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巴加不是湾，就像喀山没有山

斯里巴加湾是一个叫斯里巴加的海湾吗？

吉大港是一个叫吉大的海港吗？

大吉岭是一个叫大吉的山岭吗？

之前读刘伉先生著的《环球地名初探》一书，里面有一篇名为《某些易引起误解的汉译外国地名》的文章，在读到这篇文章之前，我也是天真地以为吉大港就是一个叫吉大的海港，读罢此文，深感自己毕竟na?ve，还要学习。今天就在这里把这篇文章的部分内容分享给大家，并附上笔记。

所谓易引起误解的汉译外国地名，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大类是以汉语中某些地名通名用字①音译的外国地名；另一大类，是利用汉语中其他某些现成的词或含义明显的字音译的外国地名②。它们都能引起人们不相干的联想，从而产生错觉和误解③。

注①：所谓地名通用字，根据联合国地名标准化委员会地名专家组下设的“术语名称工作组”的解释是“地名中表示该地名所指事物类别的字眼，这类字眼用于各种地名时有相同的意义”。（吴郁芬等编《中国地名通名集解》第1页） 。举个例子，二道沟、沙家浜、浊水溪、澜沧江、尼罗河、洞庭湖、亚速海、印度洋——沟浜溪江河湖海洋都是通名，而它们前面的都是专名。这类通名表示的可以是地形，比如坪、埔、塘、冈、山、峰、峡、咀、洞、潭、湾、岛、屿等；可以是聚落，比如村、镇、乡、城、港等；也可以是行政单位或建筑古迹。

注②：所谓的“另一大类”指的是类似于“剑桥”、“枫丹白露”这样的译名，此类和本文主旨关系不大，暂且不表。

注③：不相干的联想、错觉和误解从何而来？马季和赵炎说过一个叫《地名学》的相声，里面的笑料大抵分三类。

（点击下面的视频观看相声《地名学》）

一类是取地名的谐音，比如：

甲：我一看他们家，太漂亮了。
乙：怎么样呢？
甲：地上铺着巴基斯坦（毯），窗上挂着华沙（纱）的窗门帘，床上的被子是布达佩斯（丝）的，桌上有一个笔筒，插着一支密西西比（笔），还有一个小盒，我打开一看——
乙：什么呀？
甲：印尼（泥）。

一类是取地名的谐意，比如：

甲：先出来的是我姨的几个女儿，我的几个表妹。
乙：都是谁呀？
甲：她们叫波兰、荷兰、新西兰、纽芬兰。
乙：那是你表妹啊？
甲：后面还跟着几个表哥。
乙：他们又是谁呢？
甲：摩洛哥、墨西哥、芝加哥、摩纳哥。

其实这两类都可以令人产生不相干的联想，但却不一定让人出现错觉和误解。但下面这一段就不一样了：

甲：跑着跑着进了一个村子。
乙：什么村子？
甲：石家庄。
乙：石家庄里有什么？
甲：石家庄里有柬埔寨，柬埔寨里有华尔街。
乙：哦？！
甲：华尔街东面有一高大的建筑物。
乙：有什么建筑物？
甲：卢森堡。
乙：卢森堡在那里呀？
甲：到堡里看看去吧。 到里边一看。哇——
乙：怎么样？
甲：两边一间间全是名古屋。

这段的笑点就在于庄、寨、街、堡、屋全都是地名通名，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石家庄=石家/庄（当然很多年前确实如此）、柬埔寨=柬埔/寨、卢森堡=卢森/堡、名古屋=名古/屋（当然华尔街真的是华尔/街）。

我们今天要说的，其实是地名的中译法，这些译名以通名做专名，比庄非庄堡非堡更加坑爹，快来看看你是不是也被误导了。

Bandar Seri Bagawan 斯里巴加湾市——文莱首都名。“湾”是原名尾部-wan的音译，并不是斯里巴加“湾”。

斯里巴加湾不是湾！

这座城市以前叫做文莱市（Bandar Brunei），斯里巴加湾（其实应该是“斯里巴加万”）一名由文莱苏丹奥玛阿里赛义夫汀三世在1970年10月5日命名。Begawan源自梵语的“神”（????? bhagavān），是文莱君主退位以后的称呼；Seri源自梵语的一个敬称???? ?rī，用在人名前是“先生”、“女士”的意思，用在神名前则作“圣”。所以“斯里巴加湾”和海湾一点关系都没有，和水有关的其实是它前面的Bandar一词，有“港口”之意，在马来语里则是“城镇”的意思，因此Bandar Seri Begawan一般译作“斯里巴加湾市”，真不知当初是哪位先生发明了这个译名，骗得我好苦。

Betong 勿洞——马来西亚沙捞越州城镇名。“洞”为原名中-tong的音译，并不是勿“洞”。

东南亚其实有两个“Betong”，一个在沙捞越，一个在泰国和马来西亚的边界，后者号称“广西村”，勿洞的译法很可能来自方言，而Betong在马来语中的意思是“竹笋”。

Chita 赤塔——俄罗斯联邦西伯利亚东部城市名。“赤塔”为音译用字，并非“赤（红色的）塔”。

赤塔的问题不在塔而是在赤，因为Chi一般译成”奇“（不过这样一来又变成了“奇特的塔”，还是翻成”契塔“吧）。关于Chita一词的语源，有人说是来自赤塔河，有人说源自埃文基语的“粘土”，有人说是源自“煤”，还有人说是源自人名，可谓是众说纷纭。

说句题外话，日本爱知县有个知多市，写成罗马字也是Chita。

Chittagong 吉大港——孟加拉国港口城市名。“港”为原名中-gong的音译，并不是吉大“港”。

吉大港是个港，但名字不叫吉大。

在孟加拉语中的发音是?????????[t?????gram]，类似于“乔托格拉姆”，Chittagong是西方的转写，可能源自阿拉伯语的Shetgang。

至于中译里的“港”字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明代，马欢在其所撰的《瀛涯胜览》一书中将该地称为“浙地港”，《星槎胜览》作察地港，《郑和航海图》则作撒地港。

补：马来西亚有个地方叫Langkon，翻译成兰港。

Darjiling 大吉岭——印度东部城镇名。“岭”为原名中-ling的音译，并不是大吉“岭”。

又是一个骗人骗得好苦的名字。每次看到大吉岭红茶，都会想起一座叫做大吉的高山。

大吉岭的名字源自一座名为Dorje Ling的寺院，Dorje意为金刚、霹雳，Ling意为地方，这座寺院在1815年毁于廓尔喀军队的入侵，但作为地名却存留了下来。虽然容易让人误解，但大吉岭的确是一座山城，叫“大吉岭城”可能更为贴切。

补：马来西亚有个地方叫Jeniang，翻译为“仁岭”，还有个地方叫Tembeling，翻译为“淡美岭”。

Kalimpong 噶伦堡——印度东部城市名。“堡”为原名中-pong的不准确的音译，并不是噶伦“堡”。

在中译地名中，“堡”的来源可谓千奇百怪。刨去各种-burg、-bourg、-burgh不说，单说在阿尔及利亚，就有各种各样的Bordj，比如Bordj Bou Arréridj（布阿拉里季堡）、Bordj Cha?ba（沙伊拜堡）、Bordj de Chegga（舍盖堡）、Bordj Gardel（加尔代勒堡）、Bordj Mena?el（迈奈耶勒堡）……Bordj指的是奥斯曼帝国统治阿尔及利亚时修建的军事堡垒，中文统统译为“堡”。

阿尔及利亚还有一些以Fort（要塞）命名的地名，比如Fort des Arcades（阿尔卡德堡），法国殖民统治结束之后，这些地名几乎都改了名字，不过中文里在提到旧地名的时候也是统统译为“堡”。

还是阿尔及利亚，该国还有一些以Ksar命名的地名，比如Ksar Chellala（舍拉莱堡），是北非马格里布阿拉伯语中的城堡，不用说，统统译为“堡”。

上面说的是真有城堡，但Kalimpong（噶伦堡）里的这个pong（堡）其实是“栅栏”的意思，引申为会议、集会，就像是伊斯兰堡（Islamabad），-abad本是城市之意，在中译里生生变成了城堡。

喀山不但没有山，还是个河流交汇之地

Kazan 喀山——俄罗斯欧洲部分城市名。“山”为原名中-zan的音译，并不是喀“山”。

大吉岭不是岭，一如喀山没有山。

喀山的地名源自“qazan”，意为锅炉或大锅。按照现在通用的译法，应该译为“卡赞”。

Kelemyo 吉灵庙——缅甸城镇名。“庙”为原名中-myo的音译，并不是吉灵“庙”。

这里原文有误，应该是Kalaymyo或者Kalemyo，意为“被四个卫星镇环绕的城镇”……

Kengkok 更谷——老挝城镇名。“谷”为原名中-kok的缩译，并不是更“谷”。

“天使之城，宏伟之城，永恒的宝石之城，永不可摧的因陀罗之城，世界上赋予九个宝石的宏伟首都，快乐之城，充满着像似统治转世神之天上住所的巍峨皇宫，一座由因陀罗给予、毗湿奴建造的城市”——曼谷（Bangkok）发来贺电。

Ketapong 吉打邦——印度尼西亚城镇名。“邦”为原名中-pong的音译，并不是吉打“邦”。

在Kalimpong（噶伦堡）里-pong是“堡”，在这里又成了“邦”（其实应该译成“蓬”），不过“邦”现在已经是个通用译名（法语地名里的-bon还少么），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了（当然与此类似的还有景阳冈的“冈”，比如甘冈）。

Kracheh 桔井——柬埔寨东北部城市名。“井”为原名中-cheh的音译，并不是桔“井”。

这个城市还有个很法风的名字，叫做Kratié。

Mafekin 马弗京——南非城市名。“京”为原名中-king的音译，并不是马弗“京”。

Reghin 雷京——罗马尼亚城市名。“京”为原名中-ghin的音译，并不是雷“京”。

“京”和上面的“邦”一样，已经成为通用译名，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吉鸿昌，孟宪章合编《环球视察记》

当年华盛顿有个别称叫“美京”，但那不是译名，外国地名（除了朝韩日越）叫再多“京”也不大可能是首都。

Petalongan 北加浪岸——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港口城市名。“岸”为原名中-gan的音译。并不是北加浪“岸”。

这里原文依旧有误，应为Pekalongan，而且“岸”应该是-an的音译。这一地名的词干是Kalong，后来加上前后缀pe-和-an才变成“北加浪岸”，宋籍《岭外代答·阇婆》中作“莆加龙”，元代《岛夷志略》称“八节那间”。

Perils 玻璃市——马来西亚的一个州名，又山名。“市”为原名中-s的不正确的近似音译，并不是玻璃“市”。

经过几个不太有迷惑性的例子之后，终于来了个给力的。

首先，玻璃市没有玻璃——根据马来西亚著名历史学家Haji Buyong Adil的说法，Perlis的名字源自暹罗语 "Phrau Loi" (Maphrau Loi ??????? ???) ，意思是“漂流的椰子”，除此之外还有四种不同的说法——总之玻璃市没有玻璃；

第二、玻璃市不是一座城市，而是马来西亚一个州的名字。这让怀着恶趣味希望看到“玻璃市市”这种怪奇名称的诸君失望了，不过不要紧，因为日本有廿日市市（はつかいちし，广岛县）、四日市市（よっかいちし，三重县）、野野市市（ののいちし，石川县）、八日市市（ようかいちし，滋贺县）……

Sarikei 泗里街——马来西亚沙捞越州一城镇名。“街”是原名中-kei的音译，并不是泗里“街”。

泗里街的语源已不可考，但有说法认为源于汉语，是中心城镇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么-kei就不算翻译，而是还原了），该说来源不明，暂录于此。

Sattahip 梭桃邑——泰国海滨城市名。“邑”为原名中-ip的音译，并不是梭桃“邑”。

梭桃邑是春武里府的一个区，临近拥有阳光、沙滩和人妖的旅游胜地芭堤雅，是泰国的海军基地。Sattahip的意思是“七个岛”，和“萨塔希普”这样标准但死板的译名比起来，梭桃邑还真是颇有诗意呢。

Semarang 三宝垄——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港口城市名。“垄”为原名中 -rang的音译，并不是三宝“垄”。

在这里引一段邵献图等编《外国地名语源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04月第1版）中的文字：

三宝垄（Semarang）华侨称垅川。印度尼西亚城市。位于爪哇岛中部北岸，临爪哇海。其名称以中国明代航海家三保太监郑和的小字三宝（或三保）命名。垄意为坟场。东南亚各地都有以三宝命名的地名：泰国有三宝港，三宝公庙；马来西亚有三宝山、三保井；菲律宾有三宝颜；印度尼西亚有三宝洞，三宝宫和三宝墩等。相传郑和到爪哇时，曾在此停留，其主要随员王景宏卧病不治，死后葬此，故取名为三宝垄。市郊有一座香火鼎盛的三宝公庙。古国三巴郎即在此附近。中国清代谢清高《海录》有专条记述。

作者最后还记了两个例子，这里就不详说了（因为没找到资料……）

Tawau 斗湖——马来西亚沙巴州一城市名。“湖”为原名中-wau的音译，并不是斗“湖”；

Ujunggenteng 银亭——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一渔港名。“亭”为原名中-teng的音译，并不是银“亭”。

补：作者说了这么多，却唯独没有说“坡”。中文中带“坡”的译名，来源也是多种多样：

新加坡（Singapore）的“坡”是pore；

吉隆坡（Kuala Lumpur）的“坡”是pur；

科伦坡（Colombo）的“坡”——鉴于Colombo是个转写，还是应该取僧伽罗语????的?（m?ba）

除此之外：

老挝阿速坡（Attapu）的“坡”是pu、班纳坡（Ban Napho）的“坡”是pho、班桑坡（Ban Sangphok）的“坡”是phok；

柬埔寨有三坡（S?mb?k）；

泰国很多“坡”都是Pho或Phot，比如班会坡（Ban Huai Pho）、西玛哈坡（Si Maha Phot），还有个地名叫加坡（Kapoe）——爱伦·坡也是这个“坡”（poe）。

还有塘，比如菲律宾有巴林塘海峡（Balintang Chan.），尼泊尔有木斯塘（Mustang），印度锡金邦有个地方叫Chungthang，被翻译成了“琼塘”，看上去还真是挺美的。

参考书目：

刘伉著. 环球地名初探. 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9.01.

邵献图等编. 外国地名语源词典. 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3.

周定国主编. 世界地名翻译大辞典. 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2008.

吴郁芬等编. 中国地名通名集解. 北京：测绘出版社, 1993.06.

（明）马欢原著；万明校注. 明钞本《瀛涯胜览》校注. 北京：海洋出版社, 200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