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同失守到阎日媾和
——蒋介石在日记中如何吐槽阎锡山
战史研究会成员、近代中国青年历史百家入住专栏作者
冯杰
抗日战争是“上为祖先,下为子孙,而争万世之荣辱”的生死之战。蒋介石作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或因军事失利,或因派系倾轧,或因人事龃龉,总是“愤怒无常”,“对下态度,冲动自暴”,“责骂不留余地”。事后他又常常感到“心甚不安”,“自失体统”,不断在日记中提醒自己“性躁心急,戒之戒之”,“发怒使气,不知自爱,何以为人,切戒之”。那么,蒋介石在日记中又是如何吐槽那些文臣武将呢?今天先说“山西王”阎锡山。
大同失守,“阎无胆识”
1937年7月8日,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山西,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太原绥靖公署主任阎锡山即兴打油诗一首:“已过九一八,今日卢沟桥;我未现代化,国中任敌骄。”8月初,阎锡山应邀飞赴南京商议国事,临出门时又诗性大发:“扶病再飞京,愿不空此行。愧我无特识,何堪策太平。”扶病确实不假,阎在6月中旬高烧不退,太原城里的中西名医竟然束手无策,山西省主席赵戴文从北平请来克礼、施明德两名洋大夫,诊断为“积劳致肠热胃炎”。经过三四天服药注射,病情有所好转,阎拿出银洋2000元酬谢,洋大夫坚决不受,建议犒劳军队。
蒋介石在南京召开国防党政联席会议,包括阎锡山在内的地方各重要军事人物悉数到场,全体赞成抗战,“各省与中央须完全一致,各无异心,各无异言”。国防会议开成,蒋介石喜悦之情跃然纸上:“全国将领集京赴难,得未曾有之盛况,是为胜利之基也”。8月20日,阎锡山发表为第二战区司令长官,作战区域涵盖山西、绥远、察哈尔三省。27日,察省省会张家口失陷。第二战区判断日军下一步将以主力沿平绥路西进,夺取大同,以切断晋绥联系;或以主力攻广灵,截断我军后路雁门关。阎锡山亲赴太和岭设立行营,决心在大同附近“择一有利地带,与敌决战”。9月10日,日军察哈尔派遣兵团攻占阳高,奋战近旬的第61军伤亡较大,李服膺军长留下一团坚守天镇,率领余部后撤休整。11日,天镇失守。蒋介石指示阎锡山:“集中兵力于一点,与敌决战,是失我所长,而补敌短,此非不得已,切勿轻用。弟意晋绥阵地取积极防御为主。”
第二战区的大同决战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一厢情愿,日军第5师团按照华北方面军“迅速进入蔚县附近,准备对保定平原的作战”的命令,从察南宣化、怀来一带攻向蔚县。蔚县位居第一、第二战区作战分界线,察省主席兼第68军军长刘汝明毫无大局观念,不等友军接防即扬长而去。左、右两翼情况大变,阎锡山信心动摇,断然放弃“大同会战”计划,下令各部转移桑干河南岸山地。13日,晋北重镇大同沦陷。阎锡山感赋曰:“大同撤兵制机先。敌入雁门师难全。勾注阵线五百里。处处薄弱敢辞愆。”蒋介石得知大同放弃消息,内心“痛苦万分”,14日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大同失陷,阎(锡山)之罪恶甚于宋(哲元)之平津,其为无胆识一至于此,实为梦想所不及也,可痛之至。”考虑到晋绥对于获得苏联外援的重要性,蒋介石又耐着性子致电阎锡山:“大同既失,绥远应设法挽救,应责傅(作义)主席驰往绥远,负责主持,以图挽救。”10月4日,阎追究责任,认为天镇丢失过早,枪决了李服膺。
平心而论,晋绥军一般官兵表现还是比较积极的,天镇、阳高、广灵等地的战斗中合计毙伤日军600余人。值得一提的是,阎锡山同样也在日记中吐槽过蒋介石:“敌人专意取华北,我则一心保江南,急其所缓缓其急,何异补疮把肉剜。”言下之意对蒋主动发起淞沪会战保留意见。
阎日勾结,“认贼作父”
阎锡山和日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日本招降阎锡山的工作始于1940年春,最初的牵线人阎宜亭称阎为伯父,此项工作因此代号“对伯工作”。第二战区当时已被日军压迫到晋西一带,完整控制的大概只有七八个县,阎锡山常驻吉县克难坡,有时也渡过黄河至陕西宜川县秋林镇歇脚。面对困难局面,阎抗战立场动摇,吩咐亲信爱将赵承绶:“目前咱们的处境很不好,蒋介石不发给咱们足够的经费,也不给补充人员和武器。共产党在山西各地有严密组织,把老百姓都拿过去了。抗战没有胜利把握,权衡情况,目前只有暂借日本人的力量,才能发展我们自己。他们叫我派代表,我想别人不可靠,你去最合适。”
1941年4月21日,蒋介石收到阎日勾结情报,不禁在日记中慨然曰:“阎以倭俄协定发生以后,俄对华必断绝接济,倭寇侵华必更进一步。其视抗战局势至此必败无疑,故令其所部准备突变,并与伪军取得联络,向敌后转进,降敌求荣,此种亡国之思想且已见之于文字。余不料其无耻卑劣一至于此,是诚古今巨奸之所不及,不仅反颜事仇,叛国抗命,而且认贼作父,卖国自保,痛心尽极,彼人格既丧,岂可再恕乎。”正如阎锡山向日本人所说:“我和重庆间之关系,不能按国家一般的平时秩序看待,他们对我毫无办法,蒋号称中国民众的领袖,但他深知不能领导我。”蒋介石只能怀柔阎锡山留在抗日阵营。7月底,曾任山西省主席、时任军令部长徐永昌赴晋调养胃病,阎指责重庆政治腐化,对辖区内中央军颇多抱怨,又说日军战斗力顽强,中共日益壮大。徐尽力缓解山西与中央的龃龉,似有所指地痛骂汪精卫“做汉奸没有好处”。8月28日,蒋介石致电阎锡山:“徐部长永昌回渝,惟其中多有隔阂之点,此非吾人信义不立,而乃奸者魔术作崇。惜未能翘飞前方,与兄聚首长谈为憾耳。务请吾兄以后一本职责,不分畛域,凡有犯纪律不轨之部队,照律处治。其他政治、经济与外交诸事,当待暇时再行奉商也。”
然而,蒋好话说尽却未能阻止阎滑向日军。9月11日,阎日双方在汾阳签署《日本军与晋绥军基本协定》和《停战协定》,主要内容如下:晋绥军与日本军成立停战协定,阎先任南京(汪精卫)政府副主席及军事委员长,将来于适当时机任华北政务委员长及华北国防军总司令。停战协定成立后,孝义县城交还晋绥军,阎移驻孝义县城或隰县。晋绥军兵力扩充至30万人,军费每月支给1200万元,由山东、河北补充壮丁约10万,余由山西省内解决。拨补步枪10万支、轻机枪8000挺、重机枪900挺、掷弹筒4000个及各种炮300门。达成这些基本条件后,阎即向重庆敦促“反共和平”,如不接受,则向中外宣言单独行动。此外还需让出河津县境内通往陕西的黄河渡口,便于日军进攻胡宗南的中央嫡系部队。获悉阎锡山“和日”种种,蒋介石十分愤怒,10月26日记曰:“此奸贼之卑劣狡诈,无异于汪逆。而尚未见其公开降敌,其或以洛阳与西安无恙,彼犹豫徘徊疑贰,不敢宣布,亦未可知。余当竭尽心力,以冀挽救于万一。”
日本人担心阎锡山耍滑头,提出进一步合作,彼我首脑应该直接面谈,先宣布再补充武器和壮丁。阎的“和日”意图很大部分在于缓解日军军事压迫,并借助日本扩充“反共”实力,所以反复强调不先满足基本条件,不便直接会面或公开宣布脱离重庆国民政府。双方各怀鬼胎,长时间讨价还价,阎锡山一面向蒋介石声明“无意降敌”,一面又拒绝胡宗南加派兵力入晋,生怕刺激日军。11月6日,蒋严厉告阎,对于增援的中央军第61师,“必令全师渡过,无商量余地”。11日,蒋在日记中说:“此等首鼠两端之叛逆,只有利用其利害交战之际,而加重压力,或能使其知害而退,固非大义所能动,情谊所能感也。”蒋还不放心,派原任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秘书长贾景德赴晋劝止阎:“如其通敌剿共,无论出诸何种形式,余必毫不犹豫,明令讨伐。使其知余之决心之所在,而无任其投机取巧之可能也。”重庆立场强硬,阎假装“恍然大悟”,表示“决以钧座之意旨,追随钧座抗战到底,决不为国家惹是非”。背地里依然与日本保持暧昧关系。
晋西会敌,“廉耻扫地”
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华北方面军第1军司令官岩松义雄写信给阎锡山:“多年来饱尝英美榨取压迫之东亚,高举义旗获得光荣解放之日已逐渐到来。我国于十二月八日断然对英美宣战,向东亚人之东亚迈出巨大步伐。久候您决然高举反共兴亚和平大旗,对英美傀儡重庆政权断然独立,发表宣言。”12月14日,阎回信,大意说:“贵国高举义旗,以图亚洲之解放,诚如先生所言,光荣之日来临矣。基本协定签字后,由于第一阶段尚未完成,遽尔发表宣言,恐事将失败,实于合作前途不利。”岩松旧事重提,建议“于孝义会见,以图相互沟通思想”。阎推托“惟晋绥军不充实,骤然表态时,本身及环境均有极大困难”。月底,第1军参谋长花谷正再劝“早日会见于孝义”,阎说“鄙人既反对中共,亦不同情英美”,“想来以前所订之基本协定,实为达此目的所取得之初步条件”。
1942年元旦,蒋介石继续笼络阎锡山:“贾景德回渝,谈悉兄处境之艰,忧时之切,无任感佩。我辈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凡事相见以心,有话无不可说。此后所有困难,自当力予解除,一切浮言,并望置之度外,断不使我辈抗战大业,功亏一篑也。美日宣战后,美英以尚无充分准备,菲律宾、新加坡等处战事,现在均甚吃紧,半年以后,恐不能取胜,过此则确有把握矣。国步未康,战云愈广,艰危匡济,端仗老成,尚盼不吝见教。”对此,阎锡山不能无动于衷,1月中旬前往陕西宜川县秋林镇参加了干部训练团毕业典礼,同时邀请胡宗南实地走访克难坡,算是与中央军联系感情。但阎与日本人来往照旧,特地吩咐赵承绶向日方解释:“阎司令之西移,实际是为防止在我司令部后退时中央非难,与中央缓和,以免扣留粮秣。”
花谷正急于迫使阎锡山就范,开出了新条件,孝义会见时可以先送步枪10000支和联银卷1200万元,宣言前、后再送步枪20000支和联银卷800万元,此后固定月付法币2000万元。阎还是拒绝:“鄙人年老力衰深恐不能对大局有所裨益,此间环境及本身有不得已之苦衷。”岩松颇为恼怒,决动给阎一点颜色。3月13日,日军出动3架轰炸机飞至克难坡西南的钢索桥上空投弹。19日,炮轰河津北岸的中央军阵地,试图切断其与晋绥军的联系。独立混成第3、第4旅团各派一部挺近汾阳,待机进攻晋西。阎锡山不甘示弱,交底赵承绶:“日本人什么也不给咱,想叫咱脱离抗战,这不可能。你想,咱到太原去,什么也没有,他们再把力量撤到太平洋去,叫共产党直接打咱,咱力量不够,就有被消灭的危险。咱不能这么干。”似乎破裂之际,伪山西省长苏体仁出面调和,说什么“急浪虽过,水蒿未已,宁肯在缓和中让步,不可在危机途中求转圜”。阎考虑再三,终于答应会面。5月6日,阎锡山与岩松义雄在吉县安平村握手言欢,日方丝毫不理会阎曾提出不得拍照的要求,而且还摄录了影像。中途休会时候,阎的警卫人员望见山路上有许多日军骡马正向村中移动,以为岩松要用武力胁迫,于是护着阎循小道慌忙逃离现场。其实日军运输的只是答应赠送的步枪和联银卷,由此可见做贼心虚的紧张心态。
蒋介石很快知道“阎又与敌接洽投降办法”,16日在上星期反省录中曰:“彼且得意忘形。呜呼,廉耻扫地矣”。31日又自记本月反省录:“晋阎与敌酋晤面,敌将其晤面情形摄影为凭,彼知其事难瞒,故先直告贾景德,以事实者乃为此耳,可谓狡狯奸险极矣。”岩松亦不满阎的两面三刀,为了“惩罚”报复,单方废除停战协定,通知汾河以南的晋绥军撤到汾河以北。阎锡山号召保卫晋西“民族革命根据地”,6月中旬,第34军在稽王山地区与日军发生激战,军长王乾元负伤,暂编第54师师长王凤山阵亡,后被国民政府追赠为陆军中将。
1943年冬,77岁的山西省政府主席赵戴文病危,临死之前叮嘱阎锡山:“以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希望你不要走汪精卫的道路。”阎回答说:“我有我的主张,我为了存在,利用他们,绝不会走他们的道路。”历史往往是复杂的、多面的,阎锡山对日媾和比起汪精卫公开投敌还是存在一定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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