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 爱情！“一生中从没有经历过的时刻”

世上存在很多种爱恋，有些终生美好，有些收场惨淡，有些大鸣大放，还有一些则禁忌而隐忍。

《红与黑》是司汤达在19世纪初期创作的伟大作品，俊美如玉的青年于连不断被欲望和命运之力扭曲的一生成为文学史上最丰满而又复杂的角色刻画之一。在于连短暂的一生中，对权力和热望烫焦了他的心，他残忍而脆弱，充满野心却又不堪一击，人格的不完整最终将他带到了断头台上，将他带到了原可避免的末路面前；但两次爱情的不期而遇赋予了于连傲慢的生命以色彩。

诚然，不论是求爱还是亲密的过程，司汤达笔下尽是人物最真实、不堪的内心独白，读者却依然能在字里行间读到爱情的到来对于连、对德瑞那夫人、对玛特尔的强烈震撼。爱情是不能超越一切的，爱情也许不能超越对钱权的渴望，不能超越伦理道德，甚至不能超越最无害的时间，但爱情来了，那一刻，就是我们之前“一生中从没有经历过的时刻”。

本文着重分析于连和德瑞那夫人从相识到末路那些微小而爆裂的爱情。系主任始终相信，爱情里没有良益；人类不是为了老死而活。

《爱情！》

一些人眼里，爱情是人性种种中至高无上的第一性，在生命所经历的所有价值中占据无可动摇的地位；这样的人往往单纯、热烈、富于理想，有矢志不渝的勇气和信念。在另一些人眼里，爱情无非是打打牙祭的调味品，是金钱或好相貌的添头，偶尔能为生活增加一点乐子；这样的人或称俗陋，或称硬朗潇洒，但也总不会受感情的折磨，吃思虑不安的苦。再有些人，目光向着云上和天边，对擦身的各式俗务视而不见，对爱情可能产生时的细小呼吸听而不闻，自然免于了“无谓”的思考。

至于最后的一些人，在人生的道路上本是心无旁骛地走，有的放矢地安排着精力和行程，却在某扇门后与爱情不期而遇。这时候，人的情感面临巨大的冲击，人的理智受到严峻的挑战，有的受难者凭借机敏温柔的天性，遇强则强，能够顺水行舟地接受新一轮的命运，反而燃起从前没有的斗志，可以参见《红与黑》中的德瑞那夫人；有的人却会畏惧于自己所陌生的前途，反复挣扎，难于正视，甚至试图将爱情与自己一向的追求混为一谈，把它当作无生命的工具和徽章来反复践踏和把玩，这里我们看到了于连的影子。

于连和德瑞那夫人一段牵连深广的恋爱充满纠葛，它从时代和社会的缝隙间酝酿出种子，在道德和信仰的桎梏里备受折磨，在感情和理智的博弈中被不断撕扯，然而竟然也在为数不少的阶段里生发出了真正的幸福与甜蜜感——虽然我们有时会在这个故事中的恋爱情节之外突然惊醒地发现，这些状似完满的瞬间也许正是对他们日后在道德上进行自我认同的能力的一种透支。

承司汤达的厚爱，于连的一路走来在读者的眼里是一个清晰可辨的过程，这个过程间充满了暴力的政治黑暗、人性的物欲扭曲，以及令人感到悲情的爱的索取与奉献。于连的生活基调在于野心，野心使他膨胀，膨胀使他敏感，而敏感带来了脆弱。不论是对于地位还是爱情、尊严还是金钱，于连都是一边恨着，一边去争。社会力量碾压的轮盘将于连的情感能量像两股绳一样地扭，不断地收紧；他的爱情从对自尊的一种无理的索求，突然达到熔点一样地迸发：我们知道这是他年轻的自由灵魂的表达，是外在力量无法掩盖的天性的实现；这种感情最终的收束，由于违反以上的这些必然的符合人性的规律，而使人能感到一种撕心抓肺的悲痛，那里写着：

“夫人没有回答，而于连却已伤心地哭起来了。

说真的，他连说话的力量也没有了。

‘我就这样被唯一曾经爱过我的人完全忘了！从此以后，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除了爱情，心里已经空无一物。”

德瑞那夫人在这段感情中获得的成长——而这成长最终的结局不期是毁灭——则相反，这位天真单纯而不使容颜随年岁的增长有所损毁的伶俐女人，她在情爱上的进境只比于连早开始一点点：或许是从题名“苦闷”的第六章开始，当时我们的“一旦脱离男人的视线便恢复天生的活泼而优雅的举止”的德雷那夫人，在亲眼见到这位纤细得像少女的家庭教师时，她仅作为一位母亲所获得的安慰，不知道足不足以使她如当时那样“想象不到自己居然这样快乐”。我们不希望妄谈命运、强加因果，只能够从作者笔下的一点点透露中大胆地猜测这些端倪。总而言之，我们知道，在这一场引发故事的“开门”中，德雷那夫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之后，也“很奇怪自己就在家门口和这个几乎只穿衬衣的年轻人在一起，而且离得有那么近”。

爱情是不会随便在“任意”两个人间发生的；当我们相信了这一前提时，就不免要将这些琐碎的细节也看作一种预兆了。情感的栽培恰如植物的播种，其生命力总要有迹可循地来源于水、土之类的各种养分，这些养分一层层叠加，才会有植株的破土而出，也才会有感情的大白于天下。于连和德瑞那夫人这样两个看似毫不能有瓜葛的人物，一个因为携带遗产而促成的婚姻，一个因为携带知识和野心而促成的雇佣，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同一幢建筑下；一个因为天然的母爱，一个因为拿法郎交换的职责，齐心地要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共同用功；一个因为女佣的爱的烦恼的倾诉，一个因为被女佣爱的烦恼，首次在感情的话题上也产生了契合点；一个因为情窦的大开和缺乏经验而“竟糊涂到几乎没有一点自责，反而喜极难眠”，一个因为奇怪的尊严作祟而不知深浅即发出爱的讯号。每一点接触都是一份养料，无论两人的心境是否相同、心意是否相通——也就是德雷那夫人率先坠入了爱河而彼时于连还沉醉在自己征服欲的满足中——都把这两个在一定程度上与时代和社会格格不入的人相凑得越来越近，甚至这种变化和升华有时也并非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这已够使人触目惊心了罢。爱情是命运的一部分——可以当成命运的礼物，更多时候是命运的捉弄。在作品中，单独检看两人的恋爱（包括戏谑的德雷那夫人单恋前半程、如火的热恋时期、私情揭破后各自所受的种种折磨）而不去过多地关注政治和社会的话题的话，读者的心会是软弱的。于连纵然是一个完全不坚定的革命分子，是自我利益忠贞的虔诚信仰者，是最知行不一的宗教骗徒，他在情感被唤醒后的一举一动还是当得上爱情两字，他流的泪水、他发的狂、他攀登窗口的梯子和扳断的窗栓向我们证明了他的真诚；德雷那夫人更是处处留下了勇敢的爱情女卫士的倩影，想想她指导于连所做的匿名信，想想她“干净利落地把信拿走”，问“胶水干透了吗”，我们能知道所谓“女子本弱，为母则强”是怎样浅薄又片面。是的，这爱情看到尽头是对生命的掠夺，但有时我们也能蛮不讲理地想，所有的人生尽头当然都只是对生命的掠夺。后悔吗，关于爱情，向往飞上云天、出人头地而不断挣扎在一片污秽的官场的于连也许会后悔，小儿子受病痛折磨时的德瑞那夫人也许会后悔，但狱中的于连没有后悔，他只感到“从没有过的幸福”，探监的德瑞那夫人也并不后悔，她说“咱们一块死怎么样”！

爱情可能不是一部小说的主旨，爱情也可以不是人生任何阶段的主题，但爱情是一种不用言悔的选择。希望人们能一如既往地向往爱情。希望爱情能更多地带给人们，“一生中从没有经历过的时刻”。

文/系主任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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