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甲定洞葬 一个即将消失的苗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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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定村的洞葬是目前高坡乡保存最完整的，其主要原因这个石洞有两个洞口通风效果非常好。）

文/贵州都市报首席记者 刘佑清

图/贵州都市报记者 杨兴波

2017年清明节，贵州一个初二学生在网络引发热议。

他在这期间“帮奶奶守棺材洞”，同时收取参观人士购买香纸的钱，每份5元。一张他站在棺材洞口的图片也流传甚广，网友们看到学生身后洞内成堆摆放的棺材，坐在屏幕前都觉得凉风阵阵。

实际上，这个初二学生背后的“棺材洞”是贵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为“甲定洞葬”。

所谓洞葬，是贵阳市花溪区高坡乡苗族曾经的一种丧葬习俗，他们把天然洞穴作为坟茔，将死去亲属的棺材，不论男女，都有规律的放置在洞穴中，一层叠一层，下面的松垮腐烂了，上面的继续叠加上去。这样一来，越在上层的棺材，其年代就越短。

而之所以叫“甲定洞葬”，则是因为这个目前世上为数不多保留比较完整的洞葬遗址，正好位于高坡乡甲定村。

值得一说的是，因为殡改政策的实施，居住在这里的苗族村民早已不再沿用这一习俗。也就是说，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洞葬奇观将消失。实际上，不止是高坡乡，整个贵州省的洞葬遗址都面临消失的问题。

（高坡乡文化服务中心站长罗廷开讲述关于“洞葬”习俗的民族文化。）

选洞

高坡乡很多山洞里都有棺材。

“有的山洞摆放几幅棺材，稍小的山洞甚至只有一副棺材。”今年52岁的罗廷开是土生土长的高坡人，他所见过的洞葬遗址不下10个。

高坡乡，属于喀斯特地貌，形成了很多溶洞。这其中，多处溶洞都曾被选作洞葬地点。罗廷开统计，高坡目前在批林、五寨、洞口、甲定等村子都有洞葬。其中甲定洞葬是高坡乡目前棺材数量最多、保存最为完整的洞葬遗址。

当然，想要山洞中的棺材能在几百年之后依旧保存完整并不容易，这就体现选洞的重要性。多位高坡乡苗族村民接受贵州都市报记者采访时证实，选洞的条件包括必须处于“龙脉”之上，洞内宽敞等。这其中，通风是最重要的因素。

甲定洞葬内的棺材之所以至今保存完好，是其先天条件决定的。这里两个洞上下贯通，使得洞内保持良好的通风，于是，洞内可以常年保持干燥。

有学者指出，甲定洞葬所在的山洞，早在600多年前就已经被先祖们选定。

罗廷开曾经用一个月的时间，推算出这个苗族支系搬到高坡的时间，证实了学者们普遍的说法。“距今有699年。”罗廷开说，苗族没有文字，但有祖辈们传下来的苗歌，这是他演算的重要依据，而另一个依据是，苗族取名是用一种名为“父子联名”的方式，即用父亲名字最后一个字或两个字作为子女名字的第一个字，通过这一代人姓名进行反推，罗廷开得出上述结论。

“先祖们迁徙到这里，就用的是洞葬方式。”罗廷开说，他目前能推演到699年，说明洞葬的历史也有这么多年。

正因为如此，甲定洞葬在1991年成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1997年又成为贵阳市文物保护单位。

（1997年甲定苗族洞葬被列为贵阳市文物保护单位。）

入洞洞葬，有一套极其繁琐的程序。

有不少研究苗文化的学者都曾进行总结。值得一说的是，因为殡改政策的实施，洞葬习俗已经消失了60多年，对于具体的洞葬仪式，高坡本地老人的口述和学者们的记录基本一致。

具体的程序是，当亲人逝世后，先将遗体入殓，然后请“先生”根据逝者的生辰八字选择出殡之日。出殡之前三天，要办酒，逝者亲朋好友带着猪、羊、香、蜡等前来凭吊。出殡当天，必须在天亮前将棺材抬出门外，置于院坝中。待天亮时，再将棺材抬上山，入洞。途中，要请抬棺材的族人喝上三五次酒。入洞时，后辈需在洞口下跪。

洞中，棺材放在“井”字型木架上，这是为了防潮，后人们拜祭若遇棺材偏倒等情况，只需要更换腐朽的木架即可。

有一个疑问，甲定洞葬内有这么多棺材，后人们如何确定自己的先辈葬于何处？其实，摆放好棺材之后，会在上面写上逝者姓名，去世年月等。当然，这些字迹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消失，但这并不影响后辈们记住，除了长辈口述之外，他们还凭位置记忆。

洞葬内的棺材摆放非常有规律，一层摆满了，又叠到第二层，以此类推。后辈们能够轻松记住自己先辈的棺材。

罗廷开听老一辈人说过，甲定洞葬内的棺材，最鼎盛时期，堆了7层高，整个洞内都是棺材。但因为失火，洞内的棺材全被烧毁。目前，唯一能看到的甲定洞葬总共有127副棺材，分为2层叠放，都是300年来人们又逐渐放进去的。

“除此之外，棺材的朝向也能帮助后辈们有所辨别。”罗廷开举例说，如果一房有两兄弟，那么棺材头朝里脚朝外的为兄，反之则为弟。

安葬完毕后，族中人会在棺前摆设祭品，棺下则置一坛酒。最后，族中寨老在洞口挂上一对芦笙。

（当地居民介绍：只有超过60岁以上的老人且还得是正常自然死亡的村民才能葬与洞中。）

规矩 不是所有人死后都能进洞入葬。

对于能够入洞的逝者，还有很多特殊的规矩。比如，逝者必须是60岁以上，已婚，非凶杀，非传染病和异地死亡者。

按照苗族习俗，死时见血认为“不干净”。死得“不干净”的是不能归葬祖茔的。

但即使这样，也有唯一一个破例的。在甲定洞葬有一副特殊的棺材，其“个头”比所有的棺材都小，一些游客甚至误认为是小孩的棺材。

其实，这是一位苗族抗美援朝战士的棺材，他在战争中牺牲了。按照洞葬的规矩，这位逝者不满60岁，并且在异乡去世，是不能入洞的。高坡乡的寨老们经过商定，一致认为，为国牺牲的英雄是可以进洞入葬的。于是，这副最小的棺材，也就成为最后一个放入洞中的文物。

洞葬的另一个规矩，就是随葬品放入。

一般的随葬品当中，会有芦笙、五谷，有着庇护之意的红纸伞，还有一杆秤、一双草鞋等。家境比较殷实的，还会将一些银饰、陶器、瓷器等一起放入棺材随葬。

这当中，较为特殊的则是弓弩和背牌。

“射背牌”是高坡乡苗族特殊的风俗。男女相爱，却因为父辈们早先订下“娃娃亲”等原因无法在一起，便按照祖规射背牌，通过这种方式对男女双方做个“了结”。

女方准备亲自刺绣的黄背牌，赠送给男方，在众人的见证之下，男方用弓弩射击背牌。双方便用这种方式结束恋情，射过的背牌，由男方珍藏，而弓弩则由女方珍藏。射过背牌之后，男女双方各自生活，再不往来。

在他们逝世之后，背牌和弓弩都将作为随葬物品，随着主人长眠。

如今，“射背牌”和洞葬习俗都早已消失，仅仅是作为一项民俗活动被演绎着。

（洞葬其中一个入口。）

神秘不少来自外地的游客，会被洞中上百副棺材震住。

这里的每一副棺材，甚至每一个物品每一个符号都透露着神秘。人们最想知道的是，为何会选择这种方式作为身后事？

罗廷开另一个身份是高坡乡文化服务站站长。对于这个支系的苗族，他曾查阅大量资料了解。而其中，洞葬的神秘之处也被罗廷开等一代一代的研究者们揭开面纱。

为何要葬在洞中，而不是传统的入土为安？目前比较统一的说法是，这支苗族曾居住在黄河流域，后迁徙到高坡乡的，首领“香骆”逝世后，子孙便将其棺材放入天然洞穴中，希望有朝一日能扶柩还乡，重归故里。此后，凡亲人过世，便沿袭这种丧葬方法，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种特殊的洞葬习俗。

“迁徙说”是目前的主流观点，支撑这个观点的理由之一是，高坡的苗族被称为“印牌苗”，这里的印牌，是妇女背上一块方形刺绣装饰品。按照民间传说，这支苗族的先祖曾是皇帝的“掌印官”，因为战乱的缘故，辗转迁徙到高坡。迁徙途中，为防中途失散，都以“印牌”为记。

另一个理由则是，贵州许多苗族古歌里，都有关于前辈们迁徙的歌咏之辞。

印牌苗之所以选择山洞，是因为其对于高坡乡这支苗族来说，有着特别的涵义。

早期，山洞便是他们的住所。直到现在，在水塘村一个叫“躲反洞”中，仍旧能够看到先辈们用石头建造的石门、石路、石桌和石凳等等。其中石墙上还有巡逻台、瞭望窗和射击孔等。

战乱年代，人们还在洞中躲过了抓壮丁。

有意思的是，苗族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芦笙在这个民族当中，是个非常重要的乐器。逢年过节，各地苗族同胞会举行盛大的芦笙活动。苗岭山区称之为“芦笙会”，乌蒙山区称之为“跳花节”，而高坡的这支苗族则称之为“跳洞”。因为他们多在洞中开展此类活动。

于是，将逝者葬于洞中，便在情理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少数棺木已经开始腐烂。）

消失 一个现实的问题是，甲定洞葬当中，即使是最后放入的棺材，距今也有60多年的时间。随着洞葬习俗的消失，没有新的棺材放入，这些存放了上百年的棺材，终有一天也会消失。

作为文化服务站的站长，罗廷开每个月都要去高坡乡几个洞葬遗址查看。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些洞中的棺材逐渐腐朽，甚至坍塌。

“有的山洞条件比较差，甚至有水直接滴到棺材上，这直接加快了棺材的腐朽。”罗廷开告诉贵州都市报记者，还有的棺材已经发生偏倒。罗廷开估计，大概10年之后，这些偏倒的棺材就会消失。

让罗廷开觉得惋惜的是，一处位于批林的洞葬，其崖壁上还有碑文，关于洞葬还有比较详细的记录。然而，里面存放的棺材已经没有完整的形态。“如果这处的棺材消失了，又会给以后的研究带来困惑。”罗廷开说。

事实上，洞葬遗址不仅出现在高坡乡，贵州省黔南州被发现的也比较多。这其中，较大的是位于黔南州龙里县的果里洞葬。洞内有400多副棺材，也是固定在“井”字形的支架上。洞内还有人工修建的防护墙，火炕、灶、牛圈以及制作火药的遗迹等。这成为当地苗族重要的文化遗址。有研究者认为，这里对“研究黔中地区苗族丧葬、军事、迁徙、历史等方面的文化，都具有重要作用。”

不过，这些重要的文化遗址都面临着消失的危险。

花溪区文物保护所所长李梅告诉贵州都市报记者，对于甲定洞葬，目前的保护措施主要是从管理方面。2013年，文物保护所给甲定洞葬遗址修建了栏杆、香炉和垃圾筒。如此一来，有游客来参观和祭拜，都能比较有序的进行。并请专人对洞葬进行看护。看护人就是上述那位在网上被热议的初二学生的父亲。

“最大程度的减少对棺材的破坏。”李梅提到一个细节，甲定洞葬洞口处不时会有水滴下，为了保护棺材不受雨水侵蚀，他们在洞两旁开了水槽，这样雨水就随着水槽流走，并不影响棺材。

但尽管如此，这些洞葬遗址最终还是会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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