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约成书于3000年前的战国时期,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一部历史文献汇编。纣王最初的形象,从离他生活年代最近的《尚书》中可窥一斑,《尚书》中说,纣只是一个糊涂人,贪酒、不用贵戚旧臣、惯用小人,听信妇言,信有命在天,不留心祭祀等。
《尚书》中描述的纣王的这些缺点,古代帝王或多或少的都沾点边,那么,在后世人的眼里,纣为何变成了一位荒淫无道、残暴不仁的暴君呢?
《论语·子张》给出了答案,《论语.子张》中有这样一句话“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也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意思是说,纣干的坏事不像传说的那样厉害,由于他处在亡国之君的下流地位,人们就把他当作坏的偶像,把天下所有的坏事都归到他的头上了。可见纣的坏形象是经过历朝历代一层层的逐渐加上去的。
与纣的暴君形象有些相同的还有一位,是隋朝的亡国之君隋炀帝杨广,不过杨广留给后世的坏形象,一方面缘于大隋自隋炀帝一朝而亡,另一方面缘于李世民对其大肆抹黑。
造成我们对隋炀帝否定评价的莫过于不恤民力修筑大运河,不顾民苦数征高丽,奢华耗费三游江都,这些历来都是人们揭隋炀帝短的焦点所在,的确,这都是劳民伤财的举措,直接加速了隋朝灭亡,但并不能因此而否定他们的历史作用。
(玄武门之变)
另一个方面,通过玄武门之变登上皇位的李世民,为了掩盖其在玄武门之变中所表现出的残暴、为了证明他登基的合法性,李世民设置史官,重新撰修国史;为了证明君权神授、为了证明以唐代隋是天意,李世民大肆篡改隋朝历史;为了抬高李氏大唐的形象,不惜重墨来抹黑前朝帝王,对于隋炀帝杨广的抹黑更是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其中最著名的是李世民强加给隋炀帝的四个亡国罪状,李世民基于治乱兴衰的需要,将炀帝比之于夏桀、商纣,尽为之粉饰,遂使后世成之以恶名,这四个亡国罪状无疑成为隋炀帝坏形象的最初骨架,在此基础上,历经数个朝代添枝加叶,史籍典藏、野史演绎中的隋炀帝成了一位荒淫无道、十恶不赦的大暴君!
(唐太宗李世民像)
下面我们一起来看看李世民总结的致隋亡国的四大罪状,是否禁得住推敲,而处于盛世的唐太宗李世民在位时,是否已经做到了尽善尽美?
贞观四年,太宗曰:“隋炀帝性好猜防,专信邪道……”
“隋炀帝志在无厌,惟好奢侈,所司每有供奉营造,小不称意,则有峻罚严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
贞观九年,太宗谓侍臣曰:“往昔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征求无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遂致亡灭。”
隋炀帝好自矜夸,护短拒谏,诚亦实难犯忤。虞世基不敢直言,或恐未为深罪。”
以上四条,都是太宗与魏征的对话,而且相距炀帝时只有二十年,其真实性可作参详。
这四条罪状主要指向是:
一、好猜忌,信邪道;
二、惟好奢侈;
三、宫女无数、东西征讨,穷兵黩武;
四、好自矜夸,护短拒谏;
细究起来,中国古代每个帝王都或多或少地沾染李世民给隋炀帝总结的这些短处。
说到猜忌,当属曹操,曹操疑心最重,但丝毫不影响其一代奸雄的形象!至于信邪道,太宗李世民死于服用金石丹药,这又作何解释?
晚年的唐太宗不惜耗费国库积蓄,大兴土木,像洛阳宫、大明宫,飞山宫,翠微宫,玉华宫等,如此劳民伤财的工程都是太宗时期所建,“所费已巨亿计”。李世民之隋炀帝“惟好奢侈”之说,不过是十步笑百步,其本质还是相同的!但是,轮到隋炀帝那里,就成了亡国的罪证!
皇帝所处位置的特殊性,使之具备拥有无数女人的便利条件,说好色贪淫是皇帝们的通病一点也不过分,李世民的父亲高祖李渊全盘接收前朝的后宫佳丽,在此基础上后续又选美无数充实后宫,其数量不亚于炀帝杨广的后宫。
而李世民攻下洛阳后,接收了两位寡妇,且其中一位的年龄比李世民大,且与前夫生有一个女孩。这两位女子就是太宗后宫中的韦贵妃、韦昭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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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两桩婚姻有政治联姻之嫌,那么,太宗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兄长李建成、胞弟李元吉后,将李元吉的王妃杨氏纳入自己的帷帐且生下曹王李明,仅就这一点与炀帝杨广相比,倒是李世民的私德出了问题!
再有,炀帝杨广令后世人津津乐道的还有,晋王时期的杨广与王妃萧氏的感情。萧氏与杨广于开皇二年成婚,开皇二十年,杨广终于如愿以偿被册封为太子,王妃萧氏亦随之成为太子妃,在这十八年时间里,杨广只有王妃萧氏一位女人,无论是正史野史,杨广没有偷腥行为记载,夫妇琴瑟和谐,恩爱无比。如果说杨广本是好色之徒,为了皇上宝座,极力把持约束自己,能够把持十八年,杨广的定力倒是堪称一绝!
说杨广“东西征讨,穷兵黩武”未免有点偏激,当年,隋炀帝用了十五年时间做了需要五十年才做成的事,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是,一千多年来历经的数个朝代,一直在享用着隋炀帝当年开凿的大运河带来的红利,而且将继续享用下去!而当年太宗李世民耗费巨资建造的供他自己享用的宫殿,早已变成历史的尘埃或变成一堆瓦砾!再有,外敌入侵,国内局势自然难以平稳,作为帝王亲力亲为去平定边疆动乱,本应得到褒奖,到了太宗李世民这里反倒成了导致亡国的罪证!晚年的太宗曾亲征辽东,与隋炀帝亲征高丽有何本质区别?
至于“好自矜夸,护短拒谏”,历史上,是个帝王就有这样的德行,太宗以从谏如流著称,但是,有时在朝堂之上看似虚心纳谏,其实不过是作作秀而已,下了朝堂还不是我行我素!
隋炀帝文采飞扬,有数篇诗作传世,现摘录两首:
《幸塞北》--云中受突厥主朝宴席赋诗
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
毡帐望风举,穹庐向日开。
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
索辫擎膻肉,韦鞲献酒杯。
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
隋炀帝被突厥人尊为“圣人可汗”,从这首《幸塞北》中,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杨广的情怀与宽广的胸襟!
——《冬夜诗》
不觉岁将至,已复入长安。
月影含冰冻,风声凄夜寒。
江海波涛壮,崤潼坂险难。
无因寄飞翼,徒欲动和銮。
从这首《冬夜诗》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诗人杨广内心中那份忧思之情!
有情怀、有胸襟、有格调,如此隋炀帝,经过层层抹黑后,就成了一位荒淫无道、残酷无情的暴君!
笔者无意给隋炀帝翻案,写此文之目的,主要是想说明一件事,所谓人无完人,看待一个人、评价一位帝王,要站在历史的角度,既要客观又要公正!
我非常佩服《剑桥隋唐史》 中对隋炀帝的评价,现摘录如下:
“对这个历史上称为隋炀帝的人的性格刻划是非常困难的,除了一些模糊的感觉外,人们不能期望在集中把他说成是古典‘末代昏君’的大量被窜改的历史和传奇后面,对此人的实际情况有更多的了解。历史文献把文帝的谨慎节俭与炀帝的放荡挥霍进行对比,但从下面建设东都和完成运河体系这一节可以看出,这种鲜明的对比过分夸大了。民间文学把炀帝描绘成荒淫无度的人——以各种异想天开的方式沉迷于女色。但人们会发现,即使怀有敌意的修史者也不能掩盖这一事实,即他的正妻,一个聪慧和有教养的妇女,从未遭到他的冷落而被宫内其他宠妃代替,她始终被尊重,而且显然受到宠爱。隋炀帝毕竟是一位美好事物的鉴赏家、一位有成就的诗人和独具风格的散文家,他可能有点像政治美学家,这种人的特点可用以下的语言来表达:的确,自欺欺人也许是一个规律,因为带有强烈的艺术成分的政治个性具有一种炫耀性的想象力,它能使其个人的历史具有戏剧性,并使一切现实服从野心勃勃的计划。”
(隋炀帝杨广)
“儒家修史者对炀帝道义上的评价的确是苛刻的,因为他们把他描写成令人生畏的典型的‘末代昏君’。在民间传说、戏剧和故事中,他的形象被作者和观众的随心所欲的狂想大大地歪曲了--人民生活在一个无节制地使用权力、有豪华宫殿和享有无限声色之乐的世界中,只能产生这种感情上的共鸣。在中国的帝王中,他绝不是最坏的,从他当时的背景看,他并不比其他皇帝更加暴虐。他很有才能,很适合巩固他父亲开创的伟业,而他在开始执政时也确有此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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