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事论事：转基因食品究竟有哪些安全隐患？

文 | 缓缓君

首发 | 缓缓说

这是关于转基因食品安全问题的独立分析。

我尽可能地搜集了我能查到的信息，核对其真伪，推敲背后的逻辑，最后得出了我的结论。

结论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有一点我是可以保证的：我既没有预设立场，也没有利益关联，只是为了探寻真相。

在我调查的过程中，我对一些权威人士的观点进行了质疑，这个权威包括科学界的权威，也包括传媒界的知名人士。

我可以预见到，一些支持转基因的和反对转基因的人都会骂我。

但是我也相信，一定也会有人支持我。

科学的本质在于方法和过程。

科学的精神在于不断质疑。

科学从不屈服于任何人。

01

周末做了一个小调查：

• 你觉得转基因食品安全吗？你愿意食用转基因食品吗？

然后就收到了近万条留言。

• 连虫子都不吃的东西你也敢吃？难道你傻了不成？

• 认真学过高中生物的人都知道，不管什么食物吃到肚子里，都需要消化成最基本的片段才能吸收，转基因食品也一样啊。难道我吃了牛肉身体里就会有牛的基因？

• 转基因作物无法结种没有繁殖能力，说明这是违背大自然的，所以我能不吃尽量不吃。

其中有一位读者的留言让我特别在意：

缓缓君你好，我是学生物的，我觉得转基因食品有安全的，也有不安全的，要看转的什么基因，起的什么作用，对生产过程有什么影响。我不信任国内的审查制度，所以我认为国内的转基因食品应该谨慎食用。我和父母都是学生物的，我们选择不食用国内的转基因食品。

这条留言指出了容易被忽视的关键问题：

转基因食品是不是有害是个科学问题，转基因食品该不该推广是个社会问题，这两个问题必须同时考虑。

具体原因我会分析，先来普及一些最基本的概念。

02

问题1：什么是转基因食品？

所谓转基因食品， 就是通过基因工程技术将一种或几种外源性基因转移到某种特定的生物体中，并使其有效地表达出相应的产物（多肽或蛋白质），此过程叫转基因。以转基因生物为原料加工生产的食品就是转基因食品。

比如用转基因大豆制成的食用油，可以鲜食的转基因木瓜，以及利用转基因微生物生产的奶酪都是转基因食品。

问题2：杂交水稻属于转基因食品吗？

不属于。

转基因是直接把外源基因导入到目标生物体中，属于分子育种；而杂交水稻是把两种不同品种的水稻进行杂交，属于杂交育种。

打个比方，一个爱斯基摩人和一个非洲人生孩子，由于两个人基因差异很大，所以混血儿可能会表现出优于双亲的一些特征。

生物学和遗传学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杂种优势”。

而杂交水稻就具有明显的杂种优势现象（根系发达，穗大粒多，抗逆性强等）。

问题3：我国目前已批准的转基因食品有哪些？

这里要区分批注种植和批准进口两类。

在种植方面，我国共批准发放了7种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证书，分别是耐储存番茄、抗虫棉花、改变花色矮牵牛、抗病辣椒、抗病番木瓜、转植酸酶玉米和抗虫水稻，但实现大规模商业化种植的只有抗虫棉和抗病毒木瓜。

抗病辣椒和耐储存番茄在生产上没被消费者接受，故未实现商业化种植，而抗虫水稻和植酸酶玉米没完成后续的品种审定，未进行商业化种植（取得安全证书后，要想进行商业化推广还要办理与生产应用相关的其他手续，如要按照《种子法》的规定进行品种审定）。

也就是说，我国目前允许种植的转基因食品只有木瓜（棉花非食品）。

我国批准进口用作加工原料的转基因作物有大豆、玉米、油菜、棉花和甜菜。但这些作物的进口必须获得我国的进口安全证书。

此外，网上曾流传一份《转基因识别指南》的打油诗，里面提到的小麦、水稻、番茄、大蒜、洋葱、土豆、彩椒、胡萝卜、紫薯等都不是转基因品种。

问题4：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的？

采用“实质等同性原则”。

实质等同性原则是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于1993年提出的。根据该原则，若一种生物工程食物或食物成分与其相应的传统食物或食物成分基本相同，则可以认为具有相同的安全性。

如果某一种转基因食品与传统食品具有实质等同性，则认为这种转基因食品是安全的，这是国际上普遍采用的判定方法。但这种安全是一种相对安全，遵循的是一种基于比较的指导原则，其安全评价的基础也取决于当前技术的发展程度。

中国农业大学罗云波教授对此有过简洁的解释：

转基因安全性强调的是实质等同原则。从逻辑上表述，就是对于某种具体的转基因食品，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其有害，就可以认为其安全。对于科学家来说，是不可能完全证明任何食品是绝对安全的。

03

去年，中科院某院士（我就不点名了，惹不起。之前我写过某位知名经济学家的那点事，被举报涉嫌侵犯他人名誉，也是醉了）在接受澎湃记者采访时表示，质疑转基因食品的安全问题是“胡搅蛮缠”：

院士：有些人就讲，科学证明了“第一年、第二年我吃了没有（副）作用”，那第三年呢？这就有点儿胡搅蛮缠了。

澎湃新闻：为什们说是胡搅蛮缠？

院士：现有的科学都证明没有问题了，你说未来有没有问题？

现在任何一种东西，比如说，开发出来的野菜啊，很多时髦的绿色的食品，比如说以前不吃的树叶啊、或者草啊，变成了新的市场产品。有谁做过实验？没有任何人做过实验。这反而被当做绿色食品来推广。

我也可以来问一下，“好，你今天吃了，没有（副）作用；那吃了两年以后，有没有（副）作用，对后代有没有（副）作用呢？”照样可以问这个问题。

这些问题，相当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极其不赞同这位院士的言论。

实质等同原则强调的是相对安全，安全评价的基础是技术的发展程度，其技术依赖性决定了实质等同原则永远只能在现有技术水平上进行安全评价。

那么重点来了，现有科学水平认为没问题的，未来就一定没问题吗？

来举一个物理学上的反例。

• 19世纪的物理学家普遍认为以太是电磁波的传播媒质。大名鼎鼎的麦克斯韦曾经提出，磁感应强度就是以太速度。而后，赫兹和洛伦兹等知名物理学家的研究，更让以太论在19世纪末达到了极盛时期。尤其是赫兹以实验证明了电磁扰动的传播及其速度，这个实验一度被人们理解为证实以太存在的决定性实验。直到迈克耳逊和莫雷以高精度实验发现了不同方向上的光速没有差异，进而得出了光速不变原理，由此才推翻了以太的存在。

也就是说，顶级的物理学家们普通认同的一种观点，最后被发现是错的，而这个错误持续了近百年。

类似的，还有维生素E对预防心脏病的作用，也曾被医学界普遍接受，但近几年的研究表明，这个结论站不住脚，学术界的主流观点已变为维生素E无法起到预防心脏病的作用。

科学的结论不一定是正确的。

科学最基本的三个要素，是可重复、可检验、可证伪。

而科学的进步就像是一棵树的生长，在不断重复和不断检验中，淘汰掉被证伪的错误结论，最后能经历住时间考验的那部分，才成为了现代科学的枝干。

吴军老师在他的得到专栏《硅谷来信》中，曾对中国的科学现状有过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

中国引进西方科学技术，或者说发展科学技术，一直是作为强国富民的手段，因此它的“正确结论”（其实是相对正确的），直接应用后就可以发展生产力，带来财富。这使得全国上下逐渐形成一种重结果而不重过程的心态，实际上科学本身最看重的是过程，而非结果。

科学的本质是一种研究方法，人类通过这种方法去寻求真相，解决问题。

科学的精神在于质疑，通过不断追问让人类发现新的问题，推动科学不断进步。

把合理的质疑说成是胡搅蛮缠，把当前的结论当成是真理，在我看来，这种言论本身就是反科学的！

无论说这句话的人是不是院士，科学从来不屈服于权威。

04

知乎上有一个话题：那些挺转基因的都真正了解转基因技术吗？

知友@Yang Liu 的回答获得了最高赞。

@Yang Liu 自称在台大做合成生物，对于基因技术和生物学知识，他是这样说的：

高中的基因工程知识落后目前生物学认知20年以上。我个人以一个接触5年以上合成生物学，设计过上百条人工基因线路的资历担保一个事实：高中知识不足以认识转基因食品的全部风险。

我们现在对基因组的了解既深刻又肤浅，深刻是我们已经揭示了相当复杂的基因组结构和功能；肤浅的是哪怕相对原始的原核生物，我们依然对其细胞内全部生命活动的具体机制知之甚少。

相比于物理学和化学，生物学是一门很年轻的学科，所以生物学比较特殊。

刚才已经介绍过了，可重复是科学最基本的三个要素之一，但生物学实验的特点偏偏就是可重复性低。

罗振宇曾在节目中提到过哈佛生物信息系的博士后、Broad研究所的研究员罗成伟举的一个例子。

有一家全球顶级的生物材料纳米研究所搬新家，换了一栋楼，之前做出来的实验结果，就再也做不出来了。整个团队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找原因，发现原来是做实验用的炉子挪动了，烘烤的位置变了。于是，那帮顶级的博士生，又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去挪炉子，看看在哪个位置，才能做出结果来。

为什么炉子换了个位置实验结果就做不出来了？

不清楚，生物学实在太复杂了。

而目前的生物学实验，还没有实现彻底的标准化，有太多的偶然因素。

比如，同样的实验室、同样的操作，博士小王每次都能做出结果，博士小李就是做不出来，为什么呢？因为小王习惯每天晚上10点钟去做实验，刚好撞到细胞系第5天分裂到第50代的时候，去做某一个操作，才能得到这个结果。你如果在第48代去做，实验就是无效的。虽然中间间隔只有几个小时，小王只是运气好，撞上了这个时间而已。实际上，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实验能做成。

类似的还有医学。

美国斯坦福大学预防医学研究中心的主任埃尼迪斯于2005年发表了两篇论文，对现代医学研究提出了系统性的质疑 。

埃尼迪斯把1990年到2003年这十几年间发表在国际顶级的临床医学杂志上的论文，挑出了其中最好（医学界引用次数超过1000次）的49篇进行研究，发现只有20篇经历住了时间的考验，剩下的一大半，要么被验证为夸大了效果，要么被验证是错的，要么就从来都没被验证过。

埃尼迪斯反问：我们（医学界）忙了半天，在忙什么呢？

我举这些例子是要反对科学吗？

不是这个意思。

科学依然是至今为止，研究问题最可靠的方式。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和生命有关的学科（生物学和医学）实在太复杂了，而人类对这些学科的了解还非常有限，所以对于这些学科中的结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验证其有效性。

05

回到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问题——转基因作物可能会带来哪些危害和隐患？

目前主要从两个方面进行分析和评估：一是对生态环境，二是对人类健康。

生态环境的方面：转基因作物可能会与野生同类杂交产生基因漂流，进而改变整个种群的基因库，造成“基因污染”。

基因污染最有名的例子是1998年，加拿大Alberta省发现一种Canola油菜，由于基因污染而含有抗草甘膦、抗固沙草、抗咪唑啉类除草剂等三种“广谱抗除草剂基因”（HT基因）。而当时，转基因油菜种植时间不过短短两年，基因漂流导致的“基因堆叠”现象就迅速发生，速度之快令人吃惊。而基因污染的结果就是农民不得不使用毒性更强的2，4-D除草剂清理当地的杂草。

除此之外，转基因作物的种植，还可能对当地的生物多样性造成影响。

人类健康方面：有可能存在的问题主要是毒性、过敏性和抗生素抗性三个方面。

1.毒性问题

这里先澄清两件事：

• 很多人谈起转基因的时候就会提到草甘膦的危害。

其实转基因农作物本身并不会产生草甘膦，草甘膦问题的本质是一个农药残留问题，这个我以后会单独进行说明。

• 还有人提出，虫子吃了转基因作物就死了，这样的食物你也敢吃？

先举两个反例，猫不能喝牛奶，狗不能吃巧克力，并不代表牛奶和巧克力对人体有害。

其实转基因作物抗虫的原理是转入了可以产生Bt蛋白的基因，BT蛋白可以作用于昆虫肠道上皮细胞上引起细胞膜穿孔。之所以会对昆虫（主要针对鳞翅目的昆虫）产生这种作用是因为昆虫体内有BT蛋白的受体，而人体内没有这个受体。

截止目前，这种BT蛋白已使用了二十多年，没有发现对人类健康有任何影响。

（写到这里肯定有人想质问我，到底是在支持转基因还是反对转基因。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支持或者反对，而是通过搜集、核对、分析现有的信息，去得出一个第三方的结论。）

之所以要讨论转基因食品的毒性问题，是因为许多天然的野生食物本身就能产生毒性物质和营养因子，在转基因食品加工过程中，如果基因导入不当，理论上有可能会使得毒素蛋白发生过量表达产生各种毒性。

2.抗生素抗性问题

转基因食品对人类健康的另一个安全问题是抗生素标记基因。抗生素标记基因是与插入的目的基因一起转入目标作物中，用于帮助在植物遗传转化筛选和鉴定转化的细胞、组织和再生植株。

标记基因本身并无安全性问题，有争议的一个问题是会有基因水平转移的可能性。如果抗生素标记基因水平转移到肠道被肠道微生物所利用，产生抗生素抗性，会降低抗生素在临床治疗中的有效性。

就目前的研究来看，基因水平转移（horizontal gene transfer）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并且，随着技术的进步，现在已可将转基因植物中的标记基因通过无选择标记基因转化系统去除。

3.过敏性问题

转基因食品的过敏性问题引起高度关注，是因为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一起轰动全美的“星联玉米事件”。

但这个事件在国内无法搜索到正式的报道，也没有百度百科的相关词条，所以我不得已找了居住在美国的老同学帮忙查询信息。

（左边和右边分别是维基百科和纽约时报关于“星联玉米事件”的报道）

1998年，美国环保署批准安万特公司生产含杀虫蛋白Cry9C的转基因玉米——“星联玉米”，但由于这种玉米的“可否供人类食用尚待审查”，所以规定只准当做动物饲料，不能作为食品。

但事实证明，把转基因饲料和人类食品区分开这种管理模式在实践中是难以执行的。

都是玉米，外观上不能直接区分，于是人们在2000年的时候发现，美国市场上玉米面饼等300多种玉米产品中含有微量的Cry9C基因。

有40多个人声称自己因为吃了这种玉米食品而引发过敏（皮疹、腹泻或呼吸系统的过敏反应），此事立即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

安万特公司总共花费了约10亿美元才平息了这件事，这其中就包括和起诉人的和解费用900万元，其余的用于销毁库存和给农民提供新的种子等等。

“星联玉米”到底会不会引起过敏，最终也没能得到证实，结论是“有可能”会产生过敏反应。

而安万特公司为了避免诉讼和赔偿，再也没有生产过星联玉米的种子。

2008年4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宣布，撤消它在数年前颁布的CRY9C转基因玉米种植的工业指南，原因是这种基因在市场上几乎已经见不到了，所以不再进行检测。

这就是星联玉米事件的来龙去脉，此后，转基因食品的致敏性评价成为了重点评估项目。

06

以上是对转基因食品安全隐患的一个总结。

如果只看到这里，你可能会以为我是反对发展转基因食品的，其实我对转基因食品持谨慎乐观态度。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现阶段存在的一些隐患都可以随着科学的发展进行控制和消除。

从长远看，转基因食品的普及是一种必然，这是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

因为如果不发展转基因食品，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但是我对中国现阶段的风险管控系统还没有足够的信心。

根据《人民网》的报道，2014年武汉被曝非法销售和种植转基因水稻。

记者在武汉市一家大型超市，随机购买了5种大米。经检测后发现，这5种大米中，有3种含转基因成分：BT63 。

这就是我在文章第一部分中说的，转基因食品是不是有害是个科学问题，转基因食品该不该推广是个社会问题，这两个问题必须同时考虑。

在现有的监管水平下，粗暴推广转基因食品让人堪忧。除此之外，我希望学术界有更多的时间去验证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

至于不发展转基因会有什么问题，关于崔永元的转基因纪录片以及草甘膦的安全问题，我会在下一篇文章中进一步说明。

最后公布一位读者的留言，和我在下一篇文章中要讨论的主题有很大的关系，或许你多少能想到一些：

不知道（转基因食品）安不安全，不愿意食用，那要用什么来替代？非转吗？

我本身就是农民，比较知道这些年来的土地变化。

八十年代，土地松软，土坷垃一敲就碎，九十年代，土坷垃使劲敲才碎，到如今，土地象水泥板般硬实，每年都要用旋风机才能将土坷垃打碎，不要说化肥农药，就洗衣粉来讲，每年农村都要消耗多少吨啊，那是洗完衣服的水直接倒在地上的呀（好多地方的农村都没下水道），碱化严重，水质早变，农村人现在得结石症，肠胃病的几乎家家都有，癌症也不稀罕，哪村每年没有因癌去世的？！

我不知转基因食品有多可怕，但知道脚下的土地是渐瘦的骆驼，都知道它在瘦，却无力挽救，无法扼止。 活着，愈发难。 可能到了不能选择的时候，大家都麻木了。

用个不恰当的词，饮鸩止渴，然后，完蛋。

缓缓君：985高校工科男，时代华语图书签约作者。有一些故事，也有一些观点；有一点理性，也有一点温度，新书《我就喜欢这样的你》已上架。公众号：缓缓说（huanhuanshuo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