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捷：甲午战争日军登陆花园口的几个问题

日军花园口登陆的几个问题

著名中国近代史专家、甲午战争研究权威学者 关 捷 教授

1894年9月17日黄海海战结束后，日本战时大本营，立即着手入侵辽东半岛的谋划，组建侵华第二军，选择登陆点后，肆意登陆花园口，为攻金州，占大连湾，犯旅顺奠定了基础。日军顺利登陆花园口的教训十分深刻。

一、清军在庄河、金州、大连湾的防务

庄河、金州、大连湾是北洋海军基地旅顺口的前沿，清廷在庄、金、大有一定防务。光绪三年（1877年），庄河、石城岛设巡检司，疏于防务。甲午战争前，清廷只在貔子窝驻有捷胜营马队。金州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西濒金州湾，东临大连湾，是辽东半岛连接东北腹地与大连湾、旅顺口的咽喉要地，史称“雄镇”。 清末，朝廷对金州防备森严至极，在沿大和尚山右麓突起的巨岩丘陵上构筑了两个堡垒，以扼金州大道。甲午战争时，金州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满洲旗人（一说蒙古镶黄旗人）连顺任金州副都统，由他支配的军队只有步兵1营、骑兵两哨，由营官荣安带领，遥受盛京将军裕禄节制；城内旗兵仅洋枪队200人、抬枪队100人而已。

大连湾是一个天然良港。左右高山环绕，海湾西南岬名黄山，迤东曰老龙头，东北岬曰和尚岛，左右拱抱，形势险要，“为旅顺口后路扃钥”。清廷在大连湾“经营布置，凡历六载，最称巩固”。大连湾炮台始建于光绪十四年（1888），海陆炮台计有和尚岛、老龙头、黄山、徐家山等诸炮台。其中除徐家山为陆路炮台，专顾后路外，其余均为海岸炮台。另设有水雷营。提督刘盛休铭军12营守大连湾。甲午战争爆发后，总兵赵怀业领步兵6营守大连湾。

二、日军入侵辽东半岛的谋划

平壤之战、黄海之战结束后不久，大本营认为：“海战之胜利［制海权］已归于我”，因此日军应“为此决战进行准备之目的拟先占领旅顺半岛（辽东半岛）”。为此大本营决定组建第二军以实现“攻占旅顺半岛”的任务。1894年9月下旬组建第二军。第二军由第一师团和混成第十二旅团组成。

其中第一师团（师团长山地元治中将）下辖：步兵第一旅团（旅团长乃木希典少将）、步兵第二旅团（旅团长西宽二郎少将）、东京骑兵第一大队（大队长秋山好古少佐）、东京野战炮兵第一联队（联队长今津孝则大佐）、东京工兵第一大队（大队长田村义一少佐）、东京辎重兵第一大队（大队长岸用和少佐）；

混成第十二旅团（旅团长长谷川好道少将）下辖：小仓步兵第十四联队（联队长盖满邦介中佐）、福冈第二十四联队（联队长吉田清一中佐）、骑兵第六大队第一中队（中队长山本米太郎大尉）、野战炮兵第六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石井隼太少佐）、工兵第六大队第二中队（中队长下山笔八大尉）。

日第二军司令官大山岩

9月25日，大本营任命陆军大将大山岩为第二军司令官，参谋长陆军少将步兵大佐井上光，炮兵部长黑濑义门大佐，工兵部长胜田四方藏大佐。

10月14日，天皇为激励大山岩等效命，邀大山大将、山地中将、乃木少将、西少将等军官数十人，特与他们于大本营进餐。10月16日，大本营以大元帅陛下名义将骏马和名刀赐予大山大将。10月18日，大本营即向大山岩发出训令，要其指挥第二军“同联合联合舰队长官协商，制定攻击辽东半岛敌人之计划”。同时还训令第一军司令官山县有朋，要其牵制辽东一带清军，援助第二军进攻辽东半岛。

大山岩与僚属研究进攻辽东半岛作战方案时，一致认为：“旅顺坚垒，正面攻之，恐不能奏功，宜先选定其根据之地，而后冲其背后，以出敌不意也”。大本营批准该方案，并一面立即命令海军为陆军在中国辽东半岛登陆寻觅地点，一面向第二军发出全面进兵准备。

三、日军登陆点的选择

究竟从何处登陆辽东半岛？陆军与海军发生过争议。日联合舰队派参谋长鲛岛员规大佐等人，先后乘军舰往辽东半岛沿岸进行侦察。10月5日电大本营，“确认貔子窝东方约二十海里之海岸为适宜之登陆点”，系指碧流河东、小沙河左岸之花园口。而大山岩所派人员调查后却认为花园口不适宜第二军登陆，若使陆军便于进攻金州、大连湾，从花园口登陆，对作战不利，应将登陆地点西移。便从广岛打电报给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要求重新向西选择登陆点，并于10月19日亲到渔隐洞与伊东面商登陆点西移问题。

但伊东害怕再将登陆点西移，接近旅顺口，有可能遭到北洋舰队和南洋舰队的联合攻击，或鱼雷艇的夜间袭击，因而拒绝再向西移。由于海陆两军头目意见分歧，便决定由海陆军各派出参谋两人，于当天乘“高千穗”舰再进行一次侦察。侦察结果认为碧流河以西，特别是貔子窝附近的海岸线，远而且浅，锚地距海岸有5浬之遥，又受冬季季节风影响，不便于登陆。于是又反复磋商数次未决（一说经过反复讨论，最终统一了认识）。这时大本营恐迁延时日，贻误战机，最后决定由花园口登陆。

花园口为辽东半岛东侧黄海岸一处小港口。西南距大连湾约100公里，距金州约80公里。附近村落有居民40余户。港口朝南，隔海与长山列岛相望。背后三面有丘陵环绕。港湾入口处有两块礁石对峙，状若一对龙虾，名“虾老石”。口岸两端相距约3公里。港口及附近海滩多泥沙底，浅而平远。涨潮时水深可达3米，近岸处大小礁石罗列。花园口地势虽十分重要，但清军忽视该地而未设防为日军所乘。

日军在花园口登陆期间，为防止清军袭击，决定再开辟一个登陆地点，以防不测。9月27日，日本联合舰队根据已掌握的材料，派出筑紫、鸟海2舰，开往貔子窝进行侦察。与此同时，日第一师团长山地元治也派出一个支队在斋藤太郎少佐率领下作为前锋从陆路奔袭貔子窝。9月28日晨，日军斋藤部与日舰筑紫、鸟海同时抵达貔子窝。时

花园口海域

驻守貔子窝的清军营官荣安仅有马队两哨200人，已“于数日前向金州方向退却”，日军占领貔子窝后缴获书有“‘捷胜营’的标牌及军旗一面，其他军器枪炮及弹药等”。另外，从清军张贴的严禁接济洋人的告示，地方治安的告示，部队开拔、征用物品和征兵的告示，可知金州副都统连顺所辖驻守貔子窝的清军营官荣安采取了一些防御措施。

四、日军登陆过程

决定在花园口登陆后，日第二军即制定了一个比较详尽的登陆计划和作战方案。计划分两期：一期为登陆——第一师团第一次登陆部队于10月23日午前，第二次登陆部队及军司令部于25日午前，第三次登陆部队于26日午前，分别由朝鲜大同江渔隐洞锚地出发。24日开始依次到达登陆点，立即登陆。登陆后，立即以登陆点为临时根据地，向各方面实行警戒，切断普兰店附近之电线。另混成第十二旅团10月31日到达登陆点，立即登陆。二期由临时根据地向金州前进，11月3日攻击金州；同日，第二军司令部到达该地附近。

日第二军基本按计划进行。

10月23日上午8时30分，日第二军第一师团在日本联合舰队16艘军舰掩护下，分乘16艘运输船由大同江渔隐洞扑向花园口。24日凌晨，日本联合舰队先期抵达花园口。为掩护第二军登陆，伊东祐亨下令联合舰队本队和第一、二游击队驶向威海卫、旅顺口方向监视北洋舰队行动，其余舰只在花园口海面，以防止北洋舰队袭击；而八重山、筑紫、大岛、鸟海及西京丸、相模丸6舰协助陆军登陆。7时25分第一师团第一批运兵船驶抵花园口。在陆军登千代田首先派出海军陆战队

日军花园口登陆之一 日军花园口登陆之二

一小队由花园口北面登陆，以侦察清军防守情况。侦察发现这里没有清军防守。于是日军第二军开始放心大胆地大规模登陆。随之日军第二批、第三批登陆部队亦相继到达。10月25日，大山岩及其僚属乘长门丸等3艘运输船在日舰护卫下在花园口登陆。截至11月1日，日军陆军登陆完毕；11月6日，日军辎重、军械、马匹等登陆完毕。自10月24日至11月6日，日军在花园口登陆时间长达14天，登陆人员24049名，战马2740匹及其他大批辎重武器。日军侵辽图谋和开始登陆，清廷是否一无所知？

五、清廷是否洞察日军侵辽图谋？

有人说清朝廷和地方军政首脑对日军拟进犯、登陆辽东半岛毫无所知，事实并非如此。早在日军于花园口登陆前，李鸿章已查知日军拟于辽东半岛或其他地方登陆的消息。9月28日，即日军登陆前20多天，李鸿章即致电清军驻旅顺各将领及北洋提督丁汝昌：

各国探报，均称日派大队分路北犯，尤注意金州各岛左右。欲窜旅后路，毁我船坞，实在意中。各炮台须昼夜分班瞭望严守。宋帅前所布置长墙土炮台令姜、程分队设守，一面督新勇勤操枪炮，手法准线以备急用。目下无队可添，惟赖诸将同心努力支拄艰难。师船速修，择其可用者，常派出口外，靠山巡查，略张声势。雷艇应往小平岛及附近旅口各处梭巡。切勿违误。

10月2日，李鸿章再电丁汝昌、龚照玙：“日决意以兵船护运陆兵二万，或旅顺左右各岛，或山海关一带，上岸滋扰。”

10月4日李鸿章再电丁汝昌、龚照玙：“东边电，日兵马步昨已至义州。英兵船由大同江回谓：日有运船二十六只装满陆兵，待信即发，是其分路内犯，确有明证。不日直奉必有大警。定、镇、靖、济、平、丙六船，必须漏夜修竣，早日出海游弋，使彼知我船尚能行驶，其运兵船或不敢放胆横行。不必与彼寻战。彼亦虑我蹑其后。”对于北洋舰队躲在威海不敢出巡一事，李鸿章极为不满。在电报中质问道：“现船全数伏匿，将欲何为？用兵虚虚实实，汝等当善体此意。”

10月9日李鸿章再电龚照玙、丁汝昌。电报说：

龚星使蒸电：倭计登大连湾岸夹攻。英、法水师电语相同，望严防云。怀营新勇本单，急切无重兵可添。深为焦系。须就现营设法布置，旅湾相为犄角，有警时互相援应为盼。水师六船何日出巡？须往来湾旅之间，俾彼大队运船稍有牵制。

10月13日，李鸿章再电丁汝昌，让丁汝昌“力疾上船”，“订期出海”。

面对日军在花园口登陆，李鸿章捉襟见肘，兵力不敷，只能调徐邦道率拱卫军入援旅顺。10月10日，李鸿章在给赵怀业、龚照玙的电报中提到此事。

顷饬正定徐镇邦道统马队一营，炮队一营，新募勇二营，由轮船分起赴旅。龚与妥商，登陆赴湾会同赵妥筹布置。如让扎东路，则徐家山炮台守队老队勿动。徐炮队马队可打行仗，获益匪浅。湾防固，旅防后路益固矣。明日头起先行。

问题是清朝官员在获知日军登陆情报而未采取应对措施。最先得知日军在花园口登陆的是驻扎貔子窝的捷胜营马队营官荣安。10月24日上午8时，荣安即得知日船30余艘在花园口外停泊后，立即派骑探数人驰赴花园口一带侦察。途中在碧流河西岸东橙附近捕获了日本间谍钟崎三郎。从其口中确知日军由大同江渔隐洞派运船、军舰，载陆军马、步、炮兵8000余人，军夫4000余人，共计一万数千人在花园口登陆。25日，荣安将情报派人报告给金州副都统连顺。并将钟崎三郎及当天在貔子窝捕获的另一名日本间谍山崎羔三郎押往金州。26日，连顺同时收到荣安报告和旅顺口北洋前敌营务处龚照玙关于日军在花园口登陆的电告。但无法判断日军进攻的方向。经再审俘虏，方知日军将攻占金州、大连湾、旅顺口，而不是攻打安东县后路。于是连顺急电李鸿章、龚照玙及奉天将军裕禄，要求速派北洋舰队和陆军一、二营援助，以协防金州、大连湾。27日，连顺接到裕禄回电，称东路日军已渡过鸭绿江，军情危急，无法抽兵支援金旅。要赵怀业、徐邦道等协力防御，并联络扎于东路大孤山、岫岩一带的奉军聂桂林、奉天练军丰升阿两军，东西夹击，或可稍分敌势。连顺得知援军绝望，乃再电旅顺的龚照玙乞援。徐邦道亦电请姜桂题、程允和派桂字、和字二军援助。但龚照玙无意从旅顺抽调兵力，乃电请李鸿章，将准备援旅顺的福建提督程之伟所率的大同军，由营口派往大连湾支援。当时，程之伟军已到复州，距金州仅80公里。连顺七次函催程之伟火速前进，援救金州，程之伟却滞留复州不前。

29日，李鸿章回电赵怀业，痛斥说：“倭匪尚未过貔子窝而南，汝等只各守营盘，来路多设地雷埋伏。并无守城之责；旅顺兵单，同一吃紧，岂能分拨过湾?可谓糊涂胆小！”

30、31日，连顺先后两次收到荣安关于日军大队已占领貔子窝、红水城的报告，形势更加危急。徐邦道主张乘日军在貔子窝立脚未稳，抓住战机，主动进攻，予敌军以突然袭击。然而赵怀业抵制而失去良机。

11月1日，连顺、赵怀业等又电盛宣怀转李鸿章“请速拨十数营，赶即前往，分路扼抵，方免前进”，盛宣怀亦答以“无人可调”。正是由于清军将领的框怯畏敌，互相推诿和在李鸿章消极防御的方针指导下，听任日军在花园口登陆14天，“我海陆军无过问者”。

六、应吸取的教训

日第二军的近2．5万人及辎重、马匹、战略物资在14天内安然自花园口登陆，随之攻下金州，轻取大连湾，夺占旅顺口，制造骇人听闻的大屠杀。

眼睁睁地看着日军在花园口从容登陆、休整原因，从中国方面看，首先是清廷体制的腐败、昏聵、麻木不仁。日军进犯辽东半岛的可能性，清廷已有洞察，但战略部署乖违，在沿海及重镇疏于防务，沿海危机又未能速调集大军支援，调军又没有严饬援军速行，形成听之任之状态。就连日军惧怕的北洋舰队也未能从海上攻击登陆日军。

其次，地方军政首脑亦滋生了腐败。沿海危急，金旅有失必将造成辽沈地区不测。当龚照玙、裕禄获知日军大队登陆花园口时，以种种借口拒绝派兵支援，等于放弃雄镇金州、战略要地大连湾。连顺、赵怀业等向身任署天津河间兵备道、天津海关道、山东登莱兵备道兼东海关监督、天津海关道兼津海关监督的盛宣怀转李鸿章“请速拨十数营”以援的急切愿望，亦被“无人可调”之词击碎。军政官僚的狭隘、自私葬送了辽南战略要地。

再次，清军将帅自扫门前雪，缺乏大局、全局观念。金州危殆时，连顺、徐邦道亲往赵怀业驻地，申明防区大连湾与金州休戚相关，请出兵援金州，赵加以拒绝；以援金州而来的程之伟大同军和复州佟茂荫的数营兵，迟迟不前，贻误了战机。

从日本方面看，是日军进犯的周密计划，情报的准确，海陆军的配合，武器的先进，物资的充足，进军的快速是顺利登陆花园口的要因。

日军顺利登陆花园口，进而侵占辽南要地，警示今天，统一国家，坚定意志，充满信心多么重要。只要国富军强，以先进科学技术武装军队、以爱国爱民思想武装军人，就能在党的领导下战胜敢于来犯之敌，就能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梦。 于2014.12.18

参考书目：

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日战争》丛刊，第1册。

《日清战争实记选译》《中日战争》丛刊续编，第8册。

《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战史》。

《李鸿章全集》，电稿，卷18。

盛宣怀档案资料选辑之三《甲午中日战争》，上册。

《庄河县志》，新华出版社，1996。

《中日甲午战争全史》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