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的知音——歌川广重

说到歌川广重，不得不先提一下文森特·梵高。

浮世绘对印象派画家的启蒙性影响这是世所公认的。而印象画派的天才型画家梵高最喜欢临摹的浮世绘画家之一就是歌川广重。这也让歌川广重得到了远比其他浮世绘画师更为久远的名声。而早于梵高时代的歌川广重，后期的画作也借鉴运用了很多西洋透视技法。这两位画家跨越国界、时空开始了美术史上东西方最奇特的一次神交。

左图歌川广重运用了一些西方的透视技法。右图梵高的画作重叠透视很明显借鉴至广重

如果说葛饰北斋是狂歌放诞型的画家，而广重却是地道的日本风味，内敛，优美，还带有一丝茕茕独行的寂寥。

歌川广重原姓为安腾，后来因为投入歌川派门下所以改为“歌川”名号。这是日本浮世绘画派的传统，要想在此门派下混出一个名头很多人会先取一个艺名。当然也可以后面再改投，那么就要舍弃旧有的名号，如果你原先已经混出名头了，那么可能就会有所谓的"二代目"继承你的名号。比如牛逼哄哄的老顽童葛饰北斋一生名号换了30多次，有传闻他为了谋生还卖过自己的名号。北斋爷爷上篇已经有提过在此不再赘述。

歌川派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画派，影响力深远，门下也出了很多天才型画家，比如爱猫成痴的歌川国芳，以及堪称鬼才然而精神不太OK的月岗芳年，后续的篇章也将会说到这两位有趣的画师。

广重出生在一个没落的武士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的父亲也算是个公务员，专门负责消防职务，但在他13出头的时候，父亲早亡。他不得不接替父亲的职务，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想一想，13岁的男子应该是打打酱油撩撩妹的年纪，而小小年纪的广重却要开始思考沉重的生计问题。在那个年代，武士阶层里面有个著名的画派叫狩野派，这个粗犷的名字也正说明画派的画风——大胆明快。广重开始向会画画的消防员学习狩野派的技法，并开始存钱攒学费。他的拜师目标是当红的歌川派画师——歌川丰国。

此时的广重学习浮世绘的初衷很可能并非出于热情，更可能的是出于养活自己和家人。温柔腼腆的他最希望的是改善家里的生活，而在那个阶级固化的时代低阶武士是很难在薪奉上有什么突破，而浮世绘画师一旦出名，经济来源几乎就不用发愁了。

丰国的门徒太多，羞涩内敛的广重转投歌川丰广，丰广和广重的脾性相近。这位在日本浮世绘史着墨不多不善言辞的老先生，对这位10几岁的少年开始17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他应该也没想到，这位沉默服从的少年将来会成为蜚声海内外的名家。

歌川广重这块璞玉开始绽放它的光芒，日本浮世绘画师三大台柱之一就此闪亮登场。

所有大师的最初始成长之道无非就是模仿，而且是比别人勤奋100倍地模仿。

歌川广重一生作品存量庞大。当然这是几乎所有日本浮世绘画师的特点，因为他们要应付出版商和市民阶层花样百出的需索。广重的创作思路是这样的：什么流行，他就画什么。谁画的好，他就学习谁。

然而，即使是模仿，这也是一双被上帝吻过的双手。神之画手。

师承的技法让他对于役者绘（歌舞伎演员）、美人绘都能完美驾驭。在他将所有所能学到的技法都娴熟掌握后，有一个人的画真正触动了他，这个人就是葛饰北斋。

当时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在大江户大受欢迎。而广重是双Q超高的一位画家，他骨子里既有文人阶层的优美趣味，而且并不迂腐，懂得动脑子琢磨用户需求。在风景绘大受欢迎的浪潮下，歌川广重完成了极为迅速的转型。

在老师歌川丰广去世后，广重转而投向风景绘。34岁的时候，他出版了带有北斋风格的风景绘作品：《东都名所》。这系列作品是他在风景绘的第一次成功尝试，2年后，他因为随重臣上京都觐见，把沿途驿站风景一一描绘完成上，发表了一系列更被广为人知的作品——《东海道五十三次》，从这系列作品之后，他的创作更加进入化境。

东海道五十三次 小田原

东海道五十三次 箱根

到了《雪月花》的创作已经让他足以称神。画面洗练大气，神韵非凡。

《雪月花》系列之木曾路之山川

梳理歌川广重作品集的时候我发现他天分如此之强，更兼勤奋。而他转型后如此快速的成功也来源于10几年扎实的底蕴积累。

在风景绘上他真正发挥了自己的天分，除了《东海道五十三次》、后来更马不停蹄发表了《近江八景》、《金泽八景》、《诸国六国河》、《木曾海道六十九次》。

从开始尝试风景绘到后来一系列作品的衍变，很容易看到歌川广重在用色方面越发苍练，情感的表达更为具体。个人觉得他的远景图尤为出色，善用雪，月，风等自然元素，调度成一幅观赏性与流动的情绪并存的画面。近江八景的《坚田落雁》令人联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近江八景 坚田落雁

他最后的杰作是《名所江户百景》。梵高最著名的几幅仿作大多出自这系列。

好了，我们终于又可以再聊聊梵高对歌川广重的特殊情感了。

这里要先说一下当时西方古典主义的风格，大多采用的是古典透视法，构图也强调中轴对称。追求的是还原现实。

而梵高此时正苦于怎么打破这种陈旧的感官体验。

直到他从一次展览上看到了歌川广重等浮世绘画师的作品。

1888年梵高出发去法国的阿尔勒。之后写信向高更炫耀：

“我永远不会忘记初到阿尔勒之日的情感。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日本。”

“浮世绘的笔触如此之快，快到像光。这就是日本人的风貌：他们的神经更纤细，情感更直接。”

梵高迷恋广重，以至于模仿了许多画作，说是师承之一便是广重也不为过。

左为歌川广重《龟户梅屋》，右为梵高仿作

从梵高选择模仿的几幅江户百景画作就可以看出歌川广重的独特之处，首先构图就非常灵动活泼，类似龟户梅屋这种完全摒弃常规，漫画式的画面表达在今天可能很常见，而在当时的西方人看来却非常惊艳。

另外一幅仿作就是大桥骤雨。这幅画可以感受到梵高所称道的“笔触快”：线条和构图，用色都在直接传递情绪氛围，有很强的即时动态感。

左为歌川广重《大桥骤雨》，右为梵高仿作

日本人确实很擅长这件事情。现代设计家原研哉设计的广重美术馆也在场馆的设计上还原广重骤雨的线条演绎（广重很喜欢雨）。个人觉得，相当棒。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去日本枥木县，不妨去逛逛这座温柔的美术馆。

广重美术馆——图来自网络

《近江八景 唐崎夜雨》

《东海道五十三次 庄野》

广重是日式的风花雪月，区别于北斋的烂漫直接，他的画里是对人间世相文人式超凡脱俗的咏叹。这当中更多的精神内核是物之哀，落花静，人独立。这种和歌式哀寂的风味辅以浮世绘活泼浓烈的表达，代表着纯日式艺术表达的最高水平之一，赋以浮世绘这个市民艺术诗性禅意的一面。

歌川广重技法、心性的修为都相当高，如形意皆妙、至于化境的武林高手。这名温柔圣手，借鉴一切世间法，化用于笔下。以其敏锐启发了梵高，两人是东西洋美术隔空呼应的一段有趣的因缘。

[艺术家介绍]

歌川广重(Utagawa Hiroshige1797-1858),原名安藤广重(Ando Hiroshige)，出生在一个服务于德川（Tokugawa）军政府的低级武士家庭，他的父亲是消防队长。年轻时从师于画家歌川丰广（Utagawa Toyohiro,1773-1828），开始其浮世绘画家的生涯。广重尝试了十九世纪初期所流行的各种不同形式的版画：历书场面，演员肖像，美女画像等等。在其师去世之后，他转向风景画，这是从葛饰北斋的富士山风光受到的启发，此外还有花鸟的构图。他的第一套十幅版画『东都名胜』 (Toto-meisho)，出版于1831年或1832年，立即显示出他的天才和设计能力，虽然其中有着北斋的浓厚影响。后来于1832年8月，他得到一个机会陪同将军的使者到京都皇宫去。旅程来回经过那条东海道驿路，沿路画了许多风景及驿站的草图。由此获得的经验，帮助他创作出自己独特的风格，第二年保永堂(Hoei-do)出版了『东海道五十三次』，即体现了他的全部才能。

与北斋的生动活泼的作风相反，广重是用秀丽的笔致及和谐的色彩，表达出笼罩于典雅而充满诗意的幽抑气氛中的大自然－－一种完全柔和抒情的境界，更适合社会人士的艺术趣味。他所描绘的自然景象，总是和人物有着密切的关系，并且富于诗的魅力。

广重享有的名声比北斋更为普遍而长久，这也鼓舞他继续出版成套的山水花鸟，直到去世为止。那时他已经完成了四十套不同的东海道驿站的风景画，他的艺术灵感自然也开始衰退了。但他那种诗情和形式的精深丰富，在木曾街道(Kiso-Kaido，自东至西通过本州中央山脉的一条大驿道)德一套版画里仍旧显然可见，这画作于1837-1842年，而那有三种不同景致的巨幅构图则在他将近暮年时(1857)才出版，描绘日本风景画的三个主要成份：雪景，花卉和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