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关于香港已故著名作家也斯的纪录片《东西》昨晚在香港大学举办放映及分享会。导演黄劲辉说，这出电影，他拍了六年。
导演黄劲辉。摄影：王雯霓
图为香港著名作家也斯。图片来源：网络。
六年，对于电影工业快餐化的当下来说，的确是一段颇长的时日。但将其放在写作者的一生或者说香港文学的整个历史中看，又是相当短促的一瞬。
《东西》虽然属于“在岛屿写作”系列，但我并不期待从中看到香港文坛过往半个世纪的变迁与起落。我更关心也斯身为写作者，如何书写在地文化，或者说得更宏观一些，如何书写寻常生活。
纪录片《东西》剧照。
电影分为五个段落，并未遵循由远及近或由近及远的线性叙事，是打散的、碎片化的，或许有意契合也斯擅长的散文文体也说不定。应了片名，片中情景时常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切换：也斯在瑞士雪山赏景；也斯获选香港书展2012“年度作家”；也斯在苏黎世大学领受荣誉博士学位；也斯在刘以鬯家中叙旧。
导演的意图相当明显：他试图将也斯描述为一位行走在东西文化之间的写作者，也试图将也斯生活的香港描述为联系东西的桥梁，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多元文化场域。
当这出纪录片不停强调也斯的“香港作家”身份时，我却宁愿更抽离一些，以“作家”而非“香港作家”来描述也斯。在我看来，他笔下的美食也好，美景也罢，固然明显地以香港作为参照，却并不仅仅属于香港。片中，梁文道提到一件事，说是也斯去世之后，他的作品忽然地在一些中国内地的年轻读者群体中流传开来。他们发觉，原来曾经有一位香港作家，写生活写得那样细腻踏实，很有些“一蔬一饭总关情”的意味。我想，也斯文字的普适性，那种可感可亲的质地，或许正是他在当代文坛占得一席之地的缘由所在。
也斯散文集《人间滋味》封面。
在汉学家顾彬的印象中，也斯的散文很“淡”。这个“淡”字，不仅仅意指他的文风与落笔姿态，也关乎他对待生活对待时事的心态。也斯的素雅平实，也斯的偶尔俏皮，置于当下香港的社会与文化景状中看，似乎总显得“不够味”。电影中，梁文道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对于年轻一代的香港知识分子而言，也斯的文章不够辛辣，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这里的“差”，不是差在行文叙事上，而是差在表意的直率与猛烈上。也斯喜欢用“也许”和“或者”这类语意温和的副词，他只是呈现，只是描述，并不试图给出答案。这样的态度，对于那些崇尚“以笔作枪”、追逐“无枷锁之自由”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不合时宜的。
的确，当我们汲汲于身份认知、迫切地要为香港找到地缘上乃至民族志意义上的依傍时，我们难免有意或无意地窄化了对于香港这座城市的定义。换句话说，当我们刻意寻找某个地方的文化异质性时，当我们试图套用“因为…所以…”的刻板模式来解读某一地区的社会文化样貌时，我们看似自豪与自觉的态度背后，其实潜藏着多多少少的不自信。过分狭义的本土化，可能会激起另一种极端情绪，这无疑是也斯等人并不情愿见到的景象。
2012年，也斯被选为香港书展“年度作家”。他在那年夏天的致辞与讲座中一直强调，希望香港“保有与世界对话的能力”，希望“写作的意义可以更宽一些”。只是，当我们将自己固限在这爿小天地里，我们又该去哪里寻找与世界对话的能力与自信？
《漂城记》探讨身份和故乡等概念。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上周日在铜锣湾诚品书店举办的一场分享会，关于一本名为《漂城记》的新书。这本书由浸会大学人文及创作学系助理教授周耀辉统筹，请来八位来自两岸三地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人，分享自己对于“家族”、“故乡”和“身份”等概念的思考。这些八〇后、九〇后的年轻人，有些生在香港，有些长大后由于种种因缘际会来到香港。他们如何看待这座朝夕相处的城市？他们的归属感和文化根性来自哪里？
如果说对于也斯那一辈写作者而言，香港这座城是念兹在兹的故乡，那么对于当下生活在香港的年轻人来说，“故乡”或者说“香港人”身份，已然是一个相当模糊且微妙的概念。有人坦言在屯门住了十几年却从未了解那个地方，有人说出生长大的香港让她找不到归属感，还有人试图以“离乡”的方式来找寻自己对于故乡的情感所系。分享会上，该书其中一位作者林淼说她一直相信“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也一直在寻找让她心安的最终定居之所。这话，应该戳中了当下不少年轻人的心事。在交通和讯息愈发便捷的当下，在“安土重迁”的传统一次次被挑战的时候，我们对于在地身份的执着，将无可避免地滑向“伪命题”的边缘。
我想，《漂城记》这本书出版的初衷在于鼓励更多元且更具包容性的思考。一个人，生在香港，却在他处找到归属感，他是不是香港人？一个人，生在他处，却在香港找到身体或心灵上的倚靠，他又是不是香港人？分享会的最后，一众作者与现场读者将所有问题的可能答案归结为一个“爱”字，更请来香港歌手林二汶在现场演唱周耀辉作词的《Do You Love Me》。林二汶用粤语及国语两种语言演唱这首歌。
“沿你的轮廓吻你 用你的语言说我爱你
可是我还想送你 用粤语唱的诗”
我想，歌词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吧。的确，用“爱”作答或许会显得煽情，但我们又能去哪里找到更好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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