论著所作的序言。虽然他说自己不能“免俗”,为人写序还会跳不出古已有之的潜规则,多发现别人的成就着力推举,而不足最多只能点到为止——但是追求真理与真实的本性,还是让他的序,成为中国当代序言类文字的典范。即使推举,也要推举那些哪怕在一个小问题上开风气之先者。如他特别推举吕芃与他的《龚自珍诗艺发微》,说其不是“只凭囫囵的感悟”,而是“对文本肌质的各个层面、因素进行解析、考察”,从而对龚自珍的诗艺进行了确切的理解与诠释。即使如此,他还是对于吕芃这位文学博士选择去电视台工作,从而使中国古典文学研究领域失去了一位“新的生力军”,而表示了深深的惋惜。
《敝帚集》的自序,同样体现着袁先生一代学人的风格,详实深透,有一言一,是啥说啥,没有毫厘虚饰,甚至不加星点点缀。对于集中的两篇文章,他在自序里有着特别说明。一篇是《杜诗名篇中几个词语的训释问题》,一篇是《解识龚开》,前者与殷孟伦先生合作,后者与日本进修生阿部进一朗合作。
不止点出合作人名,更确凿无误地说明合作过程。如前一篇,他首先肯定请殷孟伦先生审定《杜甫诗选》时,殷先生“认真提出了若干条注文的修改意见”,袁先生感于这本书有些词语的诠释是创见,并参考了殷先生的这些意见写成了这篇文章,并再次经过殷先生的审订。并对收入本书时对这篇文章的取舍作了认真的交待:“原来的文章中对‘葵藿倾太阳’句的‘葵藿’和‘来如雷霆收震怒’的‘收’两词的辨析,是殷孟伦师提出来的,所以这里就不收了。收入的三条,也是包含着殷师的劳动的。”
至于《解识龚开》,这是袁先生给阿部晋一朗布置的题目,阿部晋一朗只是从《元代名人传记资料索引》中,将“龚开”条目下列出的资料名目全部复印出来,并作成一篇短文考证了龚开的里籍、在两淮制置使司的职务、与之交游的人物。袁先生从这些资料中,发现了丰富的信息,深入研究,从而稽考出龚开的许多事迹并做成一篇扎实有据的文章。自序里,袁先生公正地说:“如果不是阿部君将那些文献资料集中提供出来,我便不会作成这篇文章。”
师恩在学子心上的分量
冯沅君是袁世硕的导师。
袁世硕1949年考入山东大学师从冯沅君教授,毕业后,又成为冯沅君先生的助教。袁先生一生都会铭记,是恩师提名自己留校任助教。他更记得,当校务委员会讨论各系留助教名单时,冯沅君先生竟在会议室门外坐等数小时之久,直到会议结束知道袁世硕确实留校后才放心地回家去。留校后详尽的深造计划,又是恩师新手制定,还有一周要严格审查一次的读书报告,以及经她逐字审阅的第一次上台讲课的讲稿……文革的风雨里,我不知道袁先生是怎样在怀念往日的温馨与幸福;而1974年恩师的去世,又在他的心上留下了多少难以愈合的伤痛?
1980年,山东人民出版便出版了袁世硕先生汇编整理的《冯沅君古典文学论文集》。其实,这部书的汇编与整理,早在1979年就已经开始了,他是受陆侃如教授(冯沅君的丈夫)的重托而寝食难安中汇编整理的。整理又是学习,忠于原貌当然是汇编的原则,一篇篇地通读下来,又会发现当年发表时排印中的差错。有的五千多字的文章,竟要一一改正脱、误二十多处。
整理与学习中,一定会重温逝去的岁月,恩师的音容笑貌也就会常常地浮现于心上。而袁先生的反省精神,尤其让人敬服。《〈冯沅君古典文学论文集〉编后赘语》里,就多次记下了这种于当下十分稀缺的心情。“深切感到对自己业师在学术上的贡献和在治学上所表现的高尚精神,过去并没有较为深刻的理解,甚而曾经有过误解,说过一些过头话,做过一些使冯先生伤心的事情,思慕、感激、悔恨交集,心情是十分不平静的”;“回想过去我对冯先生缺乏认识,又不去认真了解,竟向她提过不符合实际的粗鲁的意见,深感内疚,有负于先生培养我的一番苦心”。
其后,他又将整理出版老师的著作当作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1983年,他与严蓉仙编辑出版了《冯沅君创作译文集》;之后,他与张可礼教授一起编辑出版了15卷本的《陆侃如冯沅君作品合集》。出版恩师的著作,也是将恩师的学术成果与治学精神传播于天下后人。
恩师的治学精神是什么呢?这便是袁先生奉行了一生的治学准则,“做学问要老老实实,实事求是,不能妄想一下子就超出别人,更不能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明而对前人和别人轻易地贬低和否定”。
孔尚任与蒲松龄的知音
袁先生对于两位山东老乡蒲松龄与孔尚任的评传,堪称独步,有理有据,有情有义,别开生面。
《蒲松龄评传》(与徐仲伟合作)里让我读了两遍的是第五章《文章憎命》,而第五章里第三节“缙绅门下”中写蒲松龄登泰山及“投入神思”写出的《秦松赋》处,又格外让我心动。泰山南天门下半山间的那五棵古松,曾因秦始皇封禅时在此避雨封其为五大夫而名躁两千多年。
都以此为美谈,以为五松因封而荣耀。
穷困潦倒的乡间文人蒲松龄却反其道而行之,评传录出《秦松赋》全文,赞蒲氏不屑于秦封却喜五松人格的清标独耸。该赋中有这样的文字:“秦虽以我为大夫,我未尝为秦大夫也……秦皇何君?而我为其臣!”铮铮金石之声,感动了袁先生,袁先生又将这铮铮之声专门挑出来,触碰读者的情怀。
而《孔尚任评传》里,孔尚任与康熙的三次相见,直接见证了一位皇权治下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
第一次,1684年11月18日上午,在孔庙诗礼堂,“走到与皇帝的御案相距仅咫尺的讲案前,北面而立,从容大方地照讲义讲了《大学》首章”,又奉命做了皇帝观赏孔庙、孔林的导游。孔尚任是感激涕零,“在回家的途中,禁不住‘随路感泣,逢人称述’,返舍后,‘跪述老母膝前’,连老母亲都‘感激皇恩,不觉泣下’”。第二次是1689年3月,康熙第二回南巡返程路过扬州视察河工之时,孔尚任作为河工官员一起迎驾河口。康熙还记得这个被他超例提拔的孔子后裔,专门召唤他登上御舟,赏赐御宴一盒、果饼四盒。已入官员行列的孔尚任又是倍感荣幸,且将泪水流进了诗中,“饱饫珍馐翻泪流”。第三次相见,已是被康熙冷落罢官后的1705年春,康熙第四次南巡,沿运河南下舟泊山东济宁之时。孔尚任是揣着天大的希望,随衍圣公迎驾的,惶恐,冲动,热望。可是老皇帝根本就没有理会有他这个人存在,连眼皮也不翻他一下。这次,孔尚任也是暗自流了泪的,还写下了《归家夜坐》诗。只是这时的泪水,全被一个苦字浸泡,“对雨昏灯三鼓话,无柴温灶一床愁”。
同一个时代的两位大文人,一个一生考场失意穷苦一生,一个得到皇帝青睐却被“始乱终弃”。但是,一部《聊斋志异》,一部《桃花扇》,却让他们因为拥有另外一个独立丰富的人生而名垂青史。而生活于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之中的一位叫袁世硕的人,却分别将他们各自完整真实的生命,用文字拌和着心血,一一呈现。1962年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孔尚任年谱》(1987年再版时,又做了重大的补充),1988年齐鲁书社出版的《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分别成为孔尚任研究与蒲松龄研究的里程碑式的扛鼎之作。如《孔尚任年谱》,就详尽地展示了孔尚任一生的行迹,对于他创作《桃花扇》有关系的一些人物,以及在《桃花扇始末》中所言及的人和事,全部做了详实的考评论述,准确地展示出其一生的升沉荣辱的轨迹和“创作《桃花扇》和因之而罢官的政治底蕴”。
以上这些文字,只是蜻蜓点水式的感想与记录。虽然如此,我还是从袁世硕先生的身上,得到了诸多启迪与教益。那天,望着落满一身晚霞的袁先生,我就想,只说事实,不评已是定论,脚踏实地,高远自在其中。
2014-8-24上午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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