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老胡同儿里的“四大天王”

最近看了一本书“城记”，非常吸引我，好象一下子把我送回到从前。书中刊登一幅清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的北京城地图，现在的西城那时叫正红旗、镶红旗。现在的东城叫正白旗、镶白旗。现在的崇文叫南城和东城。现在的宣武叫北城和西城。

我随父母在1947年从沈阳迁居北京，就住在原叫北城前门外大栅栏地区的羊肉胡同。在这幅老地图上，我一眼就找到了它。其实这条胡同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了。从广安门往东南到前门外有月亮湾，这一大片的街巷格局，八百多年没有变过，原有的胡同街巷，无论在大小长短，全都存在，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世界那些著名建筑家，都实地考察过，说这是世界奇迹。大栅栏地区至今仍保存着五成原汁原味古旧建筑和历史上延续最久的城市风貌，这里还有幸残存着的北京市井生活遗迹。

这条羊肉胡同现改名叫耀武胡同，原来北京城内有四个羊肉胡同，因西四的羊肉胡同最宽最长最有名，保持了原名。因我家的羊肉胡同紧连着扬威胡同，不知道是什么高人就把羊肉胡同改叫耀武胡同，这样就耀武扬威了。

这条羊肉胡同虽不长，但也是藏龙卧虎有些故事。台湾朋友来京，总爱说台湾四大天王如何如何，我对他们讲：我们这条胡同也有四大天王，而且也非常了不起。先说这第一大天王，他住在我家对门，这就是王致和酱园老掌柜的家。王致和开业于清康熙八年（公元1669年），这家人姓李，刚一解放不久，李老掌柜就去世了，因为是对门的街坊，我父亲让我们兄弟四人到他的棺材前鞠三个躬，表示尊敬。老掌柜曾有七房太太，我见过三位，他们家的孙辈称呼她们为：老家奶奶、京西奶奶、日本奶奶。继承这份产业的是老掌柜的独生子叫李连邦，文革前是宣武区工商联主席，他是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的，带着金丝边眼镜，很有学者风度，文革中被抄家，让他在附近几条胡同推车卖菜，他腰上围着大围裙，带着套袖，叫卖起来也很嘹亮，街坊四邻都认识他。打倒“四人帮”后，又恢复了他宣武区工商联主席职务。

再说这第二大天王，那就是王麻子刀剪铺的老板，他家住在羊肉胡同的东口。解放前北京完全是个消费型城市，因为水资源，矿产资源十分短缺。北京除了象牙、玉器雕刻、景泰蓝等特种手工艺品和王麻子刀剪以外，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业品。到如今王麻子刀剪还算是北京的一大名牌。

第三大天王是住在胡同西边的著名王回回狗皮膏的王老板。我侄子的舅妈是王家的大小姐，和我家总算有些亲戚关系，他家四合院也是很不错的，小时候也到他家玩。最好玩的是他家的三间南房：靠东边的那间有用铁丝网隔成的隔断，里边放养各种漂亮的小鸟，中间屋墙上挂了很多很多甲鱼壳，因为这是做膏药的重要药材。西边屋摆放着三排红木格架，上边放着大小不一的澄浆蛐蛐罐，养了不少蛐蛐。王掌柜因对公私合营有看法，被当做反面点型抓进了监狱，病死狱中，最可惜的是狗皮膏的秘方没有能留传下去。

第四大天王就是我家院子的原主人。他是在珠宝市开珠宝店，号称珍珠王。因当时我年纪小，不知道珍珠王什么故事，但这座院子非常漂亮，宽大的门洞，靠东西两侧放着有两米长的方木长凳，高大的影壁墙前有太湖石，种着爬山虎。有月亮门花墙，花墙内外种着桃树、海棠树，大花盆种的无花果、石榴等等。东西南北四面的房子都被走廊连接。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街道、居委会召开什么居民大会都在我家的院子召开，我妈妈总是热情的接待。

羊肉胡同除了四大天王之外，还有一座三层的青砖楼，白色的木制窗都是西洋式的样子，很讲究。院子很宽大。那就是常给西太后唱戏的、京剧名家杨小楼的一所宅子。现在虽然是个老旧的楼式大杂院，但还能看得出原来的气势。

羊肉胡同的居民成份也是五花八门，有在廊房头条开金店、开银店的、有在廊房二条卖古玩、磁器的，有在琉璃厂开南纸店的，也有在大栅栏开商店卖百货、鞋帽的。但也住着拉三轮的、理发的、倒脏土的、挑担卖老豆腐的，虽然贫富不同，但在胡同里碰见了都会十分客气的说：“您吃了吗？”也很和谐。

羊肉胡同西口连着一条南北走向的延寿街，延寿街南口连着东琉璃厂，还有一尺大街，再往南就是号称青楼文化的八大胡同。

延寿街是因原有古庙延寿寺而得名，在辽金时期是建制规模很大的古寺。相传当年宋徽宗、秦桧等人被金兵俘虏后被当做人质就曾关押在这里。我在五、六岁也去过这座古庙，看见过用铁皮包着的棺材放在大殿中，请和尚念经超度，可能这就算是延寿了。延寿寺还是宣武区大栅栏文化保护区上十八处古迹之一。但现在只剩下一间破旧的殿堂，面目皆非。当年延寿街的店铺近90户，与这里的人们生活息息相关，应有尽有，从衣食住行到婚丧嫁娶，不出这条街就全办了。最近这条街要扩宽马路，不知这条名街将变成什么样？

在清朝，当东城，西城更多被贵族和官员占据时，宣武地界就成了平民百姓的乐园。假如以我们羊肉胡同为中心的话，东西南北的街巷故事就太多太多了，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梅兰芳出生在铁树斜街，谭富英家在大外廊营、张君秋家住韩家潭、裘盛戎家住西河沿，他家对门就是正乙祠大戏楼，据说颐和园大戏楼就是按照正乙祠戏楼盖的。京剧大导演迟金声生在百顺胡同。历史上有名的四大徽班班址都在这一带。老北京人有种说法：“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离不开百顺、韩家潭。”大栅栏地区是北京当年戏班、演员聚集地，当年的“京剧公会”就在樱桃斜街。在这一地区，文人结社吟诗、商人开店营业、艺人登台表演，可谓“人尽其才”，不管是文人、商人，还是普通百姓，很多人都喜欢听戏，我小时候父母也经常带我去听戏，我是在一个多元的环境中长大的。我的爱好很多，这和童年受到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是分不开的。羊肉胡同在文保区之内，期盼这里有美好的前途。

(文 / 纪恒俊 画/况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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