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第三次战役的四个为什么

抗美援朝第三次战役的四个为什么

周明

摘要：第三次战役是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第一次主动进攻性的战役。但此战役发起之时，志愿军已经连续进行了两次战役，从军事上而言，并不是太合适。那么为什么在二次战役之后几乎未加休整就很快发起了三次战役？“联合国军”为什么在拥有优势火力的情况下依然难以阻挡志愿军的攻势？志愿军又为什么在一片大好形势下主动收兵？

图1：三次战役是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第一次主动进攻战役

为什么要马上打过三八线

1950年12月，二次战役后“联合国军”迅速撤至三八线以南，企图依托战争前韩军修筑的工事重新组织防御。这一防线韩军战前就经营多年，人民军突破时也并没有遭到很大破坏，在战线中段还可以凭借临津江的江河之险，比起三八线以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要有利的多。

由于连战连败，英、法等主要参战国根据自身利益需要，主张战争在三八线停下来。12月5日，亚洲十三个国家提出《朝鲜和平方案》，主要内容包括：立即停火；中国和美国军队撤离朝鲜；美舰撤出台湾海峡；由联合国裁军委员会监督南、北朝鲜军队解除武装等。美国政府当即讨论十三国建议，最后提出所能接受停火的条件是不得使美军处于军事上的不利地位，不得附有政治条件，应在停火前谈妥停火的细节，由联合国监督停火。亚洲十三国或许是真心希望远东地区恢复和平，但这个提案的核心一是先停火，二是以三八线为界。

这一提案对志愿军非常“及时”。当时连续作战的志愿军各部伤亡超过8万，还有大量冻、饿等非战斗减员，而且已入寒冬，部队急需补充弹药、粮食、被服。可糟糕的是，美军频繁的空袭使得志愿军后勤保障非常困难。同时，志愿军二线兵团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完成参战准备，人民军可投入作战的部队仅有3个军团约7万人。所以彭德怀希望全军休整过冬，准备来年开春再发动第三次战役。不过，中共中央认为如果眼下在三八线以北转入休整，正是美国所希望的，而且如果当时在三八线停止进军，等于是默认了三八线作为界限，将来可能会有束缚自己的被动。所以中央于12月13日致电彭德怀：要求志愿军克服和忍受一切困难，协同朝鲜人民军打过三八线。毛泽东特别指出当时美英等国要求我军停止于三八线以北，以利其整军再战。我军必须越过三八线。如到三八线以北即停止，将给我政治上以很大的不利。

图2：从政治上考虑，志愿军必须打过三八线

因此，三次战役的发起，在军事上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但在政治上却是必须的，这就是一场更多为了政治目的而发动的军事行动。在这样情况下，彭德怀从全局出发服，于12月15日确定第三次战役的决心，集中志愿军6个军在人民军3个军团的协同下，发动进攻。根据“联合国军”转入防御后战线缩短、兵力集中的情况，确定此次作战采取稳进的方针，首先集中兵力歼灭临津江东岸迄北汉江西岸地区第一道防线的韩军，如发展顺利就相机占领汉城，如发展不顺利则适时收兵。

为什么“联合国军”再次一败涂地

12月27日，预定参战的志愿军6个军和人民军3个军团共约30万人，隐蔽进入三八线以北进攻出发阵地。尽管后勤补给相当困难，但志愿军仍竭尽全力为各参战部队补充了弹药，并筹措了三万吨粮食，从各级机关抽调人员充实一线作战部队，勉强完成了一些战前准备。

12月31日晚17时，志愿军在西线发起总攻。在主攻方向，志愿军投入100多门火炮，总共发射炮弹约1万发。这样的炮弹消耗量对于美军来说，可能是不值一提的，但对于志愿军来说，这是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第一次大规模集中使用炮兵进行火力准备。虽然由于后勤补给困难，只打了万余发炮弹，但还是取得了很好效果，志愿军39军116师仅用十分钟便突破临津江防线，不到一小时，38军、39军和42军就突破了“联合国军”的三八线防线，到当晚22时志愿军已经在200公里正面上都取得了突破，并向纵深推进。由于受到志愿军右翼深远迂回穿插的威胁，汉城地区的10多万“联合国军”有被合围在汉江以北的危险，因此李奇微不得不下令放弃汉城，全线后撤。

1月4日，志愿军39军、50军和人民军第1军团各一部攻入汉城。1月7日，志愿军50军攻占水原，次日人民军攻占仁川。中朝军队全线进抵三七线附近才结束此次战役。

第一次战役“联合国军”是在分兵冒进的情况下被隐蔽入朝的志愿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二次战役是在不明确志愿军出兵意图、规模的情况下，先是被志愿军示弱假象所迷惑，大举进攻结果被志愿军以迂回侧击为主要手段的防守反击打了个“有史以来最大败绩”。但是第三次战役和前两次战役截然不同，基本已经明确志愿军的兵力、战术，依托既设阵地，还有压到性的火力优势，却还是在志愿军的主动进攻面前，短短七天就后撤了近100公里，原因何在呢？

首先是李奇微兵力部署失当，他将第一道防线全部交由韩军来防守，本意是想保存美英军的实力，在韩军难以抵御志愿军强攻时，再利用美英军的机动优势迅速增援。但是他没想到韩军一见志愿军发起强攻，就兵败如山倒，扔掉所有武器装备，向后溃散！甚至李奇微亲自在汉城以北的公路上拦截溃兵，将自己插着三星中将标志牌的吉普车横在路中央，张开双臂示意溃败的部队停下都无济于事。韩军的迅速溃败，不仅使第一道防线几乎没有发挥作用就土崩瓦解，而且使志愿军从防线的缺口实施纵深迂回，对第二道防线的美英联军形成了合围。

图3：麦克阿瑟（右一）与李奇微在朝鲜前线

其次是志愿军战术得当，战役发起强调达成突然性，十分注意隐蔽作战意图。直到发起进攻前两天，部队才秘密占领阵地。同时，主力尽量不与敌接触，仅抽调少数先遣部队实施战役侦察；战役发起时间特意选择在元旦前夕的黄昏，这些都保证了战役的突然性。战役打响后，实施正面多路突破，一旦取得突破就迅速投入后续部队向纵深穿插，与正面形成不停歇地进攻进攻再进攻，不给敌以喘息之机。不得不提的是，尽管志愿军连续两次战役，已相当疲劳，但仍发扬了英勇顽强连续作战的战斗作风，迫使“联合国军”只能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全线撤退的被动措施来摆脱被歼灭的困境。

为什么占领汉城后彭总会后怕

1951年1月4日志愿军进占汉城，这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无疑是个重大事件，是志愿军辉煌胜利的标志。胜利的消息传到国内，顿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鞭炮烟花彻夜不绝，国内报纸的社论满腔激昂地高呼：“向大田前进！向大丘前进！向釜山前进,把美国侵略者赶下海！”前线的志愿军也深受这种乐观情绪的影响，开始产生“快打、快胜、快回国”的想法，认为接下来的战争“从北到南一推就完”，就像挤牙膏一样，一鼓作气就能把美国军队挤出朝鲜半岛。然而，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却在这种氛围下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冷静。第三次战役结束后，彭德怀在一次作战会议上总结此次战役时说：“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害怕过，可当志愿军打过三八线，一直打到三七线时，我环顾左右，却感到非常后怕。”

图4：志愿军攻占汉城，却让彭德怀深深担忧

由于第三次战役志愿军歼敌1.9万，但绝大部分是韩军，而“联合国军”主力基本完好。尽管后撤100公里但对于机械化的美军来说，100公里距离的根本不算什么。志愿军从三八线到三七线，基本没有遇到大的战斗，志愿军战士都说，三八线并不是打过去的，而是迈着腿走过去的。由此分析，“联合国军”是在有计划后撤。凡是在战场上对手出现这种大规模有计划的撤退，彭德怀作为一个有着几十年戎马生涯的军人来说，肯定会引起高度的警觉。彭德怀的担忧不无道理，“联合国军”机械化部队的行军速度，让仅凭双脚行军的志愿军拼尽全力也难以追及，既难以取得战果，又白白消耗了体力和宝贵的物资补给，同时后勤补给线逐渐被拉长，这对于本来后勤补给就很困难的志愿军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正是出于这种军人特有的直觉，彭德怀于1月6日24日命令志愿军各军结束战役，转入休整。至1月8日，志愿军全线停止追击。

为什么只打了七天就收兵了

彭德怀停止追击结束战役的命令传到各部队，在战局一片大好的情况下鸣金收兵，很多人都难以理解，甚至还有人以为是传错命令，纷纷打电话到志愿军总部确认核实。当时苏联驻朝鲜大使兼人民军总顾问拉佐瓦耶夫怒气冲冲地来找彭德怀，板着脸责问：“为何停止追击？世上哪里有打了胜仗不追击的总司令？美军已被打得难以招架，如果你下令追击，再打几天，美军必然会撤退，失败得更惨！”彭德怀答道：“歼灭“联合国军”是个战略目标，要实现这个目标，企图通过一两次战役是根本不可能的，必须分成若干阶段来完成。战争起码要打两三年，希望速战速决，希望在半年或几个月解决战斗是行不通的。”但拉佐瓦耶夫对彭德怀的解释极为不满，发电报给斯大林告彭德怀的状，结果斯大林反而支持彭德怀的意见，并将拉佐瓦耶夫召回国。

图5：志愿军在三次战役中一进一退，显示了彭德怀的深谋远虑

其实，第三次战役彭德怀从一开始采取“稳进”原则，本来并没有攻占汉城的计划，只是想消灭三八线附近布防的韩军第1、2、5、6师，占领议政府、清平川、春川以北地区，巩固三八线附近地区的控制。但在战役中发现“联合国军”因为担心被合围而迅速后撤，这才顺势而为进占汉城，将战线前推到汉江南岸，但随即就果断停止追击结束了战役。从这个一进一止之间，充分体现了彭德怀在军事指挥上的深谋远虑。彭德怀的果断停止进攻可谓及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当中朝两国都还沉浸在解放汉城的喜悦之中时，李奇微组织专门的研究小组通过收集志愿军入朝参战后与美军交战的全部战斗记录，发现了一组至关重要的数字：从1950年年底到1951年年初，志愿军三次大规模攻击持续的时间都是8天。（美军第一次遭到志愿军的大规模攻击是1950年10月26日，11月2日志愿军停止攻击，美军退到清川江南岸。战斗历时8天。美军第二次向鸭绿江发动总攻，11月25日忽遭志愿军攻击，12月2日，志愿军停止攻击，战斗历时8天。12月31日，志愿军开始了第三次大规模攻击，1月8日停止攻击。战斗历时又是8天。）通过查阅相关情报资料，这个研究小组发现“8天“这一数字是由志愿军的后勤补给主要依赖单兵携带，加之美国空军强大的空中封锁，致使其战斗开始后很难保证后勤补给，而随身携带的物资往往只能支撑一周的作战行动。一旦粮食和弹药消耗殆尽，攻势只能被迫停止。研究小组由此得出结论，志愿军从发起战役到战役结束最多持续一周时间。因为给志愿军的攻势取名“礼拜攻势”！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为什么志愿军总在夜里发起攻势？这很好理解，为了避开美国空军的攻击，志愿军白天基本不能活动，只能在晚上打仗，发挥夜战优势。但为什么志愿军总是在月头月尾那几天发起攻击呢？因为要进行大规模夜战必须要靠月光照明，所以志愿军总是选择月圆时候发起攻击，而且是选在月圆期前几天发动攻击，因为这时的月亮会越打越圆越明亮，进入攻势高潮时正好月亮最亮的时候！所以美军就把朝鲜的月亮称为“中国人的月亮”。

在窥破了志愿军的破绽后，李奇微头脑中随即形成对付志愿军“礼拜攻势”的有效方法：当志愿军“礼拜攻势”接近尾声的时候，“联合国军”再将强大的反击力量投入一线，向弹尽粮绝的志愿军展开反扑，把志愿军死死缠住。按照这个思路，美第8集团军分别于1951年1月15日、25日在西线和东线同时对中朝军队连续发起了代号为“猎犬行动”、“霹雳作战”的反击作战。设想一下，如果志愿军没有果断停止追击而是继续南进的话，将会遇到怎样严峻的局面。

战争还将继续，而且会更加激烈和残酷。

本文刊登于《世界军事》2016年23期（12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