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介绍这本书之前,想先聊一下之所以会阅读这本书的缘由。
知道我的人大概知道我目前在台湾政治大学法学院研究所学习。当初申请学校的时候正在云南支教,写研究计划的时候,就一直把「未成年人犯罪处遇」作为未来毕业论文的选题。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个主题。我都大概有一个标准的回答模式:「大学的时候加入西部梦想社团,参加了两次短期的暑期支教,一直觉得做得不够,毕业后碰巧有长期支教的机会,就决定加入NGO组织,试看看长期支教是否会有不一样的效果。两年的支教,对地区教育资源差异感受很深,也在接触了解了很多学生的成长环境之后,担心他们将来走上歧路,却没有适当的司法系统帮助,所以想研究中国大陆未来在少年犯的处遇方面有什么样的可能性。」
入学第一学期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想选谢如媛老师的课,也在了解到谢老师主攻少年法之后一度希望找她作为我的导师。可惜谢老师身体的原因,第一学期的课并没有开成,我也因此一直没有机会与谢老师交流。
而彼时我选的另一门课程的李圣杰老师,对我非常关心、照顾,课前课后总是与我交流,也常常托学姐让我帮忙一些小事,。这样大概一学期之后,在刑法组里同学都戏称「接收不到李老师频率」的时候,我决定了让李老师当我的指导老师。
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李老师对待学生非常认真负责。通常写论文会放在第三年,我现在虽然才刚升硕士二年级,但李老师已经要求与我讨论毕业论文题目,不是只要一个大致方向,而是要确定细致的题目,以便可以开始收集阅读相关文献。
过去一年在于老师的交流里,我就常常提起我想做少年法的念头。也一直跟老师说,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生命轨迹吧。两年的支教生活让我接触到很多学生,觉得城乡差异很大,也颇为我教过的学生感到心酸。希望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为他们提供一点帮助的可能性。
终于在这一学期,恢复健康的谢老师开授了「犯罪学专题」的课程,主题是少年犯+无差别杀人。谢老师在第一节课就列出了书单,每一周都有不同的书籍文献要阅读,第一本书就是今天想要跟大家分享的这本【绝歌:日本神户连续儿童杀伤事件】。
事件发生在1997年的日本神户,少年A在犯下杀人罪行的时候年仅14岁。少年A共杀害了两名儿童,并使三名儿童受重伤。其中一名被杀害的儿童年仅11岁,且与少年A相识,并视少年A为「亲爱的哥哥」。该事件之所以令人震惊,除了因为杀人者少年A年仅14岁,更因为其杀人的手段异常残忍变态,分尸、破坏尸体、向尸体射精、向警方寄送挑战书等。
而这本书的作者正是日本神户杀人事件的当事人少年A,在回归社会之后写下的自传式书籍。书中详细介绍了他的成长背景,杀人的过程与动机,以及被判至日本少年辅育院接受感化教育、出院之后的更生人生活。文中有非常多他对自己内心的细腻剖析,让人惊讶其对自己的了解竟然可以达到如此地步。
书中提到,少年A从小成绩普通,长相普通,体能也很普通,在学校里几乎就是「撞到了也不会被发现的透明人」。少年A无数次感受到自己与世界的格格不入。在正常的世界里,少年A觉得自己是个丑陋的怪胎。这种强烈的自卑感甚至让他害怕美好的事物。因为极度自卑,甚至认为自己配不上美好。因为觉得配不上,当有美好的人事物靠近自己,少年A不能够接纳美好,只想逃避,甚至想毁灭美好。
这种破坏性,在心理学角度被称为「死之本能(攻击性)」,而与之相对的是「生之本能(性驱动)」。每个人都天生具有生之本能与死之本能,死之本能不是变态。只不过通常人都会在这两种本能之中获取平衡,死之本能并不会被无限扩大、强调,从而从「自伤」转为「伤人」。
而特殊情况下,例如少年A,就是死之本能被因为某种原因激发,导致发生了无法挽回的惨案。而老师在这堂课里,正是希望我们能够借由这本书,尝试回答一个问题:究竟什么原因促使少年A杀人?
心理学上指出,子宫回归愿望越强的人,越有可能有死之本能。所谓的子宫回归愿望,就是指每个人出生后潜意识里渴望回归子宫状态的愿望,它可能会体现在人的一些行为表现上,比如有的人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起来。而少年A同样的,他的永远见不到阳光的黑暗房间里,床上铺满了无数的玩偶,少年睡觉时永远会被这些玩偶安全地包围着,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一样。
但问题是,死之本能人人都有,子宫回归愿望很多人也或多或少有迹可循,但究竟是什么促成了少年A的残暴行为?我们的讨论大概是,引起事件发生的,或许正是无数偶然事件的联结,而这样的联结并没有被及时发现并阻止。例如少年A,他在杀害两名儿童之前,还经历过解剖虫子、杀害野猫,而更早之前,在小学四年级,最疼爱少年A的外婆去世,而外婆的去世刚好与少年A的性萌芽偶然性地联结(少年A在外婆过世后,数次在外婆房间里自慰射精,并从极大的痛苦中获得快感)。
这种从痛苦中获得快感,将死亡与性联结的状态,导致少年A一步一步走向杀人的道路。因为快乐会随着次数的增加而减少,当杀虫不再带来快感,当杀猫不再带来快感,少年A萌发了「杀个人看看的」想法。
提到少年A因为失去外婆的爱,正反映了少年A从母亲处的爱的缺失。但令人奇怪的是,这本书中,少年A对其父母的描写,尤其是对母亲的描写,丝毫看不出不正常。他的母亲似乎很温柔,很疼爱少年A。少年A应该是在一个健康健全的家庭里长大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无数的心理分析师在对少年A进行心理鑑定、分析后,都称少年「缺乏爱」。
课堂上,有个同学的说法让我很受触动。他说,有没有可能是,少年A并不希望否定自己的父母。即便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获得来自父母足够的爱,但他仍然不想否定父母,因为他仍然想要保有那份亲情。
而老师后来的讲解更加深入。她说,与其说是「知道自己并没有获得足够的爱」,更可能的情况是,当一人不曾拥有一样的东西的时候,他可能根本因为不知道有这个东西而没有明确的「失去感」。就像从来没吃过海鲜的人,并不知道海鲜有多美味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日本少年法院的法官在当时做下的决定,并不是让少年A回归原生家庭接受家庭治疗,而是安排了专业的心理医师作为拟制父母,让少年重新感受家庭的爱。因为对于原生家庭来说,改变原生家庭里的父母,或许也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少年A的母亲,其实与自己的母亲也有破裂的关系,因此她其实也并不知道要如何当一个母亲。
再这样的情况下,少年A回到原生家庭,或许并不会更好,甚至会激发更多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少年A经历6年多的感化教育与更生保护之后,终于回归了社会,并且是以被隐匿的身份回归。
少年回归社会后,仍然一遍一遍地想起自己曾犯下的罪行,这种回想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正面的影响,有时甚至会让他更感受到自己的怪异。他在人际交往上仍然有困难,他仍然会自卑,仍然想逃离社会。
而他也提到,在辅育院里,管理制度趋向于军事化,非常有条理。每天都有人发号指令,告诉他该做什么。这种不需要思考的生活,与社会常态差异很大,少年A回归社会后,虽然找到了工作,但在人际关系上很难说恢复了正常。
但或许我们要想的是,究竟何为人际交往正常?我们还要想的是,究竟何为「更生」?我们究竟期待犯下罪行的人出狱之后,有什么样的表现?
或许普遍意识上,我们对更生的期待,可能最基本的是「不要再犯」,其次才能谈「正常生活」,最后则是「赎罪」。
而关于赎罪的问题,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思考。我们常常觉得,犯下罪行的人应该好好反省,带着那份罪恶感好好地赎罪。但是,在这本书里,少年A回归社会后,正是因为一直带有那份「 我曾经杀过人,我很罪恶」的心理,好几次影响了他回归正常生活。
我们希望犯人带着罪恶感好好赎罪,是希望避免事情再度发生(预防说),还是因为觉得做错事就应该受罪恶感折磨(制裁说)?
如果基于制裁说,希望做错事的人永远承载那一份罪恶感,有没有可能导致犯人无法处理好那份罪恶感,再次走向犯罪?
可是,如果犯人彻底放下、忘记了曾经犯过的罪行,于普通人的感情上是不是还是很难接受?
这大概是阅读之后,并与老师同学讨论的一些心得。也希望大家看过之后,若有任何想法,也留言让我直到。:)
在结尾,还有一个小小的故事想说。
昨天与导师讨论论文题目的时候,很开心又受到了启发。就像开头所说,过去大概是因为被太多人问了为什么读刑法,为什么到台湾读,都会图方便,给自己准备一个套路回答。可是其实,我可能慢慢没有再仔细去思考,我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个?
李老师问我,为什么要做少年犯处遇?因为两年的支教体验?那么云南地区的少年犯罪类型是否真的有非常区别于厦门或其他地区?你接触到过哪些类型的少年犯罪类型?
这些问题都把我考到了。让我觉得,我可能只是在偷懒,用一个很光鲜亮丽的理由包装了我某个偶然机会下突然决定的题目。此后我并没有真正处于对此的关心与热情更加努力地去思考、去解决问题。这样很不负责任,也很虚伪。
所以,大概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也庆幸跟随了一个能戳到我重点的老师。
好啦,别忘了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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