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看过灵异节目吗?我以前看过许多。并且小时候,常会听到各种流传的怪力乱神的故事,虽然对这些未知事物有着尊敬或害怕,但心里却总想着「真有鬼神存在吗?」甚至看到电影影集中有人被附身,或隔壁邻居全身开始发抖,口中念念有词的时候,更是惊讶地觉得:「他是中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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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内的「非我」
从心理学的观点,中邪的对象是在主观意识中失去对自我的控制。
卡尔荣格(Carl Jung)认为,心灵中压抑某部分的自我、以及失去与文化环境的连结是很大一部分的原因﹝1﹞。尤其持续某种特定仪式、苦行般的生活、对鬼神的诸多想象,这些都可能和异常的举动有所关联。
但不是说这样不好,很多时候,若要取得相当程度的抒发与慰藉,少数仅有的方式就是参杂神灵的元素,个体才能在当中得到救赎。与宗教相遇的经验,正好把自我不敢面对的处境或情感问题表现出来,也得以发泄与释放平日累积的苦。
而中邪指的是,另一个人格的心理机制霸占了自我的王位,陷于主体于特定的偏执行为,目的是想让这个被压抑的人格获取主导权,使心灵的能量重新分配。像是与魔鬼交易,被压迫到某种程度再也受不了了,宁愿交出自己的灵魂,也要换得某种程度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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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人类幻想中,魔鬼仅存在于人类的想象空间,没有任何有形的物体。
然而,从十四世纪左右,宗教社会反转了这种想法,开始认为魔鬼是有形的,且能制造实体与幻象﹝2﹞。但魔鬼是怎么从无形走到有形的?很多时候,它是靠群众的想象,在集体意识中共同接产诞生的。它象征光明的另一端,不只是主流文化的分支,可能是相反方向的潮流,而这群人只能寻求其它方法替自己找寻慰藉,甚至推翻主流力量,以保护自己不受「正常人」攻击。
魔鬼是种隐喻,指称被附身后,一个人做了平常不会去做的事情。如同心灵与外在世界也总是用隐喻的方式联系:图像、动作、符号、梦境﹝3﹞。因为隐喻具有转化的作用,让外在的自我和内在的自我沟通,平时它们没有时间,现代人太过于忙碌、或是逃避,所以内在自我只能透过某些关键时刻,例如感知某些文字、声音、影像,让外在自我知道该调整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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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格认为中邪的隐喻就是,内在自我被镇压到无法负荷,于是杀出一条血路,霸道地坐上外在自我的王位。此时,一个人可能产生许多精神症状,像是焦虑、忧郁、甚至思觉失调。荣格学派的心理分析师奎格史蒂芬森即认为:
「心理治疗的目的是要让病人『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最寻常的话来讲,这指的是病人应重新操练自律习惯;用最深奥的话来讲,它的意象让我们看到自我有能力且有威严的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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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宗教仪式到精神医学,心灵的治愈持续进行着。我们内心可能同时出现好几个声音相互拉扯,叫你这么做或那么做,到最后你听从了其中一个,结果沾沾自喜或绝望沮丧。所谓「中邪」的程度可以从轻到重,范围也从神鬼怪奇到日常现象都算。比如吵架时,你打了对方一巴掌,之后你可能会说:「我那时到底做了什么?」旁人可能会说:「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在这之中,你确定只有「一个」「你」在意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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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心中都会有所谓的情结(complex),这是某些过去事件尚未解开,或是被压抑的情绪内凝成块。而中邪可能是一种内在情结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爆发的现象。因为具有情感意义的内在情结与外在理性的自我无法兼容,它汇集到一定能量后,就变成了「中邪」。
但当一个人出现我们无法理解的行为时,无论称作中邪、情结或精神疾病,它所共同指称的都是:
一个人正经历一种无法掌控自我的状态。而我们能做的是,理解其中的意义与缘由,让行为回到他的意识圈中。
因为情结为具有自主性和与外在自我对立的意识。自我只是多种意识中的一种;作为与个人身分有关的知觉,自我会经历到不是与它互补、就是与它对立的自主情结﹝4﹞。当自我意识不强大或不具弹性时,一个人就会经历到内在莫名制造的压迫感,容易感到空洞或心烦意乱。
另一种情况是,若使用各种借口以推延自我实现时,压抑了心中某种渴望,原本人格中的面相被硬生生扒了下来,逼迫自己戴上另一个人格面具,戴久了迟早不认得自己是谁,但被藏起来的你还是想重回意识中,因为心理需求是一个人在满足生理需求之后的下一个阶段,若没有被执行,它就会以各种样貌来影响你做为假面的存在,这也可能导致精神官能症的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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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注定从最初的完整性中变得破碎,这是生命的正常现象,经历过创伤、分离等经验后,每个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但当个人在当下拒绝接受痛苦,也无能承担这种理所当然的痛苦时,它就会从自我的完整性中被分裂出去,导致后续各种解离或人格冲突。
而分裂出去的人格碎片可能恰好在某种情况,悄悄的在无意识中共谋成为一个平行的第二自我。
第二自我使用的语言和原本不同,与周遭环境也不同,他的语言行为更能代表我们内在被压抑的期待,这个第二自我正在努力实现它。因为原先的自我再也无法有效地自我实现,或有意义地追寻生活。因此需要透过另一个人格,也就是魔鬼的权力意志,才有勇气成为「真正的」自己。
但这始终会带来困扰,毕竟是两个「自我」相互竞争,它们互不认识,不论自己或旁人也都害怕他做出不恰当的举动,因此先将原先的自我从彼岸拉回来,并带着两个自我相互认识,合作取出具有意义和希望的成分,转化为新的自我,则是心理治疗的关键。
重新取回自我的掌控力
随着科技进步,古代的宗教问题,到了现代,经常变成了精神医学的问题。但这未必代表人类心灵的进步,只是换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处理方式。在心理治疗的途中,若真能协助个案解除痛苦的,经常不是对「症」下「药」,而是让个案「重新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论驱魔或治病最先发生的都是命名,接着指认位置或原因,一旦邪灵或疾病的名字被说出,被未知所苦的个人就会逐渐从失去意识、或被隔离的状态中获得解脱,重新回到自我的身心系统里。因为自我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掌控力,至少知道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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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我们不晓得「什么」在无意识中影响自己,只能任凭它默默地影响我们的情绪、思考与行为,等到某刻你发觉不太对劲时,才去重新指认,并了解它的生成,尝试与它共处,甚至成为自身一种独特的认同。
一个能够将病征外化的人,才有机会理解事情的发生,经常是「自我」所需承担的。尤其,我们若能把病征看作是一个角色时,我们会用最专注和深刻的态度去响应它,而非只是理性的纸上谈兵,后者也是常使心理治疗较无疗效的原因。
在心理治疗当中,以角色化的方法让自己不再与这些无意识融为一体,而是让它们与意识建立关系,这是消除未知力量的方法﹝5﹞。也就是说,心理师会将个案无意识中的内容拉出来让个案一一探讨、对话与互动。
大多时候,他们都是自我内在可使用的力量,只是被扭曲、斥责、用在不对的地方,因此它们躲到心灵阴暗的角落。即便外在自我不愿、或不能承认它们的正当性,它们还是会以无意识的方式呈现出来,但这也刚好让我们有了重新认识它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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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一个人能正视它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个虚无飘渺的脆弱经验,而是能真实地感受那些力量如何影响自己,让你开始有意识地区辨与选择。
换句话说,无论今天的宗教狂热、附身、中邪等现象,它是不是个假象,是不是特定的操弄,重要的是,在每个参与者的主观内隐知觉中,倘若想要它是真的,它是能够治愈心中那道疤痕,填补内在空洞已久的缺口,而且不用我们负起责任,那么──只需要相信,它就会成真。就像当有一天你相信的神灵降于凡间,又给予你的渴望,就算是假的我们也会说服自己它是真的。
因此,在心理咨询中,也许会问道:
「假如这些特殊经验或精神状态对你有好处或坏处的话,可能会是什么?」
毕竟在试图了解及回答中邪或疾病现象是否正常时,我们必须至少重新评估,在个案所处的文化内,一个自己最渴望的生活状态是如何?什么时候才有可能达成?什么才是完整的人生?最终都是想了解,如何透过未被满足的期望的驱力,将原本被视作虚幻的魂灵,变成稳固的心理潜能,最终获得自我实现的力量。
从人格碎裂,到拾起拼回
受苦者之所以寻求协助,一方面是因他们的奇特经历造成痛苦,另一方面,却达成了被压抑的部分能够出现的目的,这种矛盾也形成另一种痛苦,不知该听从哪边,也在想法与行为上产生异常。
这个被压抑的欲望升起,除了个人内在能量的蓄积,也有可能是外在事件的镜映而勾起﹝6﹞。他会把外在人事物视为欲望的模板,不自觉地模仿并表现出来,如此可以将源头归于外在,毫无意识地排除了自我的责任,彷佛做了什么都不会追溯到自己的身上。
但一个心理健康的个体,他是始终都能维持清楚的意识,他明白每一个欲望的来源,每一个心理动机的模仿对象,他为它们取名并再现它们(比如了解并模仿另一个人的幽默感)。「稳定的固有意识」和「不变的再现方式」让这现象纳入人格特质中的一部分,你不能再称他为中邪,他是有意识地模仿,他是有意识地内化向往的心理特质,在不失去自我的情况下往「整合」的方向前进,这是一个心理功能良好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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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荣格的分析心理学而言,「外在自我」只具有相对功能性,它只是我们最常戴的一个人格面具。因为内在有许多情结,也有许多被分裂出去的「自我」,一个完整的人,他能认回众多的自我碎片,最终朝向更完整的自性(Self)前行。
人生旅途中,我们不是一个「自我」霸占它的王位,不用担心被心底的一股力量篡权。我们同时是演员与观看者,同时与他者区隔、又与他者链接,能够随时变换位置,戴上或拿下面具。在整合的道路上,这些都是在有意识下的进行。
最终,无论一个人被称作中邪附身或精神疾病,其实都需要更全面地理解他的心之所向,因为症状可能是种未被满足的期待,只是未被整合进人格的一部分。唯有正视它,才能探询到「自我」(ego)文化脉络的生成与现况,理解一个人的动机是什么、他处在什么情绪状态下、以及为什么有着特别的行为。
参考数据
1.Yunt, J. D. (2001). Jung’s contribution to an ecological psychology. Journal of Humanistic Psychology, 41(2), 96-121.
2.奎格史蒂芬森。(2017)。附身:荣格的比较心灵解剖学。。
3.Birth, K. (2006). The immanent past: Culture and psyche at the juncture of memory and history. Ethos, 34(2), 169-191.
4.Brooke, R. (2015). Jung and phenomenology. Routledge.
5.卡尔荣格。(2014)。荣格自传:回忆梦省思。
6.Oughourlian, J. M. (1991). The Puppet of Desire: The Psychology of Hysteria, Possession, and Hypnosi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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