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城市的马路上常有大功率的手扶拖拉机，突突向前。只消看一眼，你就会对车厢里圆滚滚青翠翠的大西瓜垂涎欲滴。前面的驾驶员老伯头戴草帽，一侧车轮铁皮上是他头发花白的老伴，一手紧抓驾驶员椅背，一手摇晃着刚摘下的草帽。还没寻到可以卖瓜的位置，他们不能停。而这，只是农人辛苦链条的其中一环，还有更多的辛劳与故事，发生在西瓜地里。
文 | 蔡运磊
豫记微信号：yjhltxdjm
喝得饱水，躲得过冰雹
才有可能“种瓜得瓜”
豫南老家有句俗话：“没吃过猪肉，还不知道猪咋走的！”如果把西瓜比作猪肉的话，我这个吃瓜群众吃了这么多年的瓜，还真不知道“猪”是咋走的。
只了解一个大概，先买种，然后翻地，播种施肥浇水……仅此而已。遇到旱季，水更是不能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西瓜利大，比种麦子苞谷强太多了，瓜农们都明白这个理儿。因此往往不等旱季来临，瓜叶子都还没萎缩，柴油机带动潜水泵就咚咚咚地响个不停了。
那时候种瓜的也多，一条乡间小道，从头到尾，走不两步，就能听到柴油机的嘶吼，然后就会看到一个简易的人字形窝棚，再接着就是两三个忙忙碌碌的瓜农在搬动哗哗流水的塑料软管。
没有柴油机的只好用电了，虽然贵一些，但闸刀一合，埋在机井深处的潜水泵一个激灵，就把甘甜冰凉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提到地面上来了。它们顺着地势汩汩涌流，几乎能听到西瓜们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我一度怀疑：西瓜之所以那么多水儿，肯定都是喝饱了的。
除了旱灾，最让瓜农心惊肉跳的莫过于冰雹了。盛夏如人，脾气暴躁，一不如意就给你来个强对流天气。毫无防备之下，突然间乌云四合，转眼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伴随雨点落下的，往往还有“西瓜杀手”冰雹。
一阵噼里啪啦过后，轻则瓜叶砸出豆粒大小的窟窿，重则小瓜砸落大瓜砸破，一片狼藉。面对此情此景，任谁见了都欲哭无泪。
冰雹虽猛，但影响范围并不很大，有时甚至仅仅有几十米。因此，常常出现路西侧的张家遭了灾，路东侧的王家却一个瓜都没破。村人事后除了安慰遭难的，往往会私下嘀咕：张家肯定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老天爷在替他还债呢！——这个锅，不背也得背。
瓜地的好年景
小伙伴儿们结伴大快朵颐
虽然“不如意事常八九”，但瓜地还是好年景居多。骄阳似火、地气腾腾地从脚下一望无际的、碧绿的浪型瓜叶间冒出来，远远望去，瓜农、农用三轮车、高于瓜地的庄稼，以及大树和村庄，都仿佛处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全都影影绰绰地抖动着，马上要飞起来似的；又像给浸泡在水底一样，一切看起来都是袅袅晃晃的……
到了晚上，万籁俱寂，那可就爽呆啦！看天上，是一轮金黄的圆月，真如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海边所见的情景！遗憾的是，我非但没有碰见过那神奇的猹，而且连偷瓜的田鼠都没逮到过。当然，银项圈、钢叉就更是梦中之物了。
西瓜长大成熟后，一直到罢园，无论你啥时候走进去，都可以体会到那句歇后语“西瓜地里散步——左右逢圆（源）”的意味。走起来，一个个圆滚滚地绊脚。晚风吹来，瓜叶沙沙作响，那些胖乎乎的家伙躲在下面不时冲你挤眉弄眼，窃窃私语……
种瓜的朝彦大爷弯腰摸索了一下，又用手指弹了弹，起身，一个瓜就稳稳地托在手中了。
我和哥哥一见，立马儿忙不迭地接过，等不及回棚找刀子，就抱在怀里嘭嘭两拳，胖家伙立即破口大笑，我和哥哥分别扭住两边，用力一掰，只听咔嚓一声，瓜脱手而出，啪叽一声，砸在软软的瓜蔓上，凉凉的汁液立刻顺着肚皮、胳膊、手腕淌了一身。
我俩叫着，一边搜寻着跌落的瓜，一边忍不住低头舔着胳膊、手指上清甜的瓜汁儿……
除了好吃
西瓜还是农人换钱的指望
朝彦大爷瓜种得多，人也和蔼慷慨，但我慢慢发现，自己和哥哥吃到的，多是些畸形或已熟得快口儿的歪瓜裂瓜。那些只要看着顺眼的，就会被大人们小心翼翼地摘下，放入下面已衬了厚厚麦秸的编织袋里，用手扶拖拉机拉到邻村或乡镇的集市上去卖。
由于种瓜者多，供过于求，有时候一大早出去，到中午还没卖完，他们要么让我们送饭去，要么就啃几口笼布包着的蒸馍，就着糖蒜瓣儿一吃，就算一顿饭。实在渴得慌，就拣个小瓜伤瓜解解渴。
后来上了学，不知为啥，我老爱把这些老实简朴的瓜农与宋朝张俞写的那个《蚕妇》联系起来，虽然他们并没有“归来泪满巾”。
看惯了瓜在地里横冲直撞般地爬蔓，以至于几年前在南方一生物公司的塑料大棚里，看到西瓜们居然能脱离土地、像葫芦那样兴高采烈地高挂于架上时，我觉得太好玩儿、太神秘了。
该公司的一名技术人员告诉我，那是他们用葫芦根嫁接的成果，那种瓜一般都只比拳头稍大一些，不能像北方我老家黄土地里土生土长的西瓜那样大，不然瓜蔓撑不住。他说葫芦根对水分的汲取能力在沙地作物中堪称老大，加之这种受过断根快速嫁接的西瓜苗，免疫力非常强，不仅成活率高，而且含糖量也大，是市场上的宠儿。
作家张洁在《挖荠菜》中说，荠菜最后能享受到麻油、白糖的待遇，这是当年饿肚子时的她意想不到的。如今，西瓜们能享受这般待遇，也是我想不到的啊！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蔡运磊，一个不高尚却纯粹、没有脱离低级趣味却有益于人民的人。80年代首班车乘客。生于中国食品名城漯河，居于八大古都之一郑州。吃文科饭的理科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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