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逝者杨景尧

本文原载于偏见回收站。这篇人物志，由正在吉隆坡的张倩烨记录，回忆前日去世的淡江大学中国大陆研究所杨景尧教授。杨景尧教授生前除了对于中国大陆和两岸关系的学术研究之外，更为两岸交流和陆生权益做了大量而细致的工作，长期在第一线破除两岸偏见、增进两岸理解，与许多在台陆生和赴陆台生结下深厚情缘。请让我们以这篇短文，为这位回收偏见的长辈致以敬意。

纪念我不曾谋面的杨景尧先生

今晨三点梦醒，看群聊记录，惊悉杨景尧教授仙逝，痛悼。先生生前致力于推动两岸交流，关心在台大陆学生的发展，为淡江大学大陆研究所贡献了许多著作。三年前在台北曾与先生电话长谈，此后我的文章、博客一直蒙先生垂青，感激不尽。本以为来日方长，“下次”再访台湾定会当面拜访，看到先生过世消息的那一刻，心中无尽悲痛自责。

我跟杨先生从未曾谋面。2012年初，台湾大选，我刚好在台北采访。当时第一届赴台陆生的话题很火热，蔡博艺同学因一篇《我在台湾，我正青春》走红人人网。专访过博艺后，听她讲起淡江大学大陆研究所的杨景尧教授很关心陆生，决定采访。

约见的过程很顺利，本计划2012年1月5日在淡大杨先生的办公室见面，无奈由于我的原因，发生了突发状况，本可以面对面的采访改为电话长谈。记得那天台北冷雨，在宾馆的房间里，我一手握着话筒，一手记录，好像谈了好久好久，记了正反面满满七八张纸。现在想来真遗憾啊，我竟没有用录音笔记录下来。而那时的笔记也没有保存到今天。

从那时发出的文章里找到一些零散的句子，为当时经验尚浅、没有能力把握采访内容而遗憾。聊到陆生在台湾的适应过程， 他说陆生对台湾的了解还停留在蓝绿阶段，不够多，建议陆生真正融入台湾社会，了解社会结构，“要让中华文化更深化，两岸人民的生活更和谐。”

那时候有关开放陆生赴台的人数、省份，在两岸都有争议，杨先生很明白，无论谁当选，交流的大势都是不可阻挡的，形势比人强。看到有陆生开始融入台湾民主、体验言论自由并影响到同龄的大陆学生，他感慨“大陆学生的梦想不在大陆，而在台湾”。

我想这可能是我听过的最早的一版与“中国梦”有关的“大陆梦”论述。台湾和香港的年轻人也在先生的关照之中，讲到港台，他更加激动，“现在的台湾青年，不敢有梦。台湾的高等教育普及，供大于求，博士贬值，他们看到失业，看到这么高的房价，不敢想像未来。香港也一样，年轻人也没有梦想。”

2012年1月，刚刚在港媒工作不到半年的我很难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此后几年中，两地先后经历了太阳花学运、OC运动等，回头再看先生的话，至少从学生运动的社会层面，不能说不是先见之明。

《长江会恨淡水河吗？》杨先生很喜欢用问句做文章标题。在他的博客里，他记录下这样一个小故事：有一天，一位北大的博士生前来拜访——“这一位博士生告诉我有一种论述在流传：台湾只剩下软实力而已，如果完全开放，大陆过来学习，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种论述使我想到长期以来两岸高等教育交流的阻力，令人与陆委会的广告'阮顾厝'很容易产生联想。笔者却认为，台湾虽不必全部开放，但是上述论述与事实完全背道而驰。高等教育知识并不会因为学生学习，老师就会失去；台湾的国际学生越多，我们输出知识越多，我们的在国际上的影响力才会越大。”

先生曾说，第一届陆生赴台是历史性的事件，我想无论是对陆生自身、对老师、媒体和任何一位关注两岸关系的观察者都是重要的，他也说，我们要把这段历史写下来，记录下这一段追 梦的过程。于是，2012年夏季，一本由55位陆生撰文的《大陆学生台湾梦》引起了台湾社会热烈回响，其中的有些学生，2014年春天，站在了台北街头。

“梦”是杨先生送过我的最好的礼物。这位在听筒那一端温文尔雅又难掩热情的教授，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对岸的师者的善意。那一次长达18天的采访结束后，我回到故乡过年，记忆中应该是给杨先生发过电邮致谢并祝福新年。今晨当我回顾他的博客时，找到了一篇算是由我而起的博客，《黑龙江有梦吗？》文中写到黑龙江，写到我曾工作一年的“第二故乡”云南--「黑龍江」好遙遠，可能也好冰冷；黑龍江有夢嗎？在黑龍江會作夢嗎？我從沒有去過，我喜歡去有夢的地方。

昨天有一位淡江歐研所畢業生打電話告訴我，剛剛應邀去雲南五天四夜參觀他們的基礎教育，在鄉下與偏遠地區，那些孩子緊緊挨在身邊要錢，她說參觀了三個家庭，她哭了兩次。

黑暗中我反复地揣摩，试图体会那一刻先生对黑龙江的寒冷的想象，没有答案。而我给他的电邮回复则更是可笑，幼稚。25岁的我真的不知道先生在说什么，胡乱回复了一通我对云南的留恋。

如果是现在，可能我会和他聊聊从大陆出来这五年里，我对“追梦”的美好与代价的体会。

后来，那年五月份，先生访港，本也说好要见一面，阴差阳错地我当时在四川。很抱歉地给先生电邮解释原因，没想到他用佛教的豁达开解我：“没问题，佛家说因缘具足就水到渠成，勿念。”

此后的几年，偶有电邮联络，看到他的新书出版我会发信祝贺，杨先生也一直关注我的动向，对我发过的文章给予真诚的评价，偶尔还跑去我的博客留言，看看我的小日子过到哪里了。这位地图上近在咫尺却从未谋面的先生，让来自台湾的暖意又多了份温度。只是，关于病情他只字未提。

没想到，那年的一通电话，既是“初见”，也是“永诀”，一个曾经淡远而深刻地在生命中出现过的人，我没机会说声再见。

清晨五点，去他的Facebook页面想看看先生的照片，主页已满是学生的留言，其中很多是陆生，说得最多的就是对他为两岸关系和陆生的付出的感谢。

身为一位老师，人生荣耀莫过于此吧。

杨老师生前一直希望能身体力行促进两岸理解、减少误读与偏见。我们这个微信公号群里的几位与杨老师有过生命交集的年轻朋友在此写下纪念文字，向他致敬，也希望可以用自己有限的努力，在两岸四地间解释真实的彼此。

感谢杨景尧老师生前的错爱。先生一路走好。

（编辑：王丹妮； 责编：杨修）

愿同摘星生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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