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主动说起,这有违常理吗?而假如我不主动说起,那是在装聋作哑吗?
配图 | 《我的后半生》
黄鱼一家刚搬进新居不久,黄鱼的父亲被确诊为前列腺癌。此前,他才为父亲办过七十寿宴,一家人的生活安稳,父亲一病,看病、用药、向亲友交代病情,都成了儿子要张罗的事。
治病的日子里,父子俩把门前的草坪改造成了一座花园。另一件事也摆到了黄鱼面前:为父亲找一处墓地。他想过老家的传统坟地、殡仪馆公墓,也看中了祖上曾经安葬的水门口。可比选在哪里更难的,是怎样向父亲开口。
父亲还在治病,主动商量墓地,会不会像是在告诉他,病已经治不好了?一直不说,又是不是在装聋作哑?父母偶尔提起别人家的墓穴,他猜不准那算不算交代。直到一次上坟,他才借着与叔叔说话,把自己的打算讲给父亲听。
今天这篇文章节选自黄鱼的非虚构作品《花园与父亲》。书中记录了父亲患癌至离世的五年时光,以及儿子在求医、照护、建造花园和准备后事中的犹疑。所有反复掂量的分寸,都是一个普通儿子面对父亲衰老时的为难。
我想到了三个地方。
一是斧头山。新村的传统坟地,位于小山地背面。在我小时候,村堂里的那些男大人,经常拿斧头山来吓唬我们。每隔上一年半载,在某天清晨,村堂里便会出现一支出殡的队伍,大模大样占据了道路的中央;在那里祭材车(地方习俗,出殡时的一种悼念仪式),我们也会去围看。
队伍哭哭啼啼出了村堂,去的就是斧头山——自小,甚至一次都还没去过斧头山,我就知道有那么一个所在。
在彼时的脑海里,斧头山不仅是离村堂那么遥远的一个地方,更是所有恐怖事物的源头和归宿。它隐没在小山地的另一面,你看不到它,因而会在脑子里使劲地去想它。我把它想象成一个灰白色的大洞,雨水飞溅,青草疯长,吞噬掉一切。祖父祖母的坟就在斧头山,坐落和朝向还是当年祖父自己挑的。
祖父下葬时,全家老小立在坟前,交口称赞祖父挑了个好地方,面向的远山,一清二楚,样子果真像元宝;跟前就是一条小径,来去方便,很照顾子孙后代以后来上坟——那皆大欢喜的情景,今天还历历在目。从那时候起,我对斧头山的恐怖印象好像消失了。
但祖父祖母坟头的周边,已经没有空地了。整个斧头山坟地都已经很挤,应该放不下了。
二是殡仪馆公墓。殡仪馆位于县城西郊,在西山公墓的隔壁。西山公墓一直就有,是城里人历朝历代的坟场,旁边的道路转弯处,曾经还一度当作枪毙人的刑场。正因为西山公墓万万搬不走,后来殡仪馆才最终选址在那里,又就近开辟了一处新的墓区,名为天伦园。
附近村堂的人有心改变与墓区世代为邻的命运,想要反对建殡仪馆,反对建天伦园,但提不出振作而响亮的理由,只好作罢,转而做起了花圈生意和入殓行当。不过天伦园随时都能去,可以作为备选,所以不必首先考虑去那里。
三是水门口附近的山上。我家祖上的骨殖,至今还遗落在水门口的某个山包里呢。如果能去水门口一带,那是比较理想的。我很是心动于水门口。
但这里面,不仅仅是去哪里的问题,还涉及怎么安葬。
十多年前,县里开始实行殡葬改革,一是遗体要火化,二是丧事要简办。不能起坟头,不能抬棺材,每个村堂的棺材抬杠,不允许整副保管,而要截成段,劈成柴,烧了——那都是几千年来的封建陋习,统统要改。
据说有个老人,某某村的某某谁——有名有姓的,大家都在传说,活灵活现;他为了逃避火化,硬是赶在火化实行的前一天,寻死走了,终于遂了仰天仰地躺在棺材里的心愿,由八先生(也叫材脚师傅,由八个人组成)抬着,风风光光绕村堂一圈,入了土。
据说烧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很痛呢,会痛得全身卷起来,在炉膛里打滚,拼命要逃出来。到公墓里去,只会给你巴掌大的一个水泥格子,在里面容身,逼仄得很,缩头缩脑地像被关进了牢笼,永生永世不得翻身;哪有躺在几寸厚的木板上来得好啊,上有盖下有垫,又干燥又暖和,日常需用样样不缺,都随身摆在两边,就手够得到。
火葬场附近的几个村堂,产的桃梅李果都没人买了,因为每天有火葬场的烟灰洋洋洒洒地落在果子上面。
传言满天飞,像成群的牛虻呼啸来呼啸去,一寒一暑间,又冒出一拨新的来。转眼间,实行火化已经十几年,关于如何举办丧葬,人们的想法和做法一直还在流变,远没有固定下来。
遗体火化是避免不了了,要是心存侥幸,反而会落得自取其辱:如果遗体没有火化,哪怕已经偷偷摸摸下了葬,最终也要被刨出来烧成灰,政府一定敢这么做,就别动这心思了。
至于老老实实火化了以后,怎么安葬?那是可以想想办法看的。也老老实实地,放到公墓里去,这是一种做法。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实在没有别的去处了,才会去那里,心有不甘呀。老实人吃亏——虽然说不清终究吃亏在哪里,老实人能不当就不当吧。
但凡活络人家,总归是要想想办法看的。找一个隐蔽地方,不在河边、路边,不在桥头、村口,不要那么招人眼目,公开去跟政府叫板;仍旧筑起墓穴,仍旧使用棺材,将骨头在棺材里摆成人的形状,比画着给他穿上棉衣棉裤,盖上重被。
殡仪馆引进了一种高档火化炉,烧的价格贵一点,要多花些时间和柴油。烧的时候不会用炉条去捅,出来后仍保持完整的骨骼架子,可以让子女拣骨尽孝。骨头是已经烧成炭了,但只要轻手轻脚地拣,轻手轻脚地放,还能够保持形状,带到坟前,在棺材里从头到脚重新摆一遍。
棺材不能公开抬了,那么就在出殡的头一天夜里,不要太明目张胆,先将空棺材悄悄拖到墓穴前放好。这样做的风险是,有人举报的话,政府还是会来管。但一般也不会有人举报,因为大家都这样在做。事实上,政府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当作不知道。
但有个前提,你不要做得太过头。不允许抬棺行丧,那么就用花轿来抬,将烧剩的骨头用红布包好,放进花轿里,一路吹吹打打,也好不热闹。但后来抬花轿也被禁止了——太明目张胆,做过头了。
好像有那么一条线,只要不越线,你可以无限接近那条线,而越接近那条线,你捡着的好处便越大。关键是你要自己琢磨透,那条线究竟在哪里,万一越了线,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鉴于上述情况——如果去水门口的话,我还得违反殡葬改革的规定,如很多人所做的,私下里造一处墓穴。另外,还会导致其他一些后果。
一是这件事将不能光明正大地进行,而古人有云,“慎终追远”“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假设遮遮掩掩就把事情办了,是否会对我造成某种思想上的困扰,也未可知。二是我得通过关系找到一个水门口的当地人,按照通行的做法跟他打好交道,允许我们在他的地盘动土,行礼如仪,类似于向土地菩萨请托。
三是以后归终堂怎么归、出殡怎么出、线路怎么走、仪式怎么搞,也是个问题,怎样把他顺理成章送到水门口葬了,还真没有一个现成的套路呢——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样把这件事向他们提出来?到现在为止,这件事还处在秘而不宣的状态之中,他们有他们的盘算,我有我的考虑,但彼此一次也不曾直截了当地交流过想法。
此件事情该怎么处理,我真从来没有碰到过呢,也没人教过我。据我所知祖父是自己寻得了一处墓地,应该也是亲自督工,甚至亲自动手,筑起了自己的墓穴,我们这里称之为“喜宕”。
但事情当中,父亲和叔叔都扮演了什么角色,具体都做了哪些?可惜那时候我正值懵懂少年,一点也不曾留意到这些问题。
也有暴毙的。人都直挺挺地在门板上躺着了(地方习俗,丧事期间死者被暂时摆放在门板上),才忙不迭地搭起一个棚子来,一边叫了泥水匠在山上起墓穴,一边叫了木匠在棚子外面做棺材。
听得这边厢慌里慌张哭成一片,那边厢却乒乒乓乓,在忙着敲打一具新棺材;油漆师傅已经在一旁候着了,赶紧要上第一遍漆。十分的忙乱,总是跟十分的凶险纠缠在一起。
而那些长命百岁的,往往家里早就备着一具好寿材,山上也早就筑着一处喜宕。越是提早,阎王越是不叫你去。寿材的前头写着“音容宛在”四个金字,你每天在自己的寿材前面晃荡,起早落夜,正常作息,晴好天气也会到喜宕那里转转——这样的日子,从容不迫,夜里想想也安心。以后哪天死了,也如尘埃落定一般。
还有人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里面有讲究。好些事你只能叫自己的儿子来做,要是叫别人来搭手,秽气就会沾上那个人;那个人要是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因此会记仇你,哪怕你都死了很久了,还是会一直记仇你。
所以假如你是儿子,你绝对不可以去为别人的父亲做这件事,而只能为自己的父亲做,等等。
我好像晓得不少,但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是臆想瞎猜,事到临头,都不能指点我该怎么做。关于造墓穴的事,假如父母亲他们自己不明说,我可以主动说起来吗?他们一再跟我说起谁谁的墓穴造在了哪里,这算是向我作交代吗?
假如我主动说起,这有违常理吗?而假如我不主动说起,那是在装聋作哑吗?——我思前想后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迈出第一步。
趁着今年正月里去给二姑上新坟,我终于逮着了机会说起这件事。二姑的坟筑在紧靠大马路的一个山湾里,沿山路步行进去,在林间上上下下,避过几个分岔,十分钟就到了,真是又便利又隐蔽。
大家纷纷朝四下里张望,说风水好,视野开阔,要如何如何把坟宕好好修整,再种上几棵常青的柏树。我留意了父亲此刻的姿态。二姑在病床上缠绵已久,终于在去年走了,是父亲兄弟姐妹五人当中第一个走的。
只见父亲一声不响地靠边站着,手里捧了三根香,低眉顺眼地看着坟前的蜡烛在烧,不像别的人,走来走去,东看西看,对这个场地有很多高见。过去几步立着叔叔,几乎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姿势和神情,好不伤心,“湿嗒”,叔叔与父亲同时抽吸了一记鼻子。
我脱口叫了一声叔叔。我说:“水门口可不可以啊?水门口应该很好呢。”心想,我这是在跟叔叔商量事情,而不是跟父亲,说话声音却够响的,父亲也能听到。我还是拿捏不准,我这样主动提出来,是否合适,但话一出口,又如释重负一般。
表兄听进去了,在旁边帮腔:“水门口是很好呢,迟早要准备起来的。”我曾经向表兄说起过这件事。
婶婶跟着说:“新村村堂里的公墓是不好的,都是那些早死的,要么是那些没有下代的、下代没有出息的才会摆到那里去。”
斧头山上新村传统坟地旁边,因为殡葬改革的要求,也辟出了一处村级公墓。但村堂里的人死了,一般都不乐意放到那里边去,今天听婶婶一说,原来是别有原因。
婶婶又说:“说起水门口,很巧呢,我大些的弟弟刚说起来过,水门口的传喜,他家茶山地里有个朝南晒阳的好地方。冬天里每次走过,那里都暖烘烘的,每次下完雪,都是那里的雪先化。传喜每次从那里走过都要说,难得是个筑喜宕的好地方呢,空着可惜了!”
一切都像是天意,我更觉得应该去水门口了。听得叔叔沉默半天,也说了句:“水门口是好的。”
但父亲还是不说话。我总有个顾虑,父亲还在治病,就主动提出来要给他建墓穴,这好像是在向他摊牌:你这病是好不了了,该准备后事了。而且表兄、婶婶、叔叔和我,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串通好了似的,对他形成围逼之势——今天想起来,我心里还是“觉觉动”的。
要是他自己明确提起来要建,或者按照传统习俗,越早越好,早在他得病之前,就动手建了,我也不会如此心里不踏实。
但这件事总算开了个头。从二姑坟前回来,父亲开始在花园里侍弄那棵三叶木通,迫不及待要给它搭一个可以攀爬的架子。
前年花园建成之初,我和父亲栽下了这棵三叶木通,整个去年它都没怎么长。每次去察看,只见几根细嫩的藤条怯怯地挂在那里,任凭海枯石烂,就是不起势,像断了气一样。今年开春,它却突然间爆发了,从每一片叶子的根部,瞬间绽放出一整根的枝条,复制又复制,向四面八方恣意蔓延;又如同被踹了窝的蚂蚁,怒不可遏地四散而去,气势汹汹。
父亲一天天地看着三叶木通直发愁,担心那些新发的枝条无处可去,这时候终于下定决心,要给它搭建一个一劳永逸的架子,要够大,够牢,够它爬上一辈子的。当初拆了木栅栏的木头片子还剩下来一些,正好派上了用场,乒乒乓乓,父亲正在把它们敲打成一个架子。
这时候,我已经拿定主意,过两天要陪父亲去上海的医院看看,但还没告诉他——
我对父亲说:“那么,去水门口看看?”
把一枚铁钉钉进木头,要钉实了,最精到的锤法是一轻二重三回头,三种力度,各锤两记,一记不多,一记不少,父亲一般不失手。
父亲说:“去看看吧。”
《花园与父亲》/黄旭东(笔名:黄鱼)/2026年3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作者介绍:黄旭东,笔名黄鱼。作品刊载于《野草》《西湖》《北京文学》等。非虚构作品《花园与父亲》获得澎湃·镜相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首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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