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 什 么 是 欧 洲？

美国作家杰克·戈德斯通所著的《为什么是欧洲？------世界史视角下的西方崛起（1500-1850）》一书从不同的角度、以世界史的视角分析了近代欧洲崛起的原因带给了我许多新的思考和认识。杰克·戈德斯通，美国社会学家和政治学家，主要研究社会活动、革命和国际政治，现任于乔治梅森大学公共政策学院，同时还是美国政府顾问。

1500年前后的世界：财富集中在东方

众所周知，1500年前，东方要远远领先于西方，正如本书第一章标题所言------1500年前后的世界：财富集中在东方。“1500年的欧洲并不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地区。虽然欧洲人已经掌握了一些技术，并从其他地区学习到了另一些技术（包括钟表、火药武器以及航海船只的制造），但当他们来到其他文明中心的时候------他们仍会惊叹于当地的财富、商业以及生产技能。

在当时，亚洲的农产品和手工业制品都优于欧洲，能够提供很多种欧洲人喜爱的商品，如丝织品和棉织品、瓷器、咖啡、茶叶、香料等。哥伦布和其他航海家的发现之旅------尽管部分是由于冒险精神的驱动和宗教的狂热------主要目的也是帮助欧洲人找到富饶的印度和中国。”在传统的历史学习中，总是会有这样一种错觉，那便是1500年的地理大发现是突然的，或者说，这些充满活力的航海家对海洋的向往是突变的。而事实上，“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航海事业兴盛起来之前，欧洲最伟大的航海家是北部的维京人和地中海的意大利人······同时，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从意大利北部的省市出发开始航行，沿途进行贸易活动或者定居下来，足迹遍布了整个地中海东部地区；他们甚至越过君士坦丁堡附近的海峡，到达了黑海东海岸，将亚洲的丝绸、香料、玉石和珠宝运回欧洲。”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期，欧洲人已经懂得了海上航行，这种传统是植根于他们骨子里的，并不是一种突变的行为。但同时也说明，在这个时期，东方是主宰世界经济的。在1500年左右，东方的中国和伊斯兰世界的发展程度的确要高于西方世界。“几乎在哥伦布航行之前的100年，中国人就已经建造出了令哥伦布相形见绌的巨型远洋舰船，他们驾驭这些巨型船只从本土出发，绕着东南亚沿海行驶，一直到达印度，又穿过印度洋到达非洲。简而言之，当欧洲人还被伊斯兰国家挡在身后的时候，别国的贸易商就已经能够自由地穿梭于整个亚洲地区，进行贸易活动了。”只有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达到一定的程度，才有可能会组织如此大规模的海上船只在世界范围的海洋上招摇过市。

因此，东方当时的经济实力由此可见一斑。如此的诱惑就使得不计其数的欧洲人踏上了远洋航行的道路。在谈到美洲对于欧洲的贡献的时候，作者毫不掩饰心中的自豪，他甚至忘情地评价道：美洲拥有储量巨大的矿藏和可以装满数个仓库的金银，足够支撑欧洲人去扩大与亚洲的贸易规模。或许是出于对于美洲这片土地的热爱，他后来还是比较客观地批评了欧洲人为抢夺资源而对美洲土著人所犯下的罪行，他说：但这笔财富必须得先从美洲土著人手里掠夺过来，欧洲人并没有为此而感到良心不安。通过武力征服、奴隶制度以及向当地人传播致命的疾病，欧洲人占有了美洲大量财富。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这个时期世界上的财富会集中在东方，而不是欧洲？作者从两方面考察了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首先是自然原因，也就是欧亚大陆的气候、土壤和由此而衍生出来的农业------农业产出是产生财富的第一要素。“从总体来看，欧洲的气候特点 是冬季湿润多雨、夏季温暖干燥。这种气候条件造就了欧洲以干谷类作物（小麦、大麦、燕麦或黑麦）、水果和蔬菜为主的农业结构······相比之下，东亚和南亚的气候是受季节性交替的季风影响的，其最明显的特征是当从天平洋及印度洋上产生的夏季风来临时，会为整个地区带来温暖而充沛的降雨······他们组织农业生产的方式也就有所不同······中国的农民使用比较轻的犁就可以在这种土地上进行耕作，而中国人也的确制造出了这样一种比欧洲高效得多的犁具······水稻的种植方法和作物特性决定了这些地区的农业产出要高于欧洲，从而导致了亚洲农业的人均产量和亩产量都比较高，这种农业剩余就可以用来供养社会中受过良好教育的、有闲暇的精英阶级，也可以养活更多的手工业者从事专门工作而生产出用于消费和贸易的手工业制品。”

当然，作者并没有一味的只是强调亚洲的气候条件的优于欧洲，他毫不避讳地谈到了亚洲季风气候的不利之处，那便是“厄尔尼诺--南方涛动”现象，这种特殊的地理现象，会导致亚洲农业生产经常被不定期的干旱或洪水破坏，从而导致严重的饥荒和灾难。但是，“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的人民发展了各种各样的技术来控制必要的水资源供应，也使得他们的经济发展呈现出了多元化的景象。”其次便是社会原因，即塑造环境和创造商品的技术。“亚洲各地的农业社会产生了一道复杂而精密的水利灌溉网络，通过运河、水渠和堤坝把河水引入他们的农田。虽然人们一度曾认为只有高度集权的国家才有能力建设这些水利工程，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创造出从伊朗、巴厘岛到印度和中国大片良田的很多灌溉工程，都是由地方精英和他们的群体所建设和维护的······除了这些在农业生产和水利设施建设方面的成就以外，亚洲人民还发明了许多欧洲所没有的贵重材料。早在罗马帝国时代，中国就已经能够生产蚕丝了······在哥伦布时代，中国和印度还开始生产另一种西方所没有的奢侈纺织品：细棉布······除了高产的农业和先进的纺织技术以外，东亚在我们今天称之为‘材料工程’的领域也有着极大的优势······亚洲各地对中国瓷器的需求量十分巨大······中国还能生产廉价的纸张，并掌握了雕版印刷术······最后，亚洲大陆也是各种贵重调料、油膏以及胡椒、肉桂、丁香、小豆蔻、没药和乳香等香料的产地。”凡此种种，都向我们揭示了1500年左右的时代里，东方是如何的发达，欧洲是如何地落后，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近代欧洲的崛起和东方诸国的衰落呢？这便是作者接下来要告诉我们的。

世界历史的变革模式

在章引中，作者谈到了自己对于世界历史变革模式的认识，他认为：世界历史并不总向前发展，其变迁总是陷于上下起伏的周期变动之中；爆发性的进步经常是发生在倒退或是长期停滞之后的。无论是欧洲还是其他文明中心的历史进程都是这样。这看起来似乎也是极有道理的。比如古代中国的王朝更替，总是会“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是，与作者观点略有不同的是，我认为这种周期性的变动实际上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虽然会有倒退，但总体上依旧是向前的，至少大多数文明都是这样的。

“远在近代以来，历史上就曾经出现过人口、物价、城市化和技术的高速发展。历史上很多伟大的王朝在建立时都伴随着高速的的扩张和社会变革。但由于这些变革通常都难以为继，因而其影响也十分有限；而且，它们还总是被突发性的倒退所打断，如瘟疫、饥荒、战争、革命或其他灾难导致的人口急剧减少；城市化和贸易进程通常也会逐渐放缓，先进的技术可能会失传。在人口、物价、城市化以及技术水平维持了长达数世纪的相对稳定状态之后，经常会发生这样的衰退。”比如在罗马帝国后期的时候，英格兰的人口曾超过400万，在1300年左右也是超过了400万，在1600年又一次超过了400万。但这并不是说，英格兰人口在这1000年里始终不变。大约公元5世纪前后，其人口骤降至200万，到1400年左右才回复原来的水平。而且，在世界范围来看，这并不是个案，通过对史料的研究和考察，发现在意大利、德国、土耳其和中国，直到19世纪以前，每代人当中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人都死于疾病、战争和饥荒。由此可知，历史发展的进程上，东西方是一致的。

有些学者认为，亚欧的变革模式是所不同的。比如，卡尔·马克思提出，在过去的2000年里，西欧国家经历不同的阶级关系，这种关系是灵动的，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在不停地变化，但东方国家的阶级关系则是一种僵化的、迟缓的，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另一些学者着眼于技术变革，比如大卫·莱文认为，公元1000年前后，当水轮机、风车以及新式铁质重犁开始在北欧普遍应用以后，欧洲的技术变革逐渐增强；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认为，欧洲人自13世纪来对精密计算的狂热推动了他们在钟表、音乐、艺术乃至航海技术、科学制造业等方面的发展。还有部分学者认为是欧洲的人口增长模式与其他地区的不同，使得他们在节约资源方面比其他国家要好。然而，仔细推敲上述的种种观点，还是会发现他们过于片面机械地考察这段历史。作者认为,从长时段的视角来看，在1800年以前，没有任何一个欧洲或者其他地区的国家能够摆脱长周期的社会波动。

一些在11世纪和12世纪中曾经繁荣昌盛的欧洲国家到13世纪就开始逐渐衰落，到14世纪甚至崩溃瓦解了······同样，欧洲的技术变革看似可以证明欧洲地区更具有创造性，但当我们观察同时期的亚洲时，会发现亚洲也发生了另一些作用同样重要的技术变革······最后，虽然欧洲妇女结婚时间确实较晚，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欧洲人在经济萧条时控制人口增长率。亚洲也会用其他方法来控制人口：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家中的男人会离家很远去寻找工作机会；寡妇再嫁是不被支持的；而有些婴儿还可能会被饿死或者溺死。其结果是，虽然亚洲妇女的婚龄较早，但她们的孩子能够成活到成年的比例却并不比欧洲人高。再者，在我看来，人口的数量之多或许并不是经济不能发展的原因。在中国古代的唐朝时期，妇女的地位较高，社会鼓励寡妇再嫁，这样难免会产生较多的人口，但唐朝的国力在当时世界来说也是首屈一指的。所以，片面地强调人口对经济发展的副作用是不合理的。

此外，作者论证了气候的变化、疾病以及历史长期波动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造就了西起英国、东到日本的整个欧亚大陆经历了重复的、有规律的气候和疾病长期降低，但总体而言是没有改进的。通过对1200-1900年英国物价上涨与停滞变化模式，因而导致了人口的周期性变动，从而又引起了社会其他方面的随动。在过去的1000-2000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物质生活水平不是长期提高就是的长期波动表和1270-1890年英国的平均收入表分析，亦容易得出综上结论。总之，到了1800年的时候，无论是英国还是中国都经历了重大变化，食物供给和棉纺织品的产量都大夫提高，但就人民的生活水平而言，两国都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突破，还是处于几个世纪以来的长周期之中。那么，既然不是历史变革模式的不同导致了近代以来的差异，又是什么使得这一现象产生了呢？

欧洲的崛起

事实上，世界主要宗教在教派起源和基本信条方面有着诸多的相同之处的，但那些多种宗教自由发展的时期或地区都是创新较多、增长较快的；而那些由宗教权威强行推行单一、僵化的正统观念的时期和地区，其经济发展也通常是收到压制的。

轴心时代有一个重大的突破，就是取消了宗教中动物献祭及其仪式，而代之以道德和伦理的行为约束。在大多数佛教国家，人们的日常生活的规范完全由政治上的统治者掌控。而在平衡宗教权力与世俗权力之间的对抗问题上，基督教所采取的方式大概是种类最多、形式最复杂的了。新教改革阻止了可能在整个欧洲地区建立起沉闷的正统观念帝国的出现。所有教改地区在互相对抗中形成了一种平衡，正是这种平衡导致了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的发展。这种新的变化使得欧洲人有了一种归属感，这对于激发他们的创造激情是有着极大作用的。另外，宗教改革使得新教徒们不再向教堂捐献自己的财富。但作者看来，宗教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需要进一步观察，即便是真的有关，但大多数经济史资料都显示，在基督教纪元的首个2000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印度、中国、日本以及中东地区都比西欧更富有、更强大。因此，这种宗教决定论是有待进一步考究的。而且，那种认为宗教是科学阻碍的观点也是不合理的，真正的宗教实际上是鼓励科学发展，因着科学的发展，才更加有力地促进人们对于宗教的信仰程度。

而在作者看来宗教没有起到重要作用的欧洲，到底是如何崛起的呢？不得不提的，就是贸易与征服。15世纪欧洲航海浪潮的兴起并不是欧洲政治与军事实力增强的结果，而是对奥斯曼帝国强有力扩张的一种反应。但是，在1492-1892这400年里，欧洲人征服了北美和南美的所有土地，开始了周期性的环球航行。1500年前后，葡萄牙进入了欧亚贸易体系，1500-1700年，欧洲实力开始在亚洲和欧洲扩张，1500-1600年在新大陆上西班牙进行了征服，在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女王和墨西哥的玛琳齐的支持下，世界历史似乎发生了改变。在新大陆上培育起来的殖民与奴隶制度最终让欧洲走向了帝国主义的道路。这个曾经沉寂的大陆，在历经了千年后，终于向世界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蒸汽机的使用在1712-1900年稳步增长并不断被改良，在瓦特的发明改变了整个经济的过程中，工厂只是其中一个部分罢了。自然哲学家的思想，仪表技师和手工艺人的技术，以及企业家和工厂主的目标不再是各自独立的，而是积极地相互交流并合并到了一起。因此，创造了欧洲全新发展道路的因素，作者总结出了如下六点：第一，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一系列重要的新发现促使了欧洲人质疑并最终抛弃了古典思想和宗教文本的权威知识。这一点很重要，可是，也很危险。因为在抛弃旧有内容的时候，扬弃就显得非常重要。若是不正确的舍弃，甚至会导致后期民族认同感的缺失，比如过份舍弃旧有历史的土耳其，成功地实行了改革，可是现在的土耳其人似乎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那就是与历史的脱节。也许在这方面欧洲人做的很成功。

但是，我认为作者的这一观点也是欠妥的。因为宗教，特别是亚伯拉罕诸教在事实上都是鼓励人们科技创新的，但相比之下，社会流动性较缓慢的东方宗教佛教则是让人们去面对命运，而不是改变命运。第二，形成一种把实验研究和数学分析相结合的方法研究自然界。换句话说，就是自然科学的发展。第三，关键英国大法官弗朗西斯·培根关于证据、论证和科学目的思想的输入，改变了欧洲人的思维模式，激发了他们的创造力。第四，由所推进的实验和观测方法的发展。第五，形成了一种宽容和多元的文化而不是全体顺从和政府强加的正统制，以及英国国教对新科学的支持。第六，企业家的资助和企业家、科学家、工程师与手工艺人之间紧密的社会关系，也因此才有机会将科学较快地转化为生产力。而且，与以往的认识有所不同的是，这些工匠们其实也是理论科学家，借助着理论的知识，技术的进步才更加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