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海军“战舰派”与“条约派”大内斗

旧日本帝国最广为人知的是其海军和陆军无休止的左右互搏，这一政治斗争一直贯穿了日本海陆军的历史。实际上，日本各军种内部的政治斗争亦十分激烈。日本陆军内部的分歧和斗争导致了二二六事变，而日本海军的政治斗争虽没有闹到二二六的地步，但也非常激烈。

日本海军派系上的最终分裂是因为华盛顿海军条约。日本海军长久以来坚持对美七成论，即日本海军保有美国海军百分之七十的吨位和大致相当的战舰比例。日本海军认为这足以和美国交战，保证日本在西太平洋地区的霸权。但是华盛顿海军条约中，为了给列强间营造一个较为稳定的环境，最终确定的比例是美日5:3，即日本海军将拥有美国英国海军百分之六十的总吨位。

这对于日本海军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长久以来日本海军一切作战假想都建立在对美七成论上，这甚至使得日本海军患上了数字焦虑症。面对要不要接纳华盛顿海军条约，日本海军内部爆发了激烈的争端。

▲华盛顿会议日本代表团（左起分别为币原喜重郎，加藤友三郎，德川家达）

▲华盛顿条约日本海军同意废弃的未完成战列舰土佐

华盛顿会议上，由于日本军队特有的统帅权独立现象，日本海军也派出了自己代表——时任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加藤友三郎比那些少壮派更知道日本此时捉襟见肘的财政。为了支撑日本海军野心勃勃的八八舰队计划，日本海军预算已经占据全国总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一，日本根本无法长期负担如此高额的海军预算，所以响应美国人的裁军号召可以说势在必行。

日本海军高层虽然一致同意日本可以放弃八八舰队计划，但对美七成仍然是日本海军核心利益。在加藤友三郎和美国时任国务卿修斯的努力下，华盛顿会议最终定下了美国英国日本三国海军总吨位之比例为5:5:3。作为代价，美国不得将关岛要塞化。海军假日的降临挽救了日本岌岌可危的财政，但对于少壮派而言，这一比例简直是国耻，而少壮派此时的领袖就是加藤友三郎的副手——加藤宽治。两加藤在裁军问题上的对峙，最终将撕裂日本海军内部，使得日本海军在日后爆发了严重的危机。

▲加藤友三郎

▲八八舰队的代表之一——长门级战列舰

加藤宽治固然压服了日本海军内部反对声，但当积劳成疾的加藤宽治去世后，被压制的派系抬头也就成了必然。尤其是加藤宽治是靠着个人能力和威望促成了华盛顿条约的签订，人亡政息就成了加藤友三郎的必然。首当其冲反对加藤友三郎路线的，就是加藤宽治。加藤宽治在加藤友三郎死后，团结在加藤宽治一边的，主要以军令部和舰上服役中的军官为主，这些人一般被称之为舰队派。支持加藤友三郎及其后继者的，主要以军政系的军官为主，这一派一般被称之为条约派。

日内瓦会议召开在即的时候，时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加藤宽治就对政府施加了极大的压力。为了确保条约的签订，日本政府启用斋藤实负责此次会议。斋藤实是军政派，并且政治立场上亲美英。加藤宽治气急败坏，他一夜未眠后写下一封措辞激烈的信件请求斋藤实拒绝前往日内瓦。不过，斋藤实最终还是乘坐阿波丸前往日内瓦，并在阿波丸上怒斥了少壮派要冒着谈判破裂的危险增加吨位比例的要求。他警告少壮派不能低估美国的工业生产能力和经济实力。与加藤友三郎相同的是，他也有个跟他针锋相对的副手——大角岑生。

▲加藤宽治

▲斋藤实

大角岑生的脾气以及军令部对其的支持，使得斋藤实代表团举步维艰，不过在斋藤实的努力下，加藤友三郎的遗志勉强的达成了。但是舰队派的崛起已经不可避免，此时舰队派的核心人物除了加藤宽治和大角岑生外，还有时任联合舰队幕僚长的高桥吉三，海军航空部长山本佑。对于条约派而言，更为致命的是日本海军最大的功臣，大御所东乡平八郎也开始倾向于舰队派。

1930年，首相滨口雄幸遇刺。面对加藤宽治拉上东乡平八郎的攻势，新首相币原喜重郎难以招架。而担任伦敦会议首席代表的若槻礼次郎，深知经济危机笼罩着日本，明白日本孱弱的经济无法海军军备竞赛的负担。他认为只有继续坚持裁剪海军，才能保证日本的经济不会崩盘。

▲大角岑生

▲滨口雄幸

伦敦条约在滨口雄幸和币原喜重郎的推动下虽然靠着裕仁发话支持勉强通过，但这次条约派朝中无人，舰队派崛起已经是大势所趋。军令部和海军省的对立已经无可挽回，两个部门虽然都在一栋楼内办公，但彼此已经是势同水火。无独有偶，刺杀滨口雄幸的也是极端民族主义者，暗杀使得大政治家畏首畏尾，客观上导致了极端民族主义的兴起。在二二六事变中，海军遇刺的三位元老，铃木贯太郎，冈田启介，斋藤实都是舰队派，刺杀破坏了温和派领导人的政治优势，这客观上破坏了华盛顿体系在日本的影响力。

▲二二六事变的军队

自1932年伏见宫博恭王就任军令部总长后，日本海军就开始走上了不归路。更为可怖的是1933年大角岑生在东乡平八郎和伏见宫博恭王的支持下就任海军大臣，舰队派遂一发不可收拾。大角岑生在日本海军内部推行了恐怖的人事大清洗，这一事件一般被称之为大角清洗或者大角人事。

▲伏见宫博恭王

正常来说，日本海军的大将会在65岁退役，中将68岁退役。在大角岑生的大清洗下，山梨胜之大将被迫56岁退役，堀悌吉中将51岁被迫退役，左近司政三55岁，寺岛健52岁。堀悌吉是加藤友三郎的忠实追随者，他也是山本五十六的挚友，山本五十六曾经表示自己的老同学被迫退役的损失堪比一支巡洋舰队。山本五十六作为条约派此时更是表示拯救海军是不可能的，不存在的，只能自暴自弃最后再推倒重来。逃过大角岑生大清洗的只有四个军官堪称可塑之才，这四个人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日本海军铁三角，米内光政，山本五十六，井上成美，以及日后接替山本五十六的古贺峰一。

▲堀悌吉

▲海军兵学校32期毕业照，下起第二排左三堀悌吉，右二山本五十六

有趣的是，由于舰队派是军令系和舰上军官为主的派系，对大舰巨炮和九段渐减的痴迷也成了舰队派的标志之一。可以说，正是舰队派打倒了条约派后，日本海军才变成了广为人所熟知的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海军。也正是舰队派的盲目和狂妄，导致了日本海军挑起了一场不可能战胜的战争，轰轰烈烈的太平洋战争也埋葬了狂妄的舰队派和他们的艨艟巨舰，然而整场太平洋战争日本海军换了四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和古贺峰一却都是条约派的，在政治斗争中仅占上风的舰队派打起仗来反倒露了馅，也算是日本海军的黑色幽默了吧。

▲大舰巨炮的巅峰——大和级战列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