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香｜百年启蒙第一人——大宗师严复

文/司马香

（一）

三百多年的大清王朝，两千多年的封建体系，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怎么就会随着武昌城内几个莽撞青年的稀落枪声，就瞬间得以举国响应、一夕覆灭？

哪些人在这些地方掌权者的思想里，一点一滴地，埋下了积极变革的种子，使一度浸淫于传统官僚环境内的，士绅名流、精英翘楚，在暴遇突变时，有倾向、有判断、有追随？

百年中国的启蒙运动，振聋发聩、磅礴激烈，诸多弄潮儿学涉中西、探本求源，以至于引无数今人仰观私慕、心绪难平……那，谁又是这些启蒙者的启蒙者，谁又是那个首开新声的第一人？

他就是，一代宗师——先生严复。

（图/甲午海战纪念雕像）

（二）

四次高考，四次失败，这对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来说，都将是一系列难以承受的重创。但，“命运”这东西，就是这样与人开玩笑的。

12岁，父亲病故后，无力求学的他，只好选择于次年，就读于免费的“福州船政学堂”，开始学习在当时人们看起来，很是奇葩的“数理化、声光电”等西洋科学，这也就注定了他离“科举”之路的越来越远。

23岁时，又在李鸿章等人的申请下，作为30名优选学员之一，赴英国伦敦格林威治的“皇家海军学院”读书，其间，利用业余时间，广泛了解英国社会，博览西方著作精要。

因此，可想而知，让一个学了十几年理工科的同学，去参加规则复杂的文言文八股考试，结果会是怎样！

于是，后来的严复，主张“废八股”。

八股之弊主要在于“锢思想、坏心术”——孩子们几十年如一日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考试”上，因此，除了“考试”这项技能以外，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这对于藉由阅读打开新世界的他来说，当然是不可接受的，他实在无法想像三十年后这样的孩子们，会构建出怎样的世界。

同时，想像力、创造力、思考力，也都会在这种“僵化”的思维模式下，被扼杀，被泯灭。因此，他说：“洋务运动四十年，其实‘实无一士’，只培养了一些名位显赫的庸才”，因此，当学的不止是科学技术，更要学先进的体制和意识形态。也就是，要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才。

但是，“废八股”绝对不能单独实行。

科举作为一千多年来平民入仕的唯一出路，一朝废止，对那些已学了半生、仍然抱满希冀、且尚未有所成果的学子来说，自然不止是“一个封建制度的取消”那么简单。那也许是他人生目标的摧毁、精神世界的崩塌，或是从此后前路无着、举目茫然，一个不知何去何从的开始。

因此，跟进的举措必然是：建立新的人才选拨制度，建立新的人才培养模式，多方提供出路与平台……这些，才是重点中的重点。

严先生后来的人生中，也正是这样身体力行的！

（图/再版数十次的《天演论》）

（三）

现年91岁的诗词大家林嘉莹先生，引用王国维的话说：“最不愿说的一句就是‘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历数前人患难，得出，所谓传世经典“大抵圣贤发愤之作”的结论……患难可以成就真英雄，但我真心不鼓励患难。

1895年，就是中国近代“患难”剧集的开场。

这一年，甲午海战历时七个月，战死人数超过三万。洋务运动积三十年之家底一朝倾覆，整个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败给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蕞尔小国，且败得相当惨烈。

严先生，作为北洋大集团中的一员，中华子民中的一员，以及匹夫有责的知识分子中的一员……面对此种境遇，作何心情？

那些战死杀场的将士们，不是他的同窗，就是他的好友，不是他的兄弟，就是他的学生！

当然，还不止如此，在他们这一代看来，此时，大清帝国已经到了最最危险的时刻，非救国图存不行，非改良求变不可……因此，切肤之痛，只字片语怎能草率了结，惟“夜起而大哭”后，发愤图强，著书立说！

自此，一个落榜生严复、旧教习严复、失意者严复……一去不返。浴火焕生的是，一个翻译家严复、一个教育家严复、一个思想家严复！他先是以四篇醒世长文面世，投石入湖，激浪千层。后又致数十年心力，于译著事业。其时，《天演论》一出，九州震动！

中国，也由他开始，正式进入了一个四处寻方求药的、大启蒙时代！

（图/司马香书法习作）

（四）

现在的我们，当然无法想见当时的盛况。所知的仅是——梁启超说：“天下之知我而能教我者，舍父师之外，无如严先生”；胡适说：“当时二哥为我起学名，首先想到的是‘适者生存’的适，可见进化论的影响有多大”；鲁迅先生也积攒下三个月的学生津贴，购得了一本《天演论》，此后视若珍宝、几近成诵。

孙中山先生很尊重他，曾借路探访，说：“公做理论家，我做实行家，可好？”但他不喜欢革命党，觉得“骤变”之害甚大，说他们是“几个草率的青年”；袁世凯复辟，亦将严复列在“筹安会”六君子中，不参加就给颜色看看，严先生只好屈就了。

然而，急于求成的人们，终是不喜欢温和渐进。没有人愿意花六十年的时间，先教化民众形成习惯与风俗，再试验各种手术的大动干戈。多数后来者还是希望，一次改变就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最好从此一蹴而就、天下太平。

而他一生所信奉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理论，也在“一战”后，给予致命一击。他所向往的文明样板，并没在实际中展示出“进化”后的文明样子……战争就是一场大规模屠杀，是非曲直都不如切身利益来得要紧。

于是，他和他的理论，就此，也就“死”掉了。

历史的大潮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淹没很多人。当年，人们无书可读，所以没有读；现在，人们能读的书太多了，索性也不读……因此，年代越是久远，对于先辈们的探究，也就越是生疏了。

此时，若问路人：“严复是谁？”那人多半说：“好像……忘了……我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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