拄拐的霸王：小西奥多·罗斯福准将的军旅生涯

拍摄于1962年的《最长的一日》被认为是《拯救大兵瑞恩》之前反映诺曼底登陆的最佳影片，该片以平实的手法全景展现了D日当天交战双方上至高级将领，下至普通一兵的经历，场面宏大，人物众多，堪称经典。《最长的一日》延请了当时美、英、法、德等国的诸多实力明星出演，其中包括已在好莱坞享有盛誉的亨利·方达（Henry Fonda），然而在长达三个小时的影片中，这位大明星的出场时间不到5分钟，但他以精湛的演技让观众记住了他饰演的角色——时任美国第4步兵师副师长的小西奥多·罗斯福准将（Theodore Roosevelt Jr.），他是D日在犹他海滩（Utah Beach）登陆的美军最高指挥官，他的姓氏透露出其特殊的身份——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的长子，时任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的堂弟，同时罗斯福准将也是一位经历过一战及二战的老兵。

总统之子

1887年9月21日，在纽约州奥伊斯特贝（Oyster Bay）的一座庄园宅邸中，传出新生儿的啼哭，宣告当地的名门望族罗斯福家族喜添新丁。罗斯福家族是荷兰移民的后裔，在新大陆已经繁衍了两个世纪，在纽约的政界和商界都极有影响力。当天出生的是一个男孩，他的父亲就是日后著名的“大棒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不过当时这位美国历史上的传奇人物才刚刚开始政治生涯。西奥多·罗斯福用自己的姓氏为儿子取名为西奥多·特德·罗斯福（Theodore Ted Roosevelt），他是罗斯福家族中第三位取名西奥多的人，因此也被称为西奥多·罗斯福三世，后来人们更习惯称之为小西奥多·罗斯福。

小西奥多是老罗斯福与他的第二任妻子伊迪丝·卡罗（Edith Carow）的第一个孩子，同时也是老罗斯福的长子。小西奥多有三个弟弟克米特（Kermit）、阿奇博尔德（Archibald）、昆廷（Quentin）和一个妹妹埃塞尔（Ethel），此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爱丽丝（Alice），即老罗斯福与第一任妻子爱丽丝·李（Alice Lee）的女儿。以身世来说，小西奥多可谓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典型的富二代加官二代，但是老罗斯福家教极严，不允许自己的子女被娇生惯养，他对小西奥多及其兄弟姊妹们要求很高，从小培养他们坚韧的个性和敢于担当的作风，身为长子的小西奥多更是受到父亲的重点管教。小西奥童年的一件事很能说明老罗斯福的教育方式：大约在小西奥多9岁时，老罗斯福给了他一支步枪，他好奇地问父亲这是否是一支真枪，老罗斯福拿过枪，将子弹上膛，直接向天花板开了一枪！

和罗斯福家族的孩子们一样，小西奥多在私立的奥尔巴尼学院和格罗顿预科学校完成基础教育，之后进入哈佛大学就读，于1909年毕业，此时他的父亲已经完成了两届总统任期。尽管头上戴着总统之子的光环，小西奥多并未享有特殊待遇，他在大学毕业后投身商界，首先在钢铁厂和地毯厂做了一年多的基层销售工作，后来才进入一家投资银行担任部门经理。小西奥多继承了家族善于经商的基因，在几年打拼后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并得到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为他日后从军、从政奠定了基础。

踏入军旅

在美国历史上，老罗斯福以鼓吹对外扩张而闻名，他是美西战争的积极推动者，并在战争爆发后辞去文职，志愿前往古巴参战，他指挥的志愿骑兵团在关键的圣胡安山战斗中骁勇善战，立下战功。老罗斯福被推荐获得荣誉勋章，虽然最后未获批准，但他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为其在美国军界赢得了很高的威望，所以老罗斯福的儿子们穿上军装在外界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1914年8月一战爆发后，老罗斯福判断美国迟早会参战，他鼓励儿子们接受军官培训，为开赴战场做好准备 。1915年，老罗斯福在美西战争时的老上级伦纳德·伍德少将（Leonard Wood）得到国会授权，在纽约州组织了一所训练营，为美国商业及政界中有志于从军报国的年轻人提供军事训练，费用自理，其目的是为陆军储备基层军官，以应对未来可能参战的情况。当时，美国东海岸很多富豪权贵之家的子弟都报名入营，其中包括老罗斯福的三个儿子小西奥多、阿奇博尔德和昆廷。

1917年4月，美国对德宣战，随即组织远征军赴欧洲参战。老罗斯福致电远征军司令约翰·潘兴少将（John Pershing），请求他允许自己的儿子以列兵的身份随军开赴前线，潘兴欣然应允，不过他当然不会让罗斯福的儿子们真的当大头兵。根据在军事训练营的成绩，小西奥多被授予少校军衔，阿奇博尔德得到了少尉军衔，昆廷当时已经加入了陆军航空队，克米特则志愿加入英军，前往中东作战。不久，小西奥多成为首批踏上欧陆的美国军人之一。

在法国作战期间，小西奥多少校被任命为第1步兵师第26步兵团的营长。正如老罗斯福当年在古巴的从军经历，小西奥多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角色，在战场上展现出勇气和智慧，身先士卒，体恤部下，甚至自掏腰包为全营官兵购置作战靴，赢得了部下的爱戴，成为全师公认的最优秀的营级指挥官。小西奥多率部参加了多次重要战役，包括美国远征军在欧洲的首战康蒂尼战役，在1918年夏季的苏瓦松前线，他因为中了毒气而受伤。1918年7月，小西奥多的幼弟昆廷作为一名飞行员在战斗中阵亡，他得知噩耗，极为悲伤，后来给自己的小儿子取名昆廷，以示纪念。在战争接近尾声时，小西奥多被晋升为中校，并升任第26步兵团团长，他还因功荣获美军优异服役十字勋章和法国荣誉军团勋章。小西奥多还是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创始人之一。

从法国归来后，小西奥多追随父亲的足迹开始进入政界，在20世纪20年代先后担任纽约州议员、助理海军部长、波多黎各总督、菲律宾总督等政府职务。然而，小西奥多的政治生涯因为远房堂兄富兰克林·罗斯福当选美国总统而结束。虽然两人沾亲带故，政治立场却有分歧，小西奥多属于共和党，而富兰克林为民主党，两人的关系也颇为冷淡。小西奥多在新政府内没有得到任何职务，只能重返商界，先后担任美国运通公司董事长和道布尔迪图书公司副总裁。

重披战甲

1939年9月二战爆发后，美国一如上次大战，继续保持中立，但是在1940年，已经届天命之年的小西奥多作为陆军预备役军官接受了再培训，了解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军事技术的新发展和当前的战争形势，他深知自己和合众国很快将投身另一场战争。经过培训后，小西奥多获得了上校军衔，并在1941年4月转为现役军官，重新穿上军装，为国效力，还被安排返回老部队第1步兵师第26步兵团任团长，这正是一战结束时他担任的职务。1941年底，小西奥多晋升准将军衔，担任第1步兵师副师长。

1942年11月，小西奥多在时隔24年后再度踏上战场，随第1步兵师参加了登陆法属北非的“火炬”行动（Operation Torch）。虽然此时他已经担任师级指挥官，但小西奥多依旧像一战时担任营长那样习惯于亲临一线，他亲率第26团实施了对阿尔及利亚奥兰（Oran）的进攻，他在前线视察的时间远远多于待在师部的时间。在北非作战期间，小西奥多利用自己在一战时赴法作战的经历赢得了当地法国军政要员的信任和尊重，并与他们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法属北非的军事首长阿尔方斯·朱安将军（Alphonse Juin）还向小西奥多颁发了法国战功十字勋章，以示对他杰出工作的赞赏和褒奖。1943年7月，小西奥多又率部参加了进攻西西里岛的“爱斯基摩人”行动（Operation Husky），并亲临杰拉（Gela）滩头指挥作战，还出任驻撒丁岛驻军司令。

在第1步兵师在北非及西西里作战期间担任该师师长的是特里·艾伦少将（Terry Allen），他是一位非传统的军官，也曾参加一战，作战勇猛，但是嗜酒如命、不修边幅、藐视上级。艾伦与小西奥多意气相投，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合作十分默契。然而，艾伦少将的狂放作风让当时担任美军第7集团军司令的乔治·巴顿中将（George Patton）深感不满，同时他也把小西奥多视为艾伦的“帮凶”。巴顿向担任地中海战区盟军总司令的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Dwight Eisenhower）告状，要求撤换第1步兵师的正副师长，这个要求后来得到了满足。1943年8月初，时任美军第2军军长的奥马尔·布莱德利中将（Omar Bradley）下令解除艾伦和小西奥多的职务，他后来回忆说撤掉这两位将军是战争中最让他不快的事情。布莱德利认为艾伦和小西奥多的过错是过于爱护第1步兵师，他们对部下的放纵已经影响到部队的纪律和与友邻部队的协同合作。虽然巴顿对于小西奥多颇有微词，但他后来在日记中坦承，小西奥多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离开第1步兵师后，小西奥多被调往艾森豪威尔的总部，出任与法国联系的首席联络官，但是他并不甘心担任这种后方职务，屡次向艾森豪威尔请求调回作战部队。

犹他先锋

1944年2月，小西奥多奉命前往英国，参与登陆法国的“霸王”行动（Operation Overlord）的准备工作，同时他也如愿重返作战部队，被任命为第4步兵师副师长，按照作战计划，该师将作为首批登陆部队在犹他海滩登陆。小西奥多全身心地投入到部队的战备和训练工作中，并且强烈要求率领第一波部队抢滩，但是师长雷蒙德·巴顿少将（Raymond Barton）一直不予应允，小西奥多认为这是因为自己身为总统之子的身份而得到师长的特别照顾。

实际上，除了这层因素外，巴顿少将更担心这位搭档的身体。自从参战以来，小西奥多就饱受健康问题的困扰，他长年患有关节炎，病根可以追溯到他在一战时期的战伤，病痛发作时行走都很困难，因此随身携带一根拐杖，此外他的心脏也不太好，但是小西奥多始终向医生和上级隐瞒病情。在多次口头要求首批参战无果后，小西奥多以正式书面报告的形式提出请战申请，最终迫使巴顿少将极不情愿地加以批准，当时师长预感这位意志坚定的副手很可能无法活着离开战场，遗憾的是他的预感后来应验了。在影片《最长的一天》中就有这样的细节：小西奥多在进入师长的舱室请求参战前，故意将拐杖留在门外，并谎称关节炎已经数月没有发作了。

1944年6月6日清晨，小西奥多·罗斯福准将带着他的拐杖，和第4步兵师的众多年轻士兵一道换乘首批登陆艇，迎着风浪和德军的炮火向犹他海滩开进。在这一历史时刻，小西奥多留下了独特的记录：当时已经56岁的他是D日当天所有登陆盟军官兵中最年长的，他还是首批涉水登陆的部队中唯一的将军。更值得一提的是，小西奥多的小儿子昆廷·罗斯福二世上尉（Quentin Roosevelt II）也参加了作战，并随部队首批登陆奥马哈海滩（Omaha Beach），在整个“霸王”行动中这种父子同上阵的情况仅限于罗斯福父子。

小西奥多搭乘第4步兵师第8步兵团第2营F连的登陆艇抢滩登陆，并在登陆跳板打开后，紧跟着F连连长伦纳德·施罗德上尉（Leonard Schroeder）跳入海中，涉过齐腰深的海水登上海滩，他是最早登陆犹他海滩的美军官兵之一，而随他同时登陆的部队包括第8步兵团和第70坦克营。虽然德军在犹他海滩的抵抗相比奥马哈海滩要微弱，但受到海流和袭扰炮火的影响，首批登陆部队的上岸地点偏离预定滩头约2公里，而且部队混乱地散布在长长的海滩上，一时间不知如何行动。

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小西奥多拄着拐杖，携带一支手枪对登陆海滩进行了一次徒步侦察，很快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往内陆的堤道。他返回登陆地点，将两个先头营的营长召集起来，决定改变作战计划，不再前往预定登陆地点，而是组织部队向当面的德军据点展开进攻，并向内陆推进，最后他以坚定的语气结束这场临时作战会议：“让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进攻！”小西奥即席拟定的作战计划得到了完美的执行，登陆部队在他和其他军官的指挥下离开海滩向内陆前进，而更多的后续部队登上滩头，有序地加入战斗，扩大登陆场，巩固桥头堡阵地。

在D日当天，小西奥多一直在犹他海滩上四处奔波，他拄着拐杖冷静地奔走在战场上的身影给登陆的美军官兵以极大的鼓舞，即便是炮弹炸起的土块落在他的脚边，他也保持着镇定姿态，将勇气传递给部下，激励他们奋勇向前。作为犹他海滩的最高指挥官，小西奥多为每一支登陆部队指定目标和进攻路线，协调炮火支援，同时还用幽默又不失热情的话语鼓励每一名官兵，他甚至朗诵诗句，说些有关他父亲的奇闻轶事来缓解士兵的紧张情绪。在发生堵塞的路口，小西奥多还冒着炮火指挥疏导交通，让坦克和车辆尽快离开海滩。得益于小西奥多出色的临场指挥，美军在犹他海滩的登陆取得了成功。多年后，当布莱德利上将被问及他在战争中见过的最英勇的行为时，他回答道：“特德·罗斯福在犹他海滩。”

■ 《最长的一天》中小西奥多·罗斯福准将的片段剪辑，这一角色由著名影星亨利·方达饰演。

马革裹尸

在成功登陆犹他海滩后的一个月内，小西奥多继续指挥第4步兵师向科唐坦半岛（Cotentin peninsula）进攻，并且被上级内定为瑟堡（Cherbourg）的驻军司令。然而，激烈紧张的战斗让小西奥多的身体承受能力接近极限。1944年7月12日，在距离圣梅尔埃格利斯（Sainte-Mère-glise）约22公里的梅奥蒂（Méautis），小西奥多欣喜地见到了从奥马哈滩头幸存的儿子昆廷上尉，父子俩进行了长谈，互叙别情。入夜后，小西奥多在一辆缴获的德军卡车中休息，晚上10时突发心胀病，经医生抢救无效于午夜辞世。

在小西奥多去世当天，时任美军第1集团军司令的布莱德利上将已经上报任命他为第90步兵师师长，并晋升少将军衔，得到了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的批准，可是他们在次日却听闻小西奥多因病去世的噩耗。

小西奥多·罗斯福准将的遗体被临时安葬在圣梅尔埃格利斯，尽管诺曼底战役还在激烈进行中，仍有很多高级将领出席了葬礼，并扶棺送行，包括布莱德利上将、第3集团军司令巴顿中将和第7军军长劳顿·柯林斯中将（Lawton Collins）等。在小西奥多去世前，师长巴顿少将已经推荐他第二次获得优异服役十字勋章，在他去世后这份推荐升格为美军最高奖励——荣誉勋章，并且获得国会批准。1944年9月28日，小西奥多·罗斯福准将被追授荣誉勋章。值得一提的是，在2001年，老罗斯福在美西战争期间被推荐获得荣誉勋章的报告被重新提交国会审议，并且被批准追授。在美国历史上，父子同获荣誉勋章的情况仅有两例，另一例是阿瑟·麦克阿瑟（Arthur MacArthur）和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

战后，小西奥多·罗斯福的遗体被转移到位于滨海科勒维尔（Colleville-sur-Mer）的诺曼底美军阵亡将士公墓，与诸多二战期间在欧洲战场捐躯的美军官兵长眠在一起。1955年，根据罗斯福家族的要求，一战时期在法国阵亡的昆廷·罗斯福少尉的遗体也被移葬到诺曼底战争公墓，与他的哥哥相邻。在半个世纪里，罗斯福家族三代先后参与了三场战争，并有两位家族成员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献身。看到作为美国精英阶层代表的罗斯福家族在历次战争中做出的贡献和牺牲，人们大概可以理解美利坚民族在短短两百年间崛起于全球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