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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拉德:一个时代的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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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达米安-利拉德就年满33岁了。

2022-23赛季,他打出了生涯最光彩的数据,但在常规赛行将结束之际,开拓者宣布利拉德赛季报销。

11年来,利拉德与开拓者早已成为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但冠军始终是横在这段关系的矛盾,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也是悬在他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以至于“Lillard Conundrum(利拉德难题)”就快要和“Dame Time”一样著名。


利拉德


最近这段时间,但凡涉及到利拉德的讨论,全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离开波特兰。加内特都公开建议利拉德转会尼克斯,一个开拓者粉丝脸书主页甚至发出这样的悲鸣:“趁着还没到为时已晚的地步,利拉德该为自己的生涯打算了。这球队算是完蛋了!!”

在谈论他下赛季是否还会披上开拓者球衣之前,不妨先来看看关于利拉德的几件小事,以及他人生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意义重大的节点。

******

2012年,利拉德在首轮第六顺位被开拓者选中。

这个联盟流传着无数一夜暴富大肆挥霍的选秀故事,利拉德在兴奋冲动之下也做了一件事:他来到母亲工作的地方给了她一个惊喜,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帮她打包所有的个人物品,然后骄傲地宣布:

“妈妈,你从此可以不打这份工了”。

从大三起,利拉德就经常听母亲抱怨工作不顺,有上司对她太苛刻。于是在进入NBA后,他马上帮母亲辞掉工作,那之后,当然还有照顾她一生的承诺。


利拉德和母亲

除了至亲,他还慷慨解囊照应了一大群亲戚,其实NBA里被身边人“吸血”的前车之鉴他不是看不见,但在取舍权衡之下,他仍然选择忠于自己的出身——那是加州奥克兰,也是他0号球衣所代表的图腾之一。

奥克兰从不是太平之地,就在几个月前才搞出一周九起枪击案的大动静,利拉德那位于东奥克兰的老家布鲁克菲尔德村也不例外。著名摩托车黑帮“地狱天使”的总部正位于此,连警察部门都因为腐败丑闻太多而被联邦法院监管。

但奥克兰留给利拉德的烙印是永恒的,让他懂得了何谓刻苦与拼搏。

因为曾经身材矮小,社区球场里的成年人游戏没有他的位置,因此他总是在球馆开门前就守在外头,能打一会儿是一会儿,没得打就在一旁看,不耐烦了就练练左手运球,或是在球场边的篮筐独自投篮。

在当时,没人看得出他的潜力,但他就在这种环境中倔强地坚持了下来。

利拉德的高中篮球生涯相当不顺,经历两次转校,一次是因为教练退出,一次则是因为教练压根没打算用他(还是在贾森-基德曾就读的私立学校)。他的大部分篮球教育,来自他从三年级就加入的AAU球队,奥克兰反叛者,那里的教练在训练防守姿势时就让孩子手拿砖块,谁举起来的手臂放下了,全队就得折返跑;重复犯错?扛着沙袋折返跑。

2007年是利拉德塑造自我的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年。当时17岁的他虽然在校队打出了场均20分左右的表现,但在全国无人问津,仅被评为两星天赋,ESPN高中Top100榜单都进不去。


rivals天赋评级:两颗星


ESPN球探打分:85,没有挤进全国前100(当时同级第一是詹宁斯,99分)

而在那一年,诺维茨基荣膺常规赛MVP,率队打出西部第一的战绩,结果却被利拉德的家乡球队勇士爆冷淘汰。多年之后,利拉德仍对那次黑八奇迹历历在目,但他没有将自己代入获胜的一方,而是对诺维茨基产生了最深刻的共鸣。当然,那已经是后话了。

那年春天,靠AAU教练的关系,他收到了第一份来自韦伯州立大学的奖学金。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位于犹他州北部的小城奥格登,利拉德的0号球衣也包含了这层意义。

韦伯州大时任主帅拉赫受邀观看了反叛者在德州的比赛,他是现场唯一一位大学教练。或许一开始他没抱太多期待,但在比赛结束后,拉赫立即向利拉德提供了奖学金。他还告诉助教,利拉德天赋太强,小庙恐怕容不下大佛。

他的判断没错。等到利拉德高中最后一季,招募他的学校变多了,一些也开出了奖学金,但“利拉德的忠诚难以置信”。利拉德告诉拉赫,韦伯州大这座“小庙”永远不会出局,他也拿出了实际行动:不但在校打了四年,还在多年后回到母校修完了学位。


利拉德在母校毕业

利拉德在奥克兰的许多儿时伙伴都没能活到成年。而他成了那个出走的少年,在一个绝大多数人口都是白人摩门教徒的陌生之地扎根。他说比起家乡,奥格登的环境很不错,至少,他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除了篮球,他在教练的监督下一堂课都不敢翘,在校园交了很多很多朋友,还遇到了他的一生挚爱凯拉——两人已在2020年结为连理。

到现在,利拉德休赛期还会回到奥格登,把那里当作了第二个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今年的盐湖城全明星上,利拉德受到了那么热烈的欢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利拉德和被他视为家的地方可以说一直都是这样彼此扶持的。

对效力了10年的波特兰,这份纽带当然只会更深刻。

两个多月前,开拓者在主场大比分领先的情况下被湖人逆转,遭遇三连败,战绩跌落至西部第13名。赛后,有记者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但问及他对于交易截止日的看法,还问他是否耐心快要见底。利拉德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怒视提问者道:“我真的搞不懂你们问得都是些什么问题。现在赛季过半,我们陷入困境,打得不好……就事论事,我们是还有可以提升的地方。”

“在旁人看来,我们的挣扎显而易见。但我不认为这种提问有多公允,反而觉得很差劲。对于球队的困难和可以提升之处,我从来没有回避过,但你们现在逼我回答的这种问题,实在很不像话,感觉对我缺乏起码的尊重。”

这么多年了,不管输得多难看,想要利拉德说球队一句不好,还是那么困难。

发布会结束后,利拉德在球馆通道又与那位提问记者打了照面。出乎意料的是,他主动叫住对方,上前握手,诚恳道歉。记者都懵了,只听利拉德说:“我说那番话没有针对你个人的意思。”

比卢普斯说,利拉德是如今联盟里独一无二的巨星。确实,人走到一定高度就会逐渐丧失认错的能力,在NBA也不例外。在这个前提下,如今利拉德的自省和真诚简直不真实。

在向记者道歉的第二天,利拉德背靠背打马刺拿下37分12助攻;之后对爵士29投21中,打出史上最高效60分。此后两个月,他保持着场均近37分的输出,但在他拿不了40+的夜晚,开拓者赢球就比登天还难。所有的挫败和沮丧,似乎都预示着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

可在利拉德眼里,他与开拓者真的就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利拉德

这些年来,开拓者在平庸中挣扎,外界也都在等待利拉德内心撕扯的结果,那么多先例已经表明,在冠军和耐心之间,有时候你总得放弃一个。

七年前,利拉德在一波连败后否定了外界的猜测,称自己与开拓者和波特兰是天作之合,强调了要终老于此的意愿。“遇上困难很正常。这个联盟从来都不好混,人都会经历起落。球队阵容经历了大洗牌,而我决定参与这个过程,与球队一起成长。”

七年来,外界都在等着他改口,也相信他一定会改口。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根本上就误解了利拉德的为人。

******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利拉德与雷迪克的那场访谈了。利拉德表达的一些观点,用振聋发聩来形容都不为过。整段访谈的主题,直指利拉德职业生涯最深刻的矛盾——也就是所谓的“Lillard Conundrum”——即他对于成功的定义,与周遭人对于成功的定义所出现的越来越大的偏差。

不妨看看他的一些自白:

“我刚进联盟的时候,基德马丁那一代老球员都还在打。很多40多岁的老家伙,正儿八经的老将。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其实这些人基本上不了场,但却向我展示了比赛之道。我没有选择,只能尊重这比赛本身,不光为挣钱,更是为自己挣得那份认可。”

“如今,那样的老将是真的凋零了。年轻球员的天赋青出于蓝,高顺位新秀的身价不断刷新纪录,他们不光挣钱轻松,球队也轻而易举就将领袖之匙交给他们,再也没有人对他们说,即便天赋无敌,你也得努力争取。这改变了他们,也改变了他们的比赛之道。他们只为自己,为数据而战。”

“他们进了全明星,拿了顶薪合同,就以为自己是勒布朗-詹姆斯。这一代是真的不同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如今的NBA跟我刚进联盟时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知道时代在发展变化,但我以为我是为了热爱而战,我渴望竞争,渴望胜利,想看队友打得好,挣到钱。我很珍惜那种亲密情谊。但现在,常规赛已经没有意义了,拿个冠军戒指就完事。这家伙拿了MVP,那家伙成了历史第一……我只想说,这还是篮球吗?反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一到赛后就有人问我准备如何夺冠,我有必要向你证明我有多渴望夺冠吗?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冠军,但我们不能再对夺冠的过程视而不见,装作它毫无意义了。这个联盟变了太多,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很久,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喜欢NBA如今这个样子。”

利拉德采访实录(字幕) (来源:后厂村体工队)

难怪雷迪克都说利拉德太成熟清醒,也难怪利拉德这场访谈的许多片段剪辑播放量都突破百万——他自己应该都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共鸣。

不过与其说利拉德反内卷或是卷不动了,倒不如说他在重新解构和定义当今NBA的成功,赋予它更宽广的含义。利拉德提到了几个对他影响颇深的时间点,一个是独行侠被黑八的那年一个则是独行侠夺冠的那年——诺维茨基(以及后来的字母哥)早就是他最想效仿的榜样了。

失去明星队友,总决赛被逆转,个人抵达巅峰却被黑八又如何?“德克从来没有放弃,”利拉德说。2011年总决赛,他的对手又是谁?是当年试图重新定义成功和冠军之道的热火。德克胜算几何呢?可他偏偏赢了。现在看来,这段故事宛如绝唱,利拉德则竭尽全力想要为它写下续篇。

人永远不知道命运下一步的安排,利拉德走出奥克兰这么些年,忠诚是他身上最重要的标签。但现在看来,比起忠于球队,利拉德一直在坚持的,其实是忠于自我。不走捷径,不留遗憾。将天赋潜力最大化,证明自己的能力,不管是场上还是场下。夺冠能够定义成功,但却不是成功唯一的定义。而且按照他的说法,还有比终极更终极的满足:

“离开是条捷径。但不管路有多难,我总会把眼光放到以后,要是能迈过眼前的难关,迎来柳暗花明,那才是真正至高无上的满足。”

但这就是让利拉德失望的文化之变了。他要的是过程,然而越来越多的人只看结果。因此,选择变了,规则也变了。你爱的究竟是篮球,还是篮球带给你的一切?这是利拉德的灵魂拷问。


利拉德

他还举了另一个例子。2010年总决赛——已经翻篇的那个时代的高潮——即便双方那么多巨星,但没有谁凌驾于球队之上,包括利拉德在内的所有球迷期待和铭记的,也不是谁拿了三双,创造了什么纪录。那是纯粹而简单的篮球。“现在,比赛更加娱乐化,政治化了。”

其实我们也早就抛出过类似的观点,那就是勒布朗在2010年为自己选择的路,并不适合所有人。很多人会在模仿的过程中迷失甚至丧失自我。这样令人遗憾的例子已经不是少数,《决定》的确加速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再加上负荷管理的兴起,以及资讯发达的年代已经褪去了球星的神秘感抑或是神性,以至于球星展示在外的自我要么虚假商品化,要么极端片面化。忠于自我而不是自我品牌的球星越来越少,更不要说看重过程而非结果,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逆势而行的价值取向。这种趋势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就是,比赛——NBA最重要的产品——本身也不再有趣了。

从全明星巨星对决打断鼻骨,到常规赛巨星不防守甚至不回防,这种变化只用了十年。同样也是这十年,联盟巨星差不多把自由年或逼宫当作卡戴珊真人秀剧本来演。相较之下,利拉德算是非常爱惜羽毛、仁至义尽了。

在飞速膨胀的工资帽面前,忠诚确实显得不太值钱。但话说回来,为什么有人还会在离队之后遭到整座城市的憎恨?抱团,懦夫,投敌……一切的一切都是表象,没有说到点子上。根本的问题在于,他们没有给从始至终全情投入追随他的人一个应有的交代。他们在见真章的时候仍然有所保留。而当这种自私自利被揭露的一刻,就会引来集体幻灭的爆发。

很多时候,对比赛的热爱跟冠军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像有人就算无法上场,也还要拄着拐杖回到场边与球队和整座城市的球迷一起承受季后赛惨败的耻辱。有些失利留下的回忆比金子还珍贵。有些冠军来去都不带走一片云彩。

利拉德选择前者,有何不妥呢?


利拉德

******

不管是对利拉德还是对波特兰,他是走是留,其实都不会改变什么。脱下这身球衣,也不可能割断他与这里的深厚联系。(是的,0号的第三重含义是俄勒冈。)而且利拉德心态的平和,可能超出很多人想象。

“我有属于我自己的真实人生。我从没扮演所谓利拉德的角色。我会带娃,会去探望我妈,会跟兄弟姐妹聚会。我有自己的生活。我经常打电话给祖母爷叔们唠家常,我的生活很安稳,而这种日子的根基不是我在NBA取得了多少成就。”

“我最好的朋友就在波特兰,最近都居家办公,还是单身,经常来我家窝上几周。我当然不会没事就想转会的问题,也不会时刻关注电视上在说些什么。等我退役以后,你们不会谈论我的,你们把东契奇、莫兰特、塔图姆们挂在嘴边,不会再提起波特兰创造了单场40+纪录的那个人。所以,我为什么要为那些人云亦云焦虑?”

2021年秋,利拉德还在意大利度蜜月,推特上关于他准备逼宫的报道开始疯转。他不得不迅速作出澄清。就像休赛期推特上成百上千的流言一样,这条热度或许高了一点,但也很快不了了之。

可利拉德记挂了很久,甚至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段说唱。本赛季初,他到底找了个场合来了一场freestyle:

“不愿加入超级战舰到底可能就是我的阿喀琉斯之踵/赫克托耳我举起了盾牌/努力登上Freak和德克的那座孤山/这就是我的目标/所以去你们的记者/说我的兄弟在告密/怎么可能/我从来没让人拿住过把柄/你们在推特上狂欢/不过一场滑稽……”

利指导freestyle (来源:后厂村体工队)

没人知道利拉德距离登顶那座孤山还有多远。但他对旅程的坚信从未动摇。

“等到了那天,我宁愿死在那座孤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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