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十年代的大饥荒到底有多严重？

【编者按】本文的作者是著名作家周立波的孙女周仰之女士，周仰之女士出生在1960年的2月，据周仰之女士回忆她的幼儿时代都是在饥饿中度过的，并且由于出生前营养不足，周仰之女士出生的时候心脏发育不全。需要提醒的是，周仰之的祖父是著名作家、父母和祖母也有体面的工作，经济条件比当时大部分人群好很多。

1957年反右，1958年7月开始了人人积极投入没有任何反对和质疑声音的大跃进，到了1959年下半年大饥荒的前奏就已经开始了。20世纪50年代富裕的生活一下子消去不见，市面迅速萧条，连食物也开始缺乏起来。可怕的是食物不缺乏还缺得非常厉害，学校停止了组织学生搞劳动，政治运动也偃旗息鼓了，大家尽量安静缓慢地生活着，以此来抵御突如其来的饥饿，和几个月前的热火朝天大干快上比起来，1959年下半年的生活无疑是迟缓的，是灰暗的。

周仰之女士

我的母亲大人豪当时和我一样是个不怎么愿意关心政治，一心想过风花雪月的诗意人生的文艺女青年，新婚半年后自然而然就怀了小孩。这倒霉的，孕育在饥饿中的孩子就是区区在下了。困扰我一辈子的体弱多病的大烦恼的根源就在这里。那时候怀上了孩子的豪有多饿呢?豪后来反复回忆她当时如何盼望着能吃一碗光头面。如果有什么原因让怀着孩子但只能吃个半饱的豪久久盼望还是吃不着面的话，不但能够让她当场痛哭，还能够让她记恨四五十年。比方路易(作者父亲)有一天带着豪去看立波，去之前小两口就约好了不要待太久，要赶去吃碗面。谁知两父子聊得高兴忘了时间，等他们告辞出来赶到面店时人家已经卖完了面在擦桌子准备关门了，豪没有吃上面的遗憾是那么深切，一直到今天提起来都气哼哼的。

孕妇需要比常人吃更多的东西以供养她肚子里不断长大的婴儿，于是芷青(作者的祖母)花了大价钱到西餐店买了一只鸡回来给豪补充营养。鸡在当时是稀罕物儿，所以芷青只能张罗着一家老小都来享用这只鸡。至于那只鸡，今年已经七十六岁母亲大人豪上个星期还在电话里告诉我说：那只鸡根本就不能叫鸡，只有巴掌大，小得和鸽子差不多。

和家人分享了如鸽子般细小的一只鸡，吃没有什么油水的光头面也要费尽心思，经常饿得哀哀哭的孕妇豪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这孩子长得异常瘦小不算还全身发紫不会哭，在央企箱里待了好多天才能出院回家。

虽然我出生的时候身体瘦弱、心脏发育不全，但是却比我的妹妹幸运多了。1962年早春我的母亲豪又生下了一个虽然很瘦小但是很漂亮的女孩，可惜这个女孩出生不到一天就夭折了。

从1959年下半年开始的大饥荒持续了三年多，所以我的整个婴幼儿时期都是伴随着饥饿感的，刚刚学说话的时候就会用各种各样的说辞表达饥饿了。比方饭已经吃完了但我还没有饱的时候会摸着肚子细细声地诉说：“妈妈，我肚子里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洞洞没有填满呢。”

豪托人买了些不合格没有办法进入市面的碎饼干，用铁筒装好放在柜子里，据说我总是试图去拿，但是柜门太紧打不开，我就急得一边拍门一边叫唤：“开不开，开不开!”当时说话不清晰，喊出来的其实是：“呆不呆，呆不呆!”

虽然吃不饱但大人们还是精心地把我收拾打扮得很漂亮，有一次外婆肖妹抱着我排队买包子，据说那天我头上带了一顶有一个绣球在帽顶上一动一晃的美丽绒帽，排着队呢周围满满的都是人，就有个男人从我头上把帽子一把掠去，然后飞快地逃走了。大家吃惊之余都说这人抢了帽子一定是去换东西吃去了，人饿极了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小婴儿头上的帽子都抢。

两个妇女在刮树皮

不光是我有体弱多病的困扰，出生在那几年的大部分孩子身体都比较弱。这点连中国的体育教练们和体育主管们都深深知道，据说他们不怎么愿意选拔那几年出生的孩子参加体育运动队，认为他们不够强壮不适合担任职业体育运动员。对于那一场饥荒老一辈的人都有永生不忘的个人体验，但是真正的根据可靠的全面的官方材料统计出来的数据至今没有，有的是外国观察家的推算和一些有使命感的个人用非常困难的方式得到的材料计算出来的数字。这些数字间有很大的差距，但无一例外都能让人触目惊心。

这些数据中比较保守的认为从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困难时期，因饥饿致死的中国人为一千四百万人口，最高的估算则认为当时的非正常死亡人数高达四千余万。大英百科全书2004年版则称，中国的大跃进饥荒造成了两千万人的死亡。

本文摘自《梦思故国静听箫》：关于一个民族40年的回忆（1940年代~198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