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先进
(原创文章,已获作者授权,在网易独家发布)
合肥的方言和俗话(姑且称之为方言方语),受一方水土孕育,具有乡土气息,有的人说的时候还带有乐感,充满生活情趣,也很有时代特点。这六十多年来,经历了物资匮乏,三年“困难”和改革开放后充裕供应的不同时期,合肥的一些与“吃”有关的方言方语,给我们这一辈人留下了深深的记忆。
合肥话说“吃”这个字发音与普通话不一样,合肥人把“吃”说成“切”,与普通话相比,我觉得更有力度,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而且有的人说起这个字时,在“切”后面还带一个装饰音——滑音,有时向上滑,有时向下滑。向上滑时给人感觉轻松愜意,向下滑时则给人一种决心已下、斩钉截铁之意。
然而时光倒退到五十多年前,那时物资供应匮乏,中间还有三年困难时期,合肥人说“吃”这个字时远没有今天这么轻松。
古人说“民以食为天“,显得文绉绉的。那时合肥人常说的俗话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通俗而接地气。“钢",这是多么硬的道理,而“慌”,则说的更形象,没有挨过饿的人是绝对体会不到头昏眼花冒虚汗,心中发慌的感觉的。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时许多家庭子女较多,面对几个“饿狼”般的孩子,那时许多家长常常脱口而出的是“切(吃)、切(吃)、切(吃)”,这三个字说得很有韵律,发的是乐谱中的三连音,即在一拍中平均分配时间,均匀地说出三个字,后面还紧跟着一段散板,即拍数不限,速度视内容而定,通常说的是“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的呵”。话中既有怜爱也透着无奈。
在那个年代里,合肥熟人见面的问候语远没有現在这么丰富,许多人基本上就是三个字,“可吃了?”。这三个字合肥话说得特别有味道,乐感很强,发音是“格切来?”,说到“来”时也附带一个装饰音,声音向上一滑,显得既亲切又温文而雅。对方马上回答“切(吃)了切(吃)了”。这样的问候基本不分时间地点,有时是两顿饭之间,被问候的人也不知问的是上顿还是下顿,都很自然地回道:“切了切了”。哪怕两人在公厕门口见面,这边问“格切来?”,那边刚从里面出来的人马上回答“切(吃)了切(吃)了”,分手后,两人也不禁哑然失笑。
当“吃”成为一种强烈的渴望时,人们就需要一种更有力的表述,这时“扫“这个字应运而生了。在那个年代有上好几个年头,不少合肥人用“扫“来指代“吃”。“扫饭”、“扫肉”、“一顿猛扫”,这词一出口,就给人一种秋风扫叶,风卷残云的感觉,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感觉十分带劲,很是“杀馋”。
那时瘦人多,胖人少。有的孩子比今天的胖墩差远了,家长都起名叫“小胖“,名字不叫“小胖“的,也被同学伙伴起个绰号“胖子”。寄托着一种愿望。成人中许多人按今天的标准是“魔鬼身材”,偶见几个胖人,多是从事饮食方面的工作,比如大厨。工厂里不少师傅喜欢与食堂大厨开玩笑说,“怪不得你的炒肉丝变成找肉丝,八成是炒菜时你咸三块,淡三块,不咸不淡又尝三块吃掉了,怎能不胖”。大厨很委屈的说,“我胖是吃的么,我那是给油烟熏的”。
那时合肥流行一些最令人羡慕行业的俗话,叫作“白衣战士红旗飘,四个轮子一把刀“。“白衣战士”指的是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者,“红旗飘”指的是保家卫国的解放军,后俩个与吃有关,“四个轮子”指的是驾驶员,“一把刀”指的是卖肉营业员。因为那时主食副食都是凭票计划供应,驾驶员可以从外地买到一些本地没有的土特产。卖肉的营业员,则是因为人们都想用每月的限量肉票买到想买的部位的肉,能否如愿就看卖肉的手中的那一把刀,那刀柄就是“权柄”,而有权就任性并不是现在才有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些农民悄悄的用鸡蛋到城里换各种票证,这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市民的需求。一次听到几位女士聊天,内容是吃鸡蛋。一位说,”我做月子时,一个月吃了两百个鸡蛋”,另一位紧接着说,“我一个月吃了三百个鸡蛋,你猜怎么着,鸡蛋都吃出鸡屎味来了”。瞧这形容词,用合肥话讲“真是热辣辣的”。
今天的网络语把喜好吃的人称之为“吃货”,以前合肥人称喜欢吃的人为“好吃精”,喜好吃而且有一定水平,成了“精”,诙谐而不低俗。今天的 ”AA制”其实也不算新潮,那个年代在合肥青年人中就有一种类似的方式,大家叫做”抬石头”或叫做“打平伙”。“抬石头”就是大家共同担当的意思。而“打平伙”的“伙”字发的不是第三声,而是第四声,与“和稀泥”的“和”同音。意即大家均摊费用,共享美味,都出点“血”在一起和一和。
最近这二十多年来,生产和流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发达程度,物资供应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充足状态。合肥人说“吃”这个字时,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現在对于“吃”,用合肥话说是“想切(吃)哄格(什么),有哄格(什么),想怎样切(吃)就怎样切(吃)”。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位西北客人对我说,“你们买肉论“两“,不象我们买羊肉论‘座’,买猪肉论‘扇’”。我对他说那是因为受肉票限制。现在我们身边不少人买羊也是整座的买了,买猪肉虽不论“扇"也是大块大块的买了。没有人说孩子是“饿死鬼投胎”的了,生怕他们吃的少。不少家长对孩子说“切(吃)、切(吃)、切(吃)”,后面的散板是“伢啦,敞开吃呵”,于是名符其实的小胖子多了许多。现在女士们都在比谁吃的少和减肥成功不成功。男士中出现了许多肚大腰圆的人。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有的人这二十年来,吃的肉、喝的酒竟然数以吨计,人们戏称之“一辈子把两辈子的都吃回来了”。
在“吃”的问题上,许多人已经严重改变了祖辈的饮食习惯,同时也带来了心脑血管病的倍增。一些人自嘲“身材、身份、声音三不高,但血脂、血压、血糖三高”。
现在老熟人老朋友见面不再只是问候“可吃了”,问候语丰富多彩。也很少有人说“扫”了,偶有几个老合肥人笑话大肚汉说“你真能扫”。不少老熟人常互相看着对方的身材说,“不能照斯切(吃)啊,要多运动啊”。”照斯吃”,也有不少合肥人说成“照死吃”。但我觉得“照斯”更达意。“斯”在古汉语中是“此”、“这”的意思,“照斯吃”即“照此吃”,这似乎更符合要表述的意思。或许这是合肥方言中保留的古语成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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