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天才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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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读诗026期

李白

李白，中国唐代大诗人。这里就不多介绍了，请读者自行了解。

天才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儿

江弱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我在《诗的八堂课》的“博弈第一”里说过，天才（genius）跟天赋（gift）不一样，有天赋的人能够射中别人射不中的靶子，而天才能射中别人看不见的靶子。像李白的《月下独酌》（其一），就纯属无中生有，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诗的八堂课》

作者：江弱水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17年1月

此诗像一出独幕剧。开头两句，“花间”是幕，“独酌”为科，道具只“一壶酒”，角色只一个人，本来是再单调不过，没法唱戏的，可是诗人奇情异想，把月亮和影子拉扯进来，三人一起嗨，又是歌，又是舞，热闹得不得了。常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李白无米也能够酿出一坛好酒来。

影子在地，月儿在天，一上一下，我，在中间。月不解饮，影徒随身，都不要紧，能陪我玩就好——此中有大寂寞也。柏桦曾说这首诗里的情思很复杂，“独而不独，不独又独”，的确如此。“伴”是陪伴，“将”是携带，两个字都用得很有分寸，因为月亮显要，而影子卑微。接下去，“行乐”呼应“酌”，“春”呼应“花间”，针脚很是细密。“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徘徊”叠韵，“零乱”双声，用巧而浑然不觉其巧。诗中“月”与“影”所处的位置，时分时合，而分合有致。整首诗声音朗润流转，听觉上明快之至，也与用韵的高妙有关。前八句平声韵，是从孤独开始的邀约，很平和，讲风度。后六句仄声韵，那是喝着喝着，情绪也亢奋了，脚步也踉跄了，于是喝高了。

【南宋】梁楷《李白行吟图》

陶渊明《饮酒》诗序云：“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李白把这八个字化开，成就了这一首绝妙的诗。“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也用了《宋书·陶潜传》中的意思：“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李白最喜欢这个不粘不滞无牵无挂的态度了，他的《山中与幽人对酌》径直用了陶渊明的原话：“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这个态度就叫“无情游”。明梅膺祚《字汇》曰：“游，友也，交游也。”“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两句，“游”字跟前面的“亲”字“伴”字相承，“永”字却又与前面的“暂”字相反。“无情”不是没有情，而是超越了人世间的一般感情，所谓太上忘情也。最后，诗思以邈远的云汉结束，那不是人间，而是天上；不是眼前，而是未来与永恒。

赵翼《瓯北诗话》卷一评李白道：

“

诗之不可及处，在乎神识超迈，飘然而来，忽然而去，不屑屑于雕章琢句，亦不劳劳于镂心刻骨，自有天马行空，不可羁勒之势。若论其沉刻，则不如杜；雄鸷，亦不如韩。然以杜、韩与之比较，一则用力而不免痕迹，一则不用力而触手生春，此仙与人之别也。

这首《月下独酌》（其一）就是一个标本。要说李白发语天然，不雕琢不镂刻，只凭天分一片神行，那也许是假象。细按起来，其用字精当，行文细密，脉络丝毫不乱。别人写诗，左支右绌，拆东墙补西墙，按下葫芦浮起瓢，李白却是“不用力而触手生春”，多少自在。所以，还是朱熹说得到位：“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怪不得诗圣杜甫一生对李白如此倾倒，真心实意地为他献上一瓣心香与两爿膝盖。

李白的《月下独酌》原是组诗，一共四首，我们熟悉的是第一首，第二首也很有名。下面我把其余三首都录在后面。事实上，李白还有《独酌》一首与《春日独酌》二首，都是五言诗，与《月下独酌》四首，一起构成了专属于他的一道酒廊。

其二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其三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

其四

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辞粟卧首阳，屡空饥颜回。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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